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挪碑
夜間,官道上一大隊騎兵正在趕路。
馬蹄踏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火把的光在夜風裡搖曳,把騎士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領頭那人忽然抬起手。
整隊人馬的速度開始放緩,馬匹打著響鼻,蹄聲漸漸稀落下來。
一人打馬上前,湊到領頭者身邊,“家主,怎麼了?”
王承淵沒有回答。
他望著官道旁邊那塊立在夜色裡的石碑。
火把的光照過去,石碑上刻著兩個大字,臨山。
王承淵眯了眯眼。
那親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那塊碑。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又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這不是榆關縣的地界嗎?”
他指著不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勢,又指了指官道前方。
“往前六十多里才是臨山啊,這臨山縣碑怎麼捅這兒來了?”
王承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塊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一夾馬腹,繼續往前走。
“走吧。”
“家主?”
親兵趕緊跟上,心裡卻還在犯嘀咕。
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塊碑,嘴裡嘟囔著,“這不對啊,榆關的縣碑呢?挪哪兒去了?”
旁邊另一個騎士湊過來,“你不知道?”
親兵一愣,“知道什麼?”
那騎士往臨山方向努了努嘴。
“臨山那邊如今發展速度極快,這一個月是一天一個樣。又是開荒又是建縣庠又是擴城的,不止流民往那邊湧,各類商戶也往那邊湧,聽說還來了好幾撥世家,送糧送錢送東西。”
“榆關這邊呢?窮得叮噹響,縣令整天唉聲嘆氣,百姓眼看著臨山那邊發展,眼睛都紅了。”
親兵張了張嘴。
“所以他們把縣碑挪了?”
騎士點點頭。
“不是榆關縣衙挪的,是百姓自己挪的。聽說有幾個村的人半夜偷偷把臨山縣碑往自己那邊扛了幾裡地,硬生生把自家劃進臨山地界。”
“其實不止榆關縣,周邊平度縣,百雲縣都在把臨山的縣碑往自己那裡挪,現在臨山自己人都找不到縣碑在哪。另外你問臨山周邊幾個縣的百姓是哪人,張嘴就是臨山。至於戶籍?那是什麼東西?墾荒營又不管這個,有力氣就行。”
親兵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也行?”
騎士聳聳肩,“臨山那邊又沒說不收,其他縣又攔不住,那就只能這樣了。”
親兵沉默了。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立在夜色裡的石碑,“那這碑……”
“估計是哪個村的百姓趁夜扛過來的,想讓路過的人知道,往前走就是臨山了。”
親兵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前面,王承淵的聲音傳來,“別嘀咕了,跟上。”
親兵一夾馬腹,趕緊跟上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
而騎兵隊伍剛走不到一刻鐘,官道旁的小徑上,亮起十幾支火把。
火光在夜風裡跳動,照出一張張黝黑的臉。
十幾個村民從林子裡鑽出來,手裡拿著繩索、扁擔、還有幾根粗木槓子。
領頭的那個年紀最大,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他走在最前面,火把舉得老高,往官道兩邊照。
“找到了找到了!”
有人喊了一聲。
一群人呼啦啦圍上去,火把湊近那塊石碑。
火光映出“臨山”兩個大字。
老村長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碑面,“他孃的,找了一天了,終於找到了。”
他站起身來,衝後面一揮手,“快快快,繩子套上,往村頭搬!”
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立刻上前,把繩索往石碑上套。
其中一個一邊套一邊抬頭問,“村長,咱把石碑搬過去,臨山那邊能認嗎?”
老村長瞪了他一眼。
“認不認的,搬回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漢子撓撓頭,“要是臨山不認,俺們不是白忙活嘛……”
老村長沒理他,從懷裡摸出煙槍,往嘴裡一塞,也不點火,就那麼叼著。
“白忙活?”他哼了一聲,“你知道臨山那邊現在啥樣不?”
漢子搖頭。
老村長把煙槍從嘴裡拿出來,指著臨山的方向。
“俺二哥家那三小子,上個月領全家跑過去的。前兩天託人口信回來,說在墾荒營分了地,還領了糧種。縣庠還不收錢,他家那倆娃都送去唸書了。”
“唸書啊!就算把咱家祖墳燒了,能出個識字的娃不?”
漢子聽得眼睛都直了。
“真的假的?”
“三小子說的能有假?”
老村長把菸袋又塞回嘴裡,“那小子還說了,臨山那邊不看出身,只要是個人,肯幹活,就收。”
他看著臨山的縣碑,“咱村這破地方,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咱們交了糧連肚子都填不飽。往年想跑都不敢跑,誰怕跑出去被人家當成流民,打死都沒人管。”
“現在臨山就在跟前,你還問認不認?”
那漢子被他說得臉一紅,低頭繼續套繩子。
旁邊另一個村民插嘴,“村長,那咱把碑搬過去,榆關縣衙那邊能樂意?”
老村長瞥了他一眼。
“樂意個屁!!但樂意不樂意,關咱啥事?他榆關縣令還能把咱都弄死?”
他把煙槍往腰裡一別。
“再說了——”
他指了指臨山的方向。
“只要縣碑往村裡一放,咱們就是臨山的人,有侯爺護著,榆關縣的縣令加上一幫連飯都吃不飽的差役。他敢來?”
幾個村民聽了,眼睛都亮了起來。
“那咱趕緊搬!”
“對!趕緊的!”
繩索套好了,幾個漢子一起用力,把那塊幾百斤重的石碑抬了起來。
老村長走在最前面,火把舉得高高的。
“慢點慢點,別摔了。”
“摔不了!”
“往後,咱村就是臨山的人了。”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著。
身後,十幾個村民抬著石碑,嘿喲嘿喲的,沿著小徑,一步一步往村子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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