第229章拒之門外
# 第229章拒之門外
柳嫣然把那幾袋糧食歸置好，李紅兵燒了一鍋熱水，三個人圍坐在桌邊，喝著熱水，說著話。
「阿天，你是沒看見……」李紅兵比劃著，眼睛亮晶晶的：「分糧的時候，好多人都在念叨你。」
「趙四說，要不是你，今年冬天大夥都得勒緊褲腰帶，劉老栓眼眶都紅了，說鐵鎖……」
李紅兵說到一半，忽然頓住，意識到說錯了話。
趙鐵鎖的事，在靠山屯是個傷疤，誰都不敢輕易碰。
柳嫣然連忙岔開話題：「對了阿天，大隊長說多給咱們一份，是大夥的心意，我推辭來著，他說什麼也不肯收回去。」
秦天點點頭，沒說話。
秦天知道王寶山的心思。
那個新來的大隊長，想借這個機會向自己示好，拉近關係。
無所謂。
只要不觸及底線，秦天不在乎這些。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有些猶豫，走到門口停下了。
三個人同時看向院門方向。
沉默了幾秒，院門被輕輕叩響。
「咚咚咚。」
三聲，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秦天沒有動。
柳嫣然看看他，又看看院門，小聲說：「阿天，我去看看？」
秦天點點頭。
柳嫣然起身，走到院子裡，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王富貴媳婦，和她女兒王倩。
王富貴媳婦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卻滿是疲憊和憔悴。
她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不知裝著什麼。
王倩站在她身後，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看到柳嫣然，王富貴媳婦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強，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嫣然姑娘……秦知青在家嗎？」
柳嫣然愣了一下，回頭看向屋裡。
屋裡，秦天坐在桌邊，端著水杯，一動不動。
柳嫣然又看向王富貴媳婦，猶豫了一下，輕聲問：「嬸子，有什麼事嗎？」
王富貴媳婦臉上的笑容更勉強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籃子，沉默了幾秒，才鼓起勇氣開口：「我……我是來給秦知青道歉的。」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顫抖。
「我家那口子……他做了錯事，差點害了那麼多人……要不是秦知青進山冒險還救了鄉親們……我……我家富貴的罪過可就大了……」
說著，眼眶紅了。
王倩也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柳嫣然看著她們，心裡有些不忍。
她知道王富貴媳婦的日子不好過。
王富貴被撤職，送去牛棚改造去了，她們娘倆留在屯裡，天天被人指指點點，抬不起頭來。
今天分糧，她們雖然也領到了一份，可領糧的時候被人圍著罵，要不是趙四出面，說不定還得挨打。
現在，她們提著東西，上門道歉。
這份勇氣，這份誠意，不容易。
柳嫣然回頭看向屋裡，想看看秦天的反應。
秦天依然坐在桌邊，端著水杯，一動不動。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柳嫣然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嬸子，你們先等一下，我進去問問阿天。」
柳嫣然轉身走回屋裡，走到秦天身邊，蹲下，握住他的手。
「阿天……」柳嫣然輕聲說：「是王富貴媳婦和她女兒王倩，她們……她們是來道歉的。」
秦天看著她，沒有說話。
柳嫣然繼續說：「她們挺不容易的，王富貴是做了錯事，可她們娘倆……也是受害者，王倩那孩子，你也知道，被那些人抓去，差點……」
柳嫣然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她想讓秦天見見她們。
至少，讓她們把話說完。
李紅兵也湊過來，小聲說：「秦大哥，要不……讓她們進來坐坐？外頭怪冷的。」
秦天看著她們。
兩個女孩眼裡的不忍，秦天看得很清楚。
秦天知道她們心軟。
也知道她們說得有道理。
但是……
秦天果斷搖了搖頭，嘴裡吐出兩個字：「不見。」
柳嫣然愣住了。
「阿天……」
「讓她們回去吧。」秦天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柳嫣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秦天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柳嫣然忽然明白了。
阿天有他的道理。
柳嫣然欲言又止，站起身，走回院門口。
