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重生者
“謝管事,謝氏三千年世家,會怕這個?”
謝安愣了愣。
張懷遠繼續說,“臨山現在窮,什麼都沒有。但往後呢?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謝氏現在投的錢,鋪的路子,交的情分,到那時候,還怕沒有回報?”
謝安看著他,咧嘴一笑。
“張大人,您這官,當得太虧了。”
張懷遠挑眉。
謝安說,“就您這腦子,若是在陳郡經商,早就是一方豪商了。”
張懷遠也笑了。
“謝管事抬舉。本官就是一縣之才,管好這一畝三分地,就知足了。”
兩人相視而笑。
謝安重新拿起那份契約,看著張懷遠。
“張大人,那咱們重新談?”
張懷遠點點頭。
“重新談。”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二堂裡熱鬧得很。
楊東裡時不時插一句,問的都是契約裡的細節,付款週期、違約責任、爭議解決、不可抗力。
賙濟時不時報出一串數字,臨山現在的產出、未來的預期、不同銷路的利潤差。
謝安一一應對,有時點頭,有時搖頭,有時還要討價還價。
他身後那個年輕姑娘,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抬眼,目光在王一言身上轉一圈,又垂下去。
趙猛坐在最末,聽得雲裡霧裡,但眼睛越來越亮。
他只覺得這些當官的,做買賣的,打起嘴仗來,比刀來劍往還精彩。
一個時辰後。
謝安站起身來,對著王一言躬身行禮。
“侯爺,今日叨擾了。謝某回去重新擬一份契約,明日再送來。”
王一言點點頭。
謝安又對張懷遠幾人拱拱手。
“張大人,楊縣丞,周老先生,今日領教了。”
張懷遠起身還禮,“謝管事慢走。”
謝安轉身,帶著那姑娘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看了賙濟一眼。
“周老先生,謝某有個不情之請。”
賙濟抬起頭。
謝安笑道,“往後謝氏和臨山合作,賬目往來,能不能由周老先生親自把關?”
賙濟擺擺手,“老夫一把老骨頭,忙不過來。”
謝安笑道,“忙不過來,就多帶幾個徒弟。謝某看,您這算賬的本事,不傳下去,可惜了。”
說完,他跨出門檻,走了。
張懷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向賙濟。
“周老先生,您方才那一通算,把謝家管事算得啞口無言。厲害。”
賙濟搖搖頭。
“不是老夫厲害,是他們太精。精過頭了,反而不實在。”
他看向王一言。
“侯爺,老夫多嘴一句。謝家讓的那七成利,看著大方,實則處處是坑。”
王一言點點頭。
“辛苦周老了。”
賙濟拱拱手,沒再說話。
楊東裡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下官後日就要走了,臨走前還能幫臨山談成這筆買賣,也對得起自己在臨山待的這二十年了。”
張懷遠看著他,“楊縣丞,登州那邊,往後還得多照應著臨山。”
楊東裡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趙猛終於忍不住開口:
“縣尊,那謝家,是真想和咱們合作?”
張懷遠看了他一眼。
“真的。三千年世家,不會在這種事上耍花樣。”
“那他們圖什麼?”
張懷遠回頭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王一言。
“圖現在,更圖以後。謝家那隻算盤精,看得比誰都遠。”
身後,王一言的聲音響起,“那個姑娘,也不簡單。”
張懷遠回過頭。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著門口的方向。
“她一句話沒說,但一直在聽。”
張懷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侯爺的意思是……”
王一言沒有回答,站起身來,拄著木棍,往外走。
路過賙濟身邊時,忽然停下。
“周老。”
賙濟抬起頭。
“謝家那個管事說得對,您的本事,得傳下去。”
賙濟愣住了。
王一言沒有再說,跨出門檻,走了。
堂內只剩下張懷遠幾人,面面相覷。
趙猛撓撓頭,“侯爺這是……”
張懷遠擺擺手。
“別問。幹活去。”
趙猛“哦”了一聲,也跑了。
楊東裡和張懷遠看著跑遠的張猛,相視一笑。
臨山城門口。
日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顆猙獰的妖獸頭顱上。
那腦袋足有磨盤大,被鎖鏈綁在一根木頭上,立在城門上方,儘管過了快一個月,頭顱依舊栩栩如生,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
一個青年站在城洞外的陰影裡,仰著頭,望著那顆腦袋已經望了很久了。
他二十出頭的模樣,身形頎長,穿著一身青布長衫,肩上挎著一個布褡,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麼。
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進城的人從他身邊經過,但都沒在意,這個場景在如今的臨山城門口每天都在發生。
一個賣菜的老漢挑著擔子出來,在他旁邊停下,也仰頭看了看那顆腦袋。
“剛掛上去那幾天,天天有人來看。現在少了,也就外地來的人還瞅。”
青年沒有回答。
老漢也不在意,挑著擔子走了。
青年依舊沒有動。
他的眼睛還盯著那顆腦袋,但瞳孔裡映出的,好像不只是那顆腦袋。
他叫沈書。
沈是江南沈氏的沈,書是書卷的書。
江南沈氏,雖不及六鼎世家,卻也是傳承幾百年的豪門,在蘇杭一帶盤踞了十幾代人,族中出過一任尚書,兩位封疆大吏。
沈書就是這一代沈氏的嫡子,排行第三,自小錦衣玉食,不知飢餓為何物。
四十三歲那年,天地大劫,他僥倖活了下來。
此後三十三年,他東躲西藏,苟延殘喘,見過人間煉獄,也見過人性淪喪。
七十六歲那年,他死在了強者對決的餘波下。
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能重來,我一定要變強。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穿著年輕時的衣裳,手上沒有老年斑,腰也不駝了。
他愣了好半晌才接受這個事實,他重生了。
重生到自己二十歲那年,天地大劫還沒來的時候。
此後一個月,他走遍了記憶中那些關鍵的地方。
江南沈氏根基在蘇州,他便以“遊學”為名,把蘇州、杭州、湖州這幾座城走了一遍。
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
那些後世死在妖獸嘴裡的人,此刻還健在。
那些後世被焚燬的樓閣,此刻依舊雕樑畫棟。
那些後世成為廢墟的街巷,此刻人來人往,煙火氣十足。
一切都對得上。
一切都沒有變。
和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直到他來到臨山。
沈書抬起頭,看著城門上方那顆猙獰的腦袋。
那是地魘獸。
後世書上記載得很清楚,景和二十四年冬,臨山封印破,地魘獸出,臨山城破,百姓十不存一。
他後來也來過臨山,那是十幾年後的事了,那時候臨山已經成了一片廢墟,雜草叢生,白骨累累。
當地人說,當年那妖獸屠城之後,還盤踞了很久,後來被鎮魔司和平盧王家的人聯手驅趕,但城已經廢了,再也沒人住。
可眼前這座城……
城門完好,城牆完好,城門口人來人往,有挑擔的,有牽驢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柺杖的老翁。
還有人仰著頭看那顆腦袋,嘴裡嘀咕著“掛了一個月了,咋還不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