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斷親
陸家祠堂。
香菸繚繞。
陸延章獨自跪在蒲團上,面對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已經跪了很久。
膝下的蒲團被他膝蓋壓得凹陷下去,香爐裡的香換過一茬,又燒了大半。
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移到正中,在他身上投下光影。
他在想當年的事。
阿鈺是怎麼啞的?
謝氏說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發了高燒。
他沒細問。
阿鈺為什麼會被送去莊子?
謝氏說她在莊子上靜養,對身子好。
他沒細問。
莊頭要賣阿鈺去作妾,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
或者說,他選擇不知道。
那時候他在做什麼?
大概在應付鹽鐵轉運使的差事,在和各路鹽梟周旋。
阿鈺母親死後,他選擇了續絃,選擇了謝氏帶來的那些好處。
選擇了兒子,放棄了那個女兒。
現在她回來了。
陸延章看著面前那些牌位,輕輕嘆了口氣。
“列祖列宗保佑……”
但保佑什麼?
保佑陸家平安?
保佑那丫頭別鬧得太難看?
保佑他能在女兒面前,把那句“對不起”說出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句話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虛。
他站起身,膝蓋有些發麻。
在蒲團上站了一會兒,等那陣麻勁過去,才轉身出了祠堂。
陸家正廳。
日光從門窗透進來,照得廳內亮堂堂的。
門外,一群陸家族人站立不動。
謝氏坐在左側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擺著一封拜帖。
那帖子用的是上好的灑金箋,邊角壓著淺淺的雲紋,光看紙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用的。
落款處,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北平公。
謝氏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她的手搭在案沿上,指尖輕輕叩著,一下,一下。
案上的茶盞紋絲不動,可那叩擊聲,卻越來越密集。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陸延章從後堂走出來,在右側主位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案几,案上擺著那封拜帖。
誰都沒說話。
陸延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剛沏的,還燙著,他卻像是沒感覺。
謝氏的手指繼續在案沿上叩著,一下,一下。
廳外偶爾有下人走過,腳步聲放得極輕。
日光漸漸升高。
“老、老爺!”
小廝跑進來,“來了,馬車到巷口了!”
謝氏的手猛地一抖,又強撐著握緊。
她臉上敷著粉,看不出血色,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忽明忽暗。
陸延章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袍角帶起一陣風,吹得那封拜帖微微晃動。
陸家族人們面面相覷。
有人跟上去,有人留在原地,有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邁開了腳。
下人們躲在廊下,探頭探腦地看,壓低聲音議論著什麼。
陸家大門外。
陸延章站在最前面,身後簇擁著族人。
他們站成幾排,有的挺直腰板,有的目光閃爍,有的東張西望。
巷口,一隊人馬正緩緩靠近。
馬車內,光線透過車簾的縫隙漏進來。
阿鈺坐在軟墊上,雙手交疊在膝頭。
絨雪坐在對面,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王瑾瑜沒跟來,阿鈺讓她留在了空天梭上。
馬蹄聲緩了下來。
車外傳來鄭元的聲音,帶著恭敬,“鈺姑娘,陸家到了。”
阿鈺沒有動。
她聽見車外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衣袍摩擦,腳步挪動,有人在壓低聲音說話,又很快止住。
阿鈺深吸一口氣。
她鬆開攥緊的手,又握緊。
再鬆開,手不抖了。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絨雪會意,掀開車簾,先鑽了出去。
她站在車轅上,一隻手拉著門簾。
阿鈺站起身,走出車廂,她站在車轅上,沒有下車,目光看向面前那些人。
鄭元躬著身退到一旁,謝安站在不遠處垂著頭,江通垂手立在馬旁。
她目光落在最前面那群人身上。
為首那人,五十來歲,身形清瘦,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錦袍,腰間懸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
此刻,他站在那裡,望著她。
阿鈺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她曾經無數次在夢裡見過。
夢見他把她從莊子上接回去,夢見他說“鈺兒,爹來接你了”。
後來不夢了。
後來不想了。
現在,那張臉就在眼前。
老了。
有白頭髮了。
眼角的皺紋深了。
她以為自己會流淚。
但沒有。
阿鈺站在車轅上,望著他。
身後,敖寂騎在馬上,那雙金色的豎瞳掃了一眼陸家那些人,又收了回去。
青羽也一樣。
他們只是陪著。
陸延章望著站在車轅上的那個少女,喉嚨動了動。
他看見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襖裙,外罩銀鼠皮披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碧玉簪綰住。
她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目光平靜。
他張了張嘴,“鈺兒……”
他的聲音有些啞。
“在外面待著作甚?先回府吧。”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本能地說“回府吧”。
阿鈺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她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陸家主客氣了,明鈺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陸延章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後那些族人,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不敢再看。
謝氏站在人群裡,臉上的粉遮不住那瞬間的蒼白。
“明鈺不遠萬裡返回江南,不是回來和陸家主敘舊的。”
她的聲音平靜,“只是來告訴陸家主一聲——”
“從今日起,明鈺與陸家,再無瓜葛。”
“往後,各走各路。”
日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穩穩的。
陸延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阿鈺沒有再看他。
她轉過身,彎腰,走回馬車。
車簾落下。
遮住了那道纖細的身影。
鄭元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陸延章,沒有說話。
江通垂手立在一旁,低著頭,什麼表情都沒有。
陸延章邁下臺階,快步走向馬車。
青羽撥轉馬頭,攔在陸延章面前。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陸家主。”
陸延章停下腳步,仰著頭看他。
青羽俯視著這個男人。
“我家夫人說的話,陸家主是聽不懂麼?”
陸延章的面容微微抽搐。
“夫人說,從今日起,她與陸家再無瓜葛。”
人群裡,謝氏的臉色變了變。
她想笑,又忍住了。
只是垂下眼,什麼都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