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崖邊與案頭
王一言邁上最後一級臺階。
山崖上風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灰白的眸子環顧四周,嶙峋的怪石,孤懸的峭壁,遠處翻湧的雲霧。
最後,目光落在懸崖邊那道身影上。
王瑾瑤坐在那裡,距離懸崖只有一掌。
一動不動。
衣袍被風吹得揚起,又落下。
王一言沒有說話。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距離她三尺,不遠不近。
他也望著那片深淵。
底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有開口。
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冷。
過了很久。
王瑾瑤側過頭,看著他。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雙灰白的眸子,看著那張有些陌生的臉。
他變了。
不是長相變了,是感覺變了。
以前的他,雖然也安靜,但那安靜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隔閡。
像是隔著層什麼東西,你可以看見他,仰望他,但走不近他。
現在,那種隔閡感淡了。
他坐在她身邊,感覺像小時候那樣。
那時候他還不會走路,她蹲在旁邊看著,他就衝她笑。
王瑾瑤的眼眶有些發酸。
“你變了。”
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王一言歪了歪頭。
“哦?哪裡變了?”
“以前總覺得你隔著點什麼,現在……”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現在覺得你坐在身邊了。”
王一言低下頭,看向深淵,“想通了點事。”
王瑾瑤點點頭,沒有追問。
她望著那片翻湧的雲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失蹤那年,我五歲。”
“娘天天哭,爹和祖父天天在外面找你,整個王家,像塌了一樣。”
王一言沒有說話。
“那時候我就告訴我自己,我得懂事。我不能哭,不能讓娘更難過,我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她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有一次,爹喝醉了。他拉著我的手,眼睛紅得嚇人。他說,‘瑤兒,你弟弟要是真沒了,往後王家就得靠你了。’”
“那時候我才六歲,不懂什麼叫‘靠你了’。但爹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風從深淵湧上來,吹得她的聲音有些飄。
“後來我慢慢懂了。不管我想不想,願不願意,我都得撐著。因為我是王家嫡長女。”
“所以十二歲那年,師父說我有天賦,可以進洗劍閣。我就來了。”
她轉過頭,看著王一言。
“你知道我為什麼拼命練劍嗎?”
王一言扭頭看著她。
“因為我想讓那些人知道,王家就算沒有兒子,也有我。”
風繼續吹。
雲霧繼續翻湧。
王瑾瑤收回目光,繼續望著深淵。
“後來你回來了。”
“我就不用扛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輕鬆了,真的輕鬆了。”
“可輕鬆了之後呢?我這些年算什麼?”
“為了給王家爭光?可王家現在有你了,不需要我。”
“為了證明自己?可我在你面前,算什麼天才?”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練了四年劍,拼了四年命,結果你十五歲法相,殺同階如殺雞。”
她轉過頭,看著王一言,眼神無比認真。
“你說,我算什麼呢?”
王一言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吹起他鬢邊的碎髮。
然後他開口:
“姐。”
王瑾瑤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著她。
“你是王瑾瑤,王家嫡長女。”
““不是什麼人的替代品,更不是誰的影子。”
“你問我你算什麼?”不如問自己,想算什麼。”
王瑾瑤沒有說話。
王一言收回目光,望著深淵。
“你拼了命練劍,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讓別人知道你是誰,還是為了讓自己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王瑾瑤張嘴,“我……”
王一言抬手打斷,“你不用急著回答,慢慢想。”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還小。”
王瑾瑤愣住了。
她十七歲,他才十五歲。
她比他大。
可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她卻覺得……
好像也沒錯。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還教訓起我來了。”
王一言沒有說話。
只是繼續望著深淵。
過了很久。
王瑾瑤忽然開口,“你剛才叫我什麼?”
王一言沒回答。
王瑾瑤看著他。
“再叫一聲。”
王一言瞥了她一眼,“得寸進尺。”
王瑾瑤笑了,那笑很亮。
王一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回去了。”
她也站起身,學著王一言,拍了拍身上的灰。
兩人並肩,往山下走去。
走出幾步,王瑾瑤看著他的側臉。
“一言。”
“嗯?”
王瑾瑤停下,很認真的說道:
“謝謝你。”
王一言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王瑾瑤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揚起。
然後她小跑著跟了上去。
風吹過崖邊,捲起幾片落葉,落在他們剛才坐過的地方。
那裡空蕩蕩的。
只有雲霧還在翻湧。
————
景和二十五年,四月。
一道聖旨,如驚雷炸響,震動了整個天下。
異姓王。
大乾立國八百餘年,從未有過異姓封王之例。
當年開國太祖與六鼎世家歃血為盟,共治天下,定的規矩便是“異姓不王,非乾不帝”。
這條鐵律,八百年來無人敢碰。
可如今,被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御書房。
景和帝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三摞奏本。
左邊那一摞,是反對封王的。
中間那一摞,也是反對封王的。
右邊那一摞,還是反對封王的。
他已經看了整整兩個時辰。
每一本他都翻過,有的只看了開頭,有的看到中間,有的看完了。
看完了的,就放到旁邊。沒看完的,繼續看。
韓梟垂手立在一旁,一言不發。
景和帝又拿起一本,翻開。
“臣河東道巡撫周文淵泣血叩首,異姓封王,古未有之。大乾立國八百載,以禮法治天下,今一旦破例,後患無窮。臣請陛下收回成命,以安天下之心……”
他看完,合上,放到旁邊。
又拿起下一本。
“臣隴西李氏李崇嶽謹奏,北疆兵馬,向由李氏與凌霄城分鎮。李氏鎮西八百載,凌霄城鎮北五百載,各有統屬,互不相擾。今一旦歸於一人節制,恐軍心不穩,邊防空虛。臣請陛下三思……”
景和帝冷笑一聲
他繼續往下看。
“臣御史中丞劉文遠彈劾王一言十三條罪狀:其一,擅殺朝廷命官;其二,私蓄甲兵;其三,結交江湖門派;其四,把持地方錢糧……”
他掃了一眼,放下。
又拿起下一本。
“臣禮部侍郎錢通等一百零七人聯名上書:異姓封王,有違祖制,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本。
兩本。
三本。
十本。
二十本。
五十本。
景和帝看完了左邊那一摞,又開始看中間那一摞。
韓梟終於開口,“陛下,已經亥時了。”
景和帝沒有抬頭。
“朕知道。”
韓梟沉默稍許,“這些奏本,陛下打算怎麼處置?”
景和帝放下手裡的奏本,靠在椅背上。
他望著那三摞堆成小山的條陳,“韓梟。”
“臣在。”
“你說,這些人寫這麼多,累不累?”
韓梟愣了一下。
景和帝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看不見一顆星。
“隴西李氏的奏本,寫的是‘恐軍心不穩’。河東道觀察使的奏本,寫的是‘後患無窮’。御史臺那位的奏本,寫了十三條罪狀。”
“可他們真正想說的,是這些嗎?”
韓梟沒有說話。
景和帝回過頭,看著他。
“他們想說的是,王一言封王了,他們怎麼辦。”
“李氏怎麼辦?凌霄城怎麼辦?那些和李氏有姻親、和凌霄城有往來的官員怎麼辦?”
“他們不是在替朝廷著想,是在替自己著想。”
韓梟低著頭。
景和帝收回目光,望著窗外。
“全部留中。”
韓梟抬起頭。
景和帝沒有回頭。
“讓他們接著寫。寫多少,朕看多少。”
“寫得越多,朕越知道,誰站在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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