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合作
秦昭沉默了很久,窩棚外,傳來秦崢和小夥伴們的笑鬧聲。
她聽著那笑聲,想起剛才在縣衙裡那個叫阿鈺的少女看她的眼神。
乾乾淨淨的。
“賀先生。”
“嗯?”
“替我謝謝侯爺。”
賀嵐看著她。
秦昭深吸一口氣。
“李家的人,我現在不想見。”
賀嵐沒有意外,只是點點頭。
“好。我回去覆命。”
他轉身要走,秦昭又叫住他。
“賀先生。”
賀嵐回頭。
秦昭站在那裡,背光看不清表情。
“告訴侯爺,等我想清楚了,我自己會去說。”
賀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行。”
他走出窩棚,消失在陽光裡。
秦昭站在原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窩棚外,秦崢的笑聲還在響。
她聽著那笑聲,忽然覺得這破窩棚裡,也沒那麼冷了。
二堂內,王一言坐在主位上,木棍斜倚在椅旁。
阿鈺不在,去顧良那繼續學算賬了。
下首兩側,各坐著幾個人。
左邊是張懷遠,手裡端著茶碗,神色平靜。
張懷遠下首是楊東裡,再過一日就要啟程赴登州,此刻卻也坐得穩穩當當。
右邊坐著賙濟,面前攤著一本賬冊,他正低著頭,手指在嘴裡沾了沾口水,翻開下一頁,嘴裡唸唸有詞。
賙濟下首是趙猛,本來沒他什麼事,但王一言說“你管著衙役和墾荒營的事,旁聽學學”,他就老老實實坐在這兒,大氣不敢出。
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安跨進門檻,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姑娘。
他走到堂中央,在王一言面前三米處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
“陳郡謝氏二房管事謝安,奉三小姐之命,拜見臨山侯。”
身後那姑娘也盈盈下拜。
王一言點點頭。
謝安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雙手呈上。
“侯爺,這是謝氏此行帶來的薄禮,聊表心意。三車布匹,六車棉衣,八車拓印的書籍,都是臨山眼下用得上的東西。另有三萬兩銀子的藥材,正在路上,不日即可送達。”
王一言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著他。
謝安的手懸在空中,等了一息,見沒人接,也不尷尬,自然地收回來,把單子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侯爺,”謝安抬起頭,目光坦然,“謝某此行,有兩件事。一是拜賀侯爺封爵,二來是想和臨山做點生意。”
張懷遠適時開口,“謝管事請坐,坐下說。”
謝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在右側的椅子上坐下。
那年輕姑娘站在他身後,垂著眼,沒有出聲。
謝安剛落座,便直接開口。
“侯爺,諸位大人,謝某不繞彎子。謝氏聽說臨山正在搞河谷開荒,又設了縣庠,往後還要組織狩獵隊進山,還打算盤活東邊那個小港口。這些都是要花大錢的事。”
他看向張懷遠。
“張大人,臨山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錢,是糧,是銷路。墾荒營近萬口人,往後還會更多。糧食種出來,山貨採出來,海貨運出去,這些東西,總得有人買,有人賣。”
張懷遠端著茶碗,沒有接話。
謝安繼續說,“謝氏有錢,有路子,有天下最大的商網。臨山有產出,有人手,往後還會有人才。咱們合作,各取所需。”
他說完,往後靠了靠,等著對方開口。
張懷遠放下茶碗,終於開口了。
“謝管事快人快語,那本官也不繞彎子。”他看著謝安,“謝氏想合作,怎麼個合作法?”
謝安早有準備。
“三七分成。謝氏出錢、出路子,臨山出人、出產,利潤三七開。謝氏三,臨山七。”
楊東裡在一旁笑了一聲。
“謝管事,三七開聽著挺大方。可具體怎麼算?是毛利的七成,還是淨利的七成?是隻算山貨海產,還是連藥材、木料、皮子都算?是按市價算,還是按謝氏的收購價算?”
謝安看向他,目光微微一閃。
“這位是……”
“本官楊東裡,臨山縣丞,再過一日就要去登州赴任。”
楊東裡拱拱手,“臨走之前,要幫侯爺把這筆賬算清楚,免得日後扯皮。”
謝安笑了。
“楊縣丞爽快。”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攤在几案上,“這是謝氏擬的契約草案,三七分成,按淨利算。山貨、海產、藥材、木料、皮子,凡臨山出產,皆按此例。收購價按市價走,不壓價,不拖欠。謝氏負責銷路,保證每年不低於多少的收購量,寫進契約裡。”
賙濟忽然開口。
“謝管事,老夫粗略算過。臨山若真能按現在的路子走下去,三年後,光河谷開荒那一塊,每年就能出糧五萬石以上。加上山貨、海產、藥材、木料,一年產出,折銀不下二十萬兩。謝氏的三成,就是六萬兩。”
謝安看向他。
“謝管事,六萬兩的買賣,您能做主嗎?”
謝安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賙濟,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這個老吏賬算得真快。”
“這位先生是?”
“老夫姓周,單名一個濟字。登州戶房退了三十年的老典吏,現在幫侯爺管著墾荒營的賬。”賙濟答得不卑不亢。
謝安點點頭。
“周老先生算得不錯。六萬兩,謝某能做主。”
賙濟合上手上賬冊,“那老夫再問一句,謝氏的三成,是從臨山的產出裡抽,還是從謝氏賣出去的利潤裡抽?”
謝安愣了一下。
“自然是從賣出去的利潤裡抽。”
賙濟搖搖頭。
“謝管事,您這話不夠實在。”
“老夫算過,若按市價,臨山的山貨運到登州,能賣的數和運到陳郡能賣數相差甚遠,運到神都,能賣更高的數。謝氏有自己的商路,能把貨賣到更遠的地方,賣更高的價。”
“若從賣出去的利潤裡抽,謝氏把貨運到神都,賣一百兩,利潤七十兩,臨山拿七成,就是四十九兩。可若按臨山的出貨價算,那批貨在平盧只值三十兩,臨山拿七成,就是二十一兩。”
“這一來一去,差了一倍不止。”
謝安沉默了。
張懷遠端茶碗,喝了一口,沒說話。
楊東裡看著謝安,嘴角帶著笑。
趙猛坐在最末,眼睛亮得很,這場面,比校場操練好看多了。
王一言坐在主位,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謝安深吸一口氣,看向賙濟。
“周老先生好算盤。謝某在謝家做了二十年買賣,頭一回被人把賬算得這麼透。”
賙濟擺擺手。
“謝管事別誤會,老夫不是挑刺。只是把賬算清楚,對誰都好。”
謝安點點頭,重新看向那份契約。
“周老先生的意思是,按臨山的出貨價算?”
賙濟看向王一言。
王一言沒有說話。
張懷遠開口了。
“謝管事,本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安看向他。
張懷遠放下茶碗,目光平靜。
“謝氏想和臨山合作,下官感激。三七分成,謝氏讓利,下官也領情。但有一條,下官得說在前頭——”
“臨山的東西,往後要賣給誰,怎麼賣,賣多少錢,臨山自己得說了算。謝氏是合作方,不是買斷方。”
謝安眉頭微微一挑,“張大人是想保留議價權?”
“對。”
張懷遠點頭,“謝氏有路子,這臨山認。但若有一天,臨山自己找到了更好的路子,謝氏不能攔著。”
謝安沉默了一息。
“那謝氏投進去的錢,鋪開的路子,豈不是白費了?”
張懷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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