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收買人心
青石嘴。
大虎站在那座四十丈高的石山前,三顆腦袋同時仰起,望著這座黑沉沉蹲在雨幕裡的龐然大物。
雨水打在它身上,順著皮毛往下淌。
它中間那顆腦袋嘀咕了一句,“這石頭,看著挺硬啊。”
右邊那顆點頭,“嗯,硬。”
左邊那顆腦袋瞪了它們一眼,“閉嘴。”
它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三顆腦袋同時仰起,三雙虎目裡,幽光流轉。
三頭巨虎的身軀在雨中猛然暴漲,原本兩丈多高的軀體,瞬間膨脹到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它踩在青溪河邊的泥地裡,四條腿粗得像宮殿的柱子,尾巴一掃,便將身後一片樹林齊刷刷攔腰斬斷。
斷木滾落,砸進泥水裡,濺起丈高的濁浪。
三顆頭顱懸在雨中,每一顆都比一間屋子還大。
六隻眼睛同時亮起,那光芒穿透雨幕。
“吼——”
三聲虎嘯同時炸開,聲浪所過之處,雨水停滯,空氣凝固,天地間只剩下這一聲咆哮。
橫塘鎮上,正在撤離的百姓齊齊愣住。
無數人被吼聲嚇的腿一軟,跪在泥水裡。
“妖……妖怪……”
旁邊一個官吏猛地給他後腦勺一巴掌。
“放你孃的屁!那是咱公爺座下的虎先生!是來救咱們的!”
那人捂著頭,然後使勁點頭。
“是、是、是虎先生……虎先生來救咱們了……”
青石嘴前,大虎動了。
它抬起一隻前爪,猛的拍在青石嘴的頂端。
“轟——!”
一聲悶響。
整座山都在顫抖。
青石嘴的山頂上,無數碎石滾落,砸進青溪河裡,濺起幾丈高的水浪。
大虎的另一隻爪子也抬起拍下。
“轟——”
又是一聲。
山體的裂縫開始蔓延。
站在河堤上的錢明德,看著遠處那隻巨虎對著山頭猛拍。
他身邊的一名吏員已經跪下了,“這、這……”
錢明德一把把他拽起來,“跪什麼跪!你他孃的就這點出息。”
但他的手,也在抖。
大虎的兩隻爪子落在山腰,利爪插入山體裂縫,兩隻後腿肌肉凝起,緩緩往前推動。
整座山被硬生生推的開始傾斜。
山腳下的泥土翻湧,岩石崩裂,碎石滾入青溪河。
但那山,還在傾斜。
大虎三顆腦袋同時仰天長嘯。
它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兩隻後腿深深陷進泥地裡,每往前一步,地面就裂開一道深溝壑。
“給、俺、倒——”
中間那顆頭顱發出一聲怒吼。
然後,那座不知多少年的青石嘴,徹底傾覆了。
山體從中斷裂,一半向東倒塌,另一半則因推力朝東南方向滑落
原本被它擋住的青溪河水,像是被放出的猛獸,終於找到了出口,咆哮著往東衝去。
浪頭高達三丈,一路向東,沿著原有地勢形成支流,直通東海。
錢明德站在河堤上,望著那道翻湧東去的洪流,望著那座已經不復存在的青石嘴,望著那頭頂天立地的三頭巨虎。
長長的撥出一口氣,正了正衣襟,雖然那官袍早就皺得不成樣子。
他面朝青石嘴的方向,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聲音在雨裡響起,“臨山縣衙工房主事錢明德,率所屬吏員民壯,謝北平公座下虎先生救命之恩!”
身後那二十幾人,齊刷刷躬身行禮。
“謝虎先生救命之恩!”
遠處,青石坡上。
周吏員正帶著人安置撤出來的百姓。
聽見那聲音,他猛地抬起頭。
看見河堤上那齊刷刷躬身的身影,看見遠處那頭正在縮小的巨虎,看見站在人群最前頭淋著雨行禮的錢明德。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溼透的吏服,面朝青石嘴的方向,躬身行禮。
“臨山縣衙工房吏員周順,率橫塘鎮、平柳集、安平縣所屬里正民壯,謝北平公座下虎先生救命之恩!”
他身後那些人,有的愣了一息,有的已經跟著躬下身去。
“謝虎先生救命之恩!”
聲音此起彼伏,在雨裡匯成一片。
百姓們站在青石坡上,站在雨中,看著那些官老爺們,此刻齊刷刷躬著身子。
有人小聲問,“他們在謝誰?”
旁邊的人指著遠處那頭巨虎,“謝那頭虎。”
“那是誰的虎?”
那人愣了一下。
是啊,那是誰的虎?
一個老人忽然開口,聲音蒼老,“那是北平公的虎。”
“北平公,就是臨山侯,咱們的侯爺。”
周圍安靜了。
然後,有人朝著臨山的方向跪了下去。
“謝侯爺救命之恩!”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青石坡上,黑壓壓跪倒一片。
大人跪著,孩子也跟著跪著。
老人跪著,年輕人也跪著。
有人哭,有人唸叨,有人只是低著頭,任憑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那些聲音匯在一起,響徹雨幕,“謝侯爺救命之恩!”
“謝侯爺救命之恩!”
河堤上,大虎已經縮回兩丈多的身形,正蹲在那舔著爪子上的泥。
它聽見那些聲音,三顆腦袋同時轉過來,六隻眼睛眨了眨。
右邊那顆小聲說,“是不是喊咱們的?”
中間那顆點頭,“他們在喊主上?”
左邊那顆瞪了它們一眼,“廢話。”
秦昭站在大虎身邊,望著那群黑壓壓跪倒的百姓,眉頭皺了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站在人群最前頭依舊保持著躬身姿勢的錢明德身上。
工房主事,從九品。
剛才那場雨裡,這人站在堤上腿都在抖,硬是沒退一步。
是個幹實事的。
可現在——
秦昭的目光掃過那些跪著的人,掃過那些此起彼伏的“謝侯爺救命之恩”,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民心所向”的下場。
邊境打了勝仗,百姓夾道歡迎將軍入城。
半年後,朝中彈劾的摺子堆了三尺高,說那將軍“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將軍被削職,發配嶺南,死在半路上。
邊民集資給戰死的袍澤立碑,碑文上刻了守將的名字。
三個月後,那守將被調離,明升暗貶,從此再沒帶過兵。
秦昭眯起眼。
她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朝堂爭鬥,但她懂一件事——
公爺如今風頭太盛了。
朝廷那邊已經封公爺為平北公,加九錫,贊拜不名,封無可封了。
這時候,再來一出“萬民跪謝”……
秦昭的拳頭攥緊,“錢明德這是在捧殺公爺?”
她盯著那個站在人群最前頭的身影,盯著他那一躬到底的姿勢。
不對!!
她忽然明白過來。
他是在替公爺收攏人心。
秦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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