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天命有幾個腦袋?
北側觀禮臺,正對著祠堂,視野開闊。
臺上站著的人,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鬚,一身素淨的灰袍,手裡捻著一串念珠。
清河崔氏,族長崔衍,當世禮法大家。
他也親自來了。
身後站著兩個弟子,都是二十出頭,眉清目秀,舉止端方。
他們是頭一回跟著族長出門,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族長,那位就是臨山侯?”
崔衍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少年,望了很久,說了一句,“禮,重在一個‘敬’字。”
兩個弟子對視一眼,沒聽懂。
崔衍沒有解釋。
他想起臨行前,族中那些老人的話,“衍兒,咱們崔氏以禮法立族,最重規矩。那少年雖然強,可終究是後輩。你親自去,是不是太給他面子了?”
他只回了一句,“規矩,是給人立的,不是給神立的。”
那些人愣住了,沒敢再言。
他望著那少年,那少年很強,強到當著北漠金帳汗國面,抓走兩位同境法相,強到北漠金帳汗國大汗親自跑到王家低頭贖人,強到不需要給任何人面子。
可他現在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等著祭典開始。
崔衍忽然笑了。
“族長,您笑什麼?”
“無規矩不成方圓,是個守規矩遵禮法的。”
更遠處,祖宅外的老槐樹下。
風知玄負手而立,身邊只帶著一個隨從。
他沒有進觀禮臺。
不是進不去,是不能進。
他是鎮魔司的人,是朝廷的人。
進了觀禮臺,落在那些世家眼裡,就是“皇室低頭”的訊號,哪怕現在皇室已經低頭了,卻又不能光明正大的低頭。
可他還是來了。
“司主,那幾家,來的都是家主、族老……”隨從小聲提醒。
風知玄點點頭。
他知道。
隴西李氏的少家主李承烈,來了。
琅琊主宗的老祖王元古,來了。
陳郡謝氏的謝澹如,來了。
清河崔氏的族長崔衍,來了。
四家家主,齊至青石城。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天起,平盧王氏,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邊陲旁支。
意味著那個十四歲的少年,已經讓整個天下,不得不正視。
風知玄輕輕笑了一下。
“司主?”隨從疑惑。
風知玄搖搖頭。
“沒什麼。”
他轉過身,往山下走。
“走吧,回了。”
隨從跟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祖宅。
“司主,咱們不看了?”
“看完了。”
風知玄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隨從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他不知道司主看完了什麼。
天邊的第一縷晨光,終於破雲而出。
王鎮嶽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開——宗祠中門!!!”
祠堂的中門,緩緩開啟。
一股沉鬱的檀香從門內湧出,混著百年木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內深處,燭火搖曳,映出一排排整齊的牌位,那是王家四百多年來列祖列宗的名字。
六座觀禮臺上,四家家主,同時抬頭。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少年身上。
那少年站在晨光裡,灰白的眸子“望”著祠堂深處。。
王鎮嶽站在宗祠門口路,面對那滿牆的牌位,深吸一口氣。
“平盧王氏,自先祖王破虜起,至今四百二十一年。”
他的聲音低沉,傳遍整座廣場。
“四百二十一年間,我族歷經四十七次獸潮,十三次倭寇破城,兩次險些滅族。最慘的那年,全族只剩七口人,祠堂都被燒了。”
他頓了頓,“但我們都挺過來了。”
“只因先祖留下十六個字,握劍自立,不仰人息。向海而生,不困於土。”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今日,我孫王瑜言歸宗,列祖列宗在上——”
他抬手指向那少年。
“此子,十四歲登臨法相,斬天妖,收仙島,擒黃天道主於東海,縛金帳薩滿於北漠。我平盧王氏,後繼有人!”
話音落下,整座廣場鴉雀無聲。
只有祠堂內燭火微微晃動。
王鎮嶽轉過身,對著祠堂內的牌位,深深一拜。
“望列祖列宗,護佑我族。”
身後,所有人同時拜下。
禮畢。
王鎮嶽起身,退至一旁。
王承淵上前一步。
“來人。”
四個護衛押著一道身影走進廣場。
那人披頭散髮,身上那件杏黃道袍已經汙濁不堪,胸口還有大片乾涸的血跡。
他踉踉蹌蹌被壓著走,腳下虛浮,全無當初“黃天真君”的氣派。
玄真子。
觀禮臺上,四雙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李承烈的手按扶手。
謝澹如懷裡的貓豎起耳朵。
崔衍捻著念珠的手一頓。
王元古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們都認識此人。
黃天道道主,號稱“黃天真君”,三十六壇之首,信徒數十萬,攻城掠地,讓朝廷和世家都頭疼不已的人物。
此刻,被押在王家祠堂門口。
玄真子被按著跪在地上,他抬起頭,看向祠堂內。
燭光搖曳,香菸繚繞,滿牆的牌位靜靜立著,像是在俯視他。
王一言走出。
今日他身著玄青色的深衣,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腰間束著同色的玉帶,懸著一枚羊脂白玉佩。
頭髮用一根白玉簪綰起,襯得那張清瘦的臉多了幾分世家子弟的矜貴。
只有那雙眼睛沒有變。
他走到玄真子面前,停下。
逆著光。
玄真子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讎。”
玄真子開口,聲音沙啞。
“何至於此?”
王一言低頭“看”著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卻讓玄真子心裡一緊。
“無仇?”
王一言抬起頭,轉向女眷區的方向。
那裡,蘇清芷一身玄青色禮服,安靜得像一幅畫。
王一言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著玄真子。
“你成立黃天道那一刻,我們便是不死不休。”
玄真子愣住了。
他成立黃天道是在三十多年前了。
那時候這少年還沒出生,哪來的不死不休?
玄真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絕望,也帶著不甘。
“我於東海“歸墟”得遇仙人授《太平開天經》,承天命入世——”
他抬起頭,盯著那少年。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我即黃天,我即天命,你殺我,就是逆天!!!”
“天命?”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手,對著玄真子隔空一揮。
玄真子的頭顱滾落在地,那雙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鮮血濺在祠堂門檻上,濺在那塊刻著“王氏宗祠”的匾額下方。
王一言看著他的頭顱歪了歪頭。
“天命有幾個腦袋?”
祠堂內,燭火依舊搖曳。
滿牆的牌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觀禮臺上,死一般的寂靜。
李承烈眼角巨顫,謝澹如懷裡的貓,忽然“喵”了一聲。
崔衍捻著念珠的手,停住了。
王元古望著那顆滾落的頭顱,望著那灘還在蔓延的血,望著那個少年,輕輕嘆了口氣。
“老祖……”
王元古沒有回答。
王一言殺玄真子,是殺給他們看的,更是殺給天下人看的。
王元古收回目光,轉身就走,“走吧。”
兩個族老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老祖,祭典還沒結束……”
“已經結束了。”
王元古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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