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抄家
馬車裡,阿鈺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走吧。”
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輕。
車伕一揚鞭,馬車緩緩啟動。
青羽收回目光,撥轉馬頭,跟上去。
敖寂騎在馬上,拉著韁繩,瞥了陸延章一眼。
馬蹄聲漸漸遠去。
車轍碾過青石板,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陸延章站在原地,望著那輛漸漸消失在巷口的馬車,一動不動。
他身後的族人,沒有人敢上前。
謝氏垂著頭。
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陸延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經抱過她。
三歲的時候。
她趴在他膝蓋上,仰著臉喊他“爹爹”。
他閉上眼睛。
很久。
再睜開時,那輛馬車已經徹底消失在巷口。
只剩下空蕩蕩的巷子。
日光依舊暖洋洋的。
可陸延章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嘆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
轉過身,目光掃過族人那一張張臉,有的低頭迴避,有的眼神閃爍,有的木然呆立。
最後,落在謝氏身上,停了好幾息。
謝氏垂著頭,避開他的目光。
陸延章收回目光,往府裡走,腳步有些沉。
身後,族人們正要跟上——
地面忽然開始震動。
那震動來得突然,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陸府門前青石板上的碎屑跳了起來,陸延章猛地回頭。
巷口,大批人馬拐了進來。
黑壓壓一片,馬蹄聲如雷鳴,震得整條巷子的牆都在發抖。
當先一人,四十來歲,面容冷峻,身穿玄色勁裝,腰懸長刀。
他身後跟著的人,個個精悍,目光銳利,胯下戰馬步伐整齊,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陸延章看清來人模樣後,臉色瞬間變了。
“天影衛?”
那些正要進府的族人,齊齊僵在原地。
謝氏的手一鬆,帕子飄落在地。
那隊人馬在陸府門前齊刷刷停下。
當先那人勒住馬,居高臨下,目光掃過陸家眾人。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靴子落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走到陸延章面前,在兩步外站定。
“本官天影衛指揮使,韓梟。”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朵。
陸延章的喉結動了動。
韓梟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綾錦,展開。
“江南陸家陸延章,聽旨。”
韓梟卻沒有給他跪下的時間,直接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巷子裡迴盪。
“查江南陸氏陸延章,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效,竟與白蓮教匪暗通款曲,私結鹽梟巨寇,侵盜鹽課銀三十餘萬兩。更有甚者,縱容亂黨荼毒地方,其罪擢髮難數。”
陸延章的臉白了,“與白蓮教匪暗通款曲……”
韓梟瞥了一眼陸延章。
“特命錦衣衛指揮使韓梟,即刻將陸延章及闔府上下拿問,押解入京,交三法司會審。一干人等,不得走脫一人。所有家產,著即抄沒,悉數入官。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陸延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韓梟已經把聖旨收起,看向陸延章,往後退了一步。
一揮手。
身後那些天影衛齊刷刷下馬,如潮水般湧進陸府。
尖叫聲、哭喊聲、東西砸落的聲音,瞬間炸開。
謝氏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
她看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天影衛衝進她的家,看著丫鬟僕從被按倒在地,看著那些她精心置辦的器物被砸得稀爛。
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少女,那句“從今日起,明鈺與陸家再無瓜葛”。
她猛地抬起頭,盯著陸延章。
“是她!”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
“是那個賤人!是她害我們!”
陸延章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韓梟看了謝氏一眼,揮了揮手,兩個天影衛上前,架起謝氏。
謝氏掙扎著,嘴裡還在罵。
陸延章沒有動。
韓梟走到他面前。
“陸大人,走吧。”
陸延章點點頭。
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韓指揮使。”
“嗯?”
“我女兒她是……”
他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韓梟卻嘲諷地打斷他,“女兒?她可不是你女兒了。”
他一字一句,毫不掩飾。
“她要是你女兒,你陸家今天都不可能被抄。”
陸延章愣住了。
韓梟往前走了一步,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陸大人,你知道今天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陸家這扇門嗎?”
陸延章的瞳孔收縮。
“那位派人送那丫頭回來,這一路多少人看著,你知道麼?他們哪個不是瞪圓了眼睛等結果?”
韓梟繼續道,“她進你陸家門,你是她爹。她不進,那你僅僅只是陸延章。”
他直起身,看著陸延章。
“今天這出戏,從頭到尾,包括陛下在內,有多少人在等?”
陸延章沒有說話。
韓梟笑了笑,“現在好了,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親口說‘再無瓜葛’。”
“這意味著什麼?”
陸延章的嘴唇動了動。
韓梟替他說了,“意味著從這一刻起,所有想賣那位人情的人,都知道該怎麼做了。”
“收拾一個和那位交惡的陸家,既不費力,又有人情,上哪找這麼好的事情?”
陸延章徹底呆住了。
韓梟卻不管陸延章怎麼想,繼續開口,“陸大人,你知道麼,我身上可是帶著兩份聖旨的。”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卷明黃綾錦。
“還有一份,在這兒。”
他盯著陸延章的眼睛。
“你猜,這一份是給誰的?”
陸延章的喉結動了動。
“當然是給你陸家的。”
陸延章的臉色變得煞白。
韓梟看著他,將那份聖旨也塞進袖裡,搖了搖頭,“陸大人,你這女兒,是真的恨你啊,恨到連條活路都不給你留。”
陸延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久。
他輕輕說了一句,“也好,也好。”
韓梟看了他一眼。
身後,哭喊聲還在繼續。
蘇州街上,馬車轔轔向前。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聲響。
車簾隨著馬車的行進輕輕晃動,漏進來的日光在地板上跳動著,忽明忽暗。
阿鈺望著窗外。
她之前就生活在這座城裡。
那些巷子,她走過。
那些鋪子,她進去過。
那棵老樹下,她曾在下面撿過落花。
可那些畫面,已經模糊得像隔了一層霧。
她眨了眨眼。
那層霧,散了。
還是那些街景,還是那些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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