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抵達
雲棲坪。
位於蘇州城外三十里,這是蘇州專門停泊空天梭的地方,此地依山而建,佔地百畝。
坪上鋪著整塊青石,打磨得平整如鏡,四周立著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柱上刻著符文陣列,用於引導飛舟降落。
此刻,坪上已經站了一排人。
最左邊那個,四十來歲,穿一身錦袍,腰懸玉牌,正是陳郡謝家的管事謝安。
他臉上帶著得體的笑,目光不時往天上瞟,顯然等了有些時候了。
中間那個,是個四十來歲的官員,穿一身青袍,胸口補子上繡著鸂鶒(Xī Chì,一種水鳥),正七品。
他是蘇州府的接待通判,姓鄭,分掌糧運、水利、屯田、牧馬、江海防務等事,接待賓客是其日常工作之一。
此刻他站得筆直,但手心已經微微出汗。
右邊那個,三十出頭,穿一身半舊的深青色長袍,面容普通,神色卻平靜得很。
他叫江通,是王家在江南的幹事。
王家在江南沒什麼存在感,只有幾間鋪子、幾處莊子,平日也就管管生意,送送貨。
可此刻,他卻和謝安鄭通判站成一排。
而且,昂首挺胸。
謝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這江通,以前見了他點頭哈腰的,但自從王氏那一位認祖歸宗後,就硬氣起來了。
不過想想也是,王家那位少主的名頭和威視,如今誰不知誰人不曉?
“來了。”
謝安忽然開口。
眾人抬頭。
天邊,一個黑點漸漸變大,輪廓越來越清晰。
是一艘黑色的巨舟,兩側符文陣列隱隱發光,船艏刻著一頭踏浪而行的狴犴,在日光下泛著幽光。
狴犴梭。
鄭通判的眼角抖了一下。
狴犴梭緩緩下降,帶起一陣風,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最後輕輕一震,穩穩落在青石坪上。
船身停穩。
符文陣列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
船板緩緩放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一箇中年管事從船上下來,那人腳步沉穩,走到眾人面前,拱手行禮。
“勞各位久等。”
謝安連忙還禮,臉上笑容堆得恰到好處。
“方管事客氣,謝某奉三小姐之命,特來迎接鈺姑娘。”
鄭通判也趕緊拱手,“蘇州府通判鄭元,奉知府大人之命,恭迎貴客。”
江通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方管事,屬下江通,是江南蘇州府幹事,少夫人在江南蘇州府期間,管事隨時安排屬下。”
方管事點點頭,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也是個機靈人。
他轉過身,重新上船。
沒一會兒,船板上又下來一個人。
青衣青年,面容清俊,下船後,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又收了回去,隨後往旁邊一站,垂手而立,
“怎麼是他?”
謝安心裡咯噔一下。
他認得這妖。
然後是第二個人。
一個少女。
她面容清秀,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襖裙,外罩一件銀鼠皮披風,頭髮梳成雙環髻,用兩根碧玉簪綰住。
走的不急不緩,目不斜視。
阿鈺。
謝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後是第三個人。
一箇中年男人。
他跟在阿鈺身後,一身玄色長袍,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傲氣。
他走得漫不經心,每一步卻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那雙眼睛——
謝安的目光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金色的。
豎瞳的。
“我你娘!!!!”
那人跟在阿鈺身後,一步落地。
可隨著這一步落下,整片雲棲坪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鄭通判的臉瞬間變得煞白,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身後那些隨從,有一個算一個,有的瞬間彎下了腰,有的直接癱坐在地上。
謝安也好不到哪去。
他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後背的衣裳溼了一片。
他想動,可腿不聽使喚。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慘的是那些馬。
坪邊拴著十幾匹江南最好的馬,是鄭通判特意準備的,用來迎接貴客的。
此刻那些馬,一匹匹前蹄跪地,頭垂得低低的,渾身發抖,嘴裡發出驚恐的嘶鳴。
那是源自血脈深處的壓制。
是龍威。
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壓力。
謝安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
這他媽是護衛?
這他媽是能當護衛的?
阿鈺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在場這些人。
鄭通判面如土色,腿抖得像篩糠。
謝安額頭冒汗,後背溼透,臉上那得體的笑早就沒了。
江通呢?
他也在抖,卻依舊保持躬身的模樣。
阿鈺看了江通一眼,收回目光。
然後她輕輕開口,“敖先生。”
敖寂站在她身後,抬起眼皮,掃了眾人一眼。
然後他“哼”了一聲。
所有人同時覺得身上一輕。
那股壓在胸口的大石,瞬間消失了。
鄭通判大口喘著氣,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謝安扶著身邊隨從的手,才勉強站穩。
那些癱坐在地上的隨從,一個個爬起來,腿還在抖。
馬匹的嘶鳴停了,但那些馬依舊跪著,不敢起來。
阿鈺沒有再說話,她站在原地,等著。
謝安深吸好幾口氣,才穩住了聲音。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腰彎得比剛才深得多。
“謝……謝某,見過鈺姑娘。”
鄭通判也趕緊上前,哆哆嗦嗦地行禮:“蘇、蘇州府通判鄭元,恭迎鈺姑娘。”
江通也上前,躬身行禮,“屬下江通,見過少夫人。”
阿鈺點了點頭。
“有勞各位。”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隨後邁步,往前走去。
敖寂跟在她身後,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青羽走在最後。
鄭通判躬著身,小步跟在青羽身後。
他額頭上的汗還沒幹,腿肚子還在轉筋,可他不敢慢,他只能跟著,躬著身,陪著笑,像個跟班。
好在沒人趕他,他心裡有點慶幸。
遠處,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停在坪邊。
車轅上插著一面小旗,旗上繡著王家的族徽。
拉車的兩匹青驄馬,皮毛油亮,顯然是用心養著的,只是現在跪伏在地。
江通快走幾步,搶在眾人前面,伸手放下車凳。
他低著頭,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阿鈺走到車前,停下腳步。
她看了一眼那面旗幟,又看了一眼江通。
江通彎著腰,一動不動。
阿鈺對著他點點頭,然後踏著車凳,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那道纖細的身影。
江通直起身,悄悄撥出一口氣。
敖寂站在馬車旁,雙手抱胸,那雙金色的豎瞳看了一眼兩匹青驄馬,兩馬顫抖著站起身。
青羽走到馬車另一邊,垂手站立。
方管家站在車轅旁,和車伕低聲說著什麼。
江通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別的吩咐,便退到一旁,對著遠處揮了揮手,立馬有下人牽來馬匹。
鄭通判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了一眼謝安。
謝安衝他使了個眼色。
鄭通判會意,上前幾步,對著馬車躬身行禮,“鈺姑娘,下官已安排好了住處。姑娘是先回驛館歇息,還是……”
馬車裡傳來阿鈺的聲音,“先去陸家。”
鄭通判再次看向謝安。
謝安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鈺姑娘,陸家那邊,謝某已派人知會過了。姑娘若想去,隨時可以。”
馬車裡沒有再說話。
鄭通判站在原地,等著。
等了幾息,沒等到回應。
鄭通判又看向謝安。
謝安衝他點了點頭。
鄭通判嚥了口唾沫,對著馬車又躬了躬身,“那……那下官帶路。”
敖寂和青羽等人翻身上馬,馬車轔轔向前。
前方,是蘇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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