王富貴媳婦和王倩還站在外面，寒風吹得她們瑟瑟發抖，卻不肯離開。
柳嫣然看著她們，心裡有些不忍，但還是硬起心腸開口：「嬸子，阿天他……他身體不太舒服，不想見人，你們……先回去吧。」
王富貴媳婦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站在那，手裡提著籃子，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王倩也哭了，用手背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
「嫣然姐……」王倩哽咽著說：「我們……我們不是來求什麼的……就是……就是想跟秦大哥說聲謝謝……說聲對不起……」
柳嫣然心裡一酸，差點心軟。
但柳嫣然想起秦天的眼神，咬咬牙，狠下心，直接拒絕道：「我知道，你們的心意，我會告訴阿天的，你們……先回去吧，外頭冷。」
王富貴媳婦看著她，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嫣然姑娘，謝謝你……謝謝你們……」
她直起身，拉著王倩，轉身慢慢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破屋，眼淚糊了滿臉。
院門關上。
柳嫣然走回屋裡，坐到秦天身邊，輕輕靠著他。
「阿天……」柳嫣然輕聲說道：「她們走了。」
秦天點點頭。
李紅兵湊過來，小聲問：「秦大哥，為啥不讓她們進來啊？怪可憐的。」
秦天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她們是可憐，可她們是王富貴的媳婦和閨女。」
「王大壯還是他的兒子……」
「打獵隊跳的最歡的就是王大壯，如果我今天開門讓他們進來了，你們猜靠山屯的鄉親會怎麼想？」
李紅兵愣住了，沒明白。
柳嫣然卻若有所思。
秦天笑了笑，繼續說道：「王富貴做了什麼事？差點害死了打獵隊二十幾個人……他這是衝著誰來的？難道你們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柳嫣然心頭一顫：「他……他幫孫家做事，攛掇打獵隊進山，害得趙鐵鎖死了……原來……是衝你來的？」
「對。」秦天點頭應道：「即便罪魁禍首是孫家的人，可王福貴是幫兇，導致趙鐵鎖死了，二十多個人差點死在山裡，這筆帳，有他一份。」
「他現在被撤職了，送去牛棚了，他媳婦閨女，在屯裡被人指著罵。」
「可這能抵消他做的事嗎？」
「有些錯，是不值得原諒的……」
柳嫣然沉默了。
秦天看著窗外，眼神深邃：「今天，我讓她們進來，聽她們道歉，然後呢？」
「然後屯裡的人會說，秦天原諒王富貴了，秦天不計較了……」
「王富貴做的事，就這麼翻篇了。」
「然後趙鐵鎖呢？」
「他死了。」
「他娘瘋了……」
「他們家的帳，誰來還？」
柳嫣然和李紅兵都沉默了。
秦天繼續說：「我不能讓她們進來，不是因為心狠，是因為……」
說到這，秦天頓了頓，再道：「有些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有些帳，必須有人記著。」
「我不是老天爺，管不了那麼多，至少，在我這，王富貴做的事，沒那麼容易過去。」
「還有……」秦天轉過頭，看著兩個女孩：「我們可都是靠山屯的知青，我的成分不好，今天讓她們進來，明天就會有人說，秦天和王富貴家走得近，秦天和王富貴是一夥的。」
「甚至有人把趙鐵鎖的死算在我的頭上……」
「那些人，不會管王富貴媳婦是不是無辜，他們只會看到，秦天開門讓她們進去了。」
「到時候，那些閒話，那些髒水，又會潑過來。」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我，」秦天看著柳嫣然和李紅兵：「但你們呢？你們跟著我，也要被人說三道四？」
柳嫣然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柳嫣然忽然明白了。
阿天想的，不只是他自己。
還有她們。
李紅兵也明白了，眼眶紅紅的，緊緊抱住秦天的胳膊。
「秦大哥……」
秦天抬手，輕輕拂過柳嫣然的臉頰。
「你們記住，」秦天輕嘆一口氣，再道：「在這個世上，有些事，不能心軟。」
「不是因為冷血，是因為……我們要活下去。」
柳嫣然點點頭，把臉埋在秦天的肩上。
李紅兵也靠過來，三個人依偎在一起。
窗外，寒風呼嘯。
但屋裡，很暖。
過了很久，柳嫣然輕聲說：「阿天，我懂了。」
秦天嗯了一聲。
李紅兵也小聲說：「秦大哥，我也懂了。」
秦天看著她們，嘴角微微上揚。
「懂就好。」
秦天頓了頓，又道：「明天，我去看看趙鐵鎖他娘，把今天分到的糧食給她送去。」
柳嫣然抬起頭，看著他：「好……」
「再帶點肉。」秦天雙眸一凝，一字一頓道：「她們家，以後咱們多幫著點。」
柳嫣然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但這一次，是暖的。
她的阿天，不是冷血。
他只是把柔軟，藏在最深處。
只給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