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亂將起
蘇木的治療從次日清晨開始。
官廨被臨時佈置成診室,其實也只是多了一張木桌和兩個藥櫃。
阿鈺坐在桌旁,緊張得手指絞在一起。
王一言站在她身側,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蘇木也溫和開口,“姑娘不必緊張。”
隨後從藥箱中取出一個鹿皮卷,展開後露出長短不一的銀針,“今日只是初次探查,老朽需以‘九宮探脈針’查驗你喉間經絡淤塞的具體情形。”
他取出一根三寸長的細針,針尖在晨光下泛著幽藍光澤。
阿鈺看著那根針,身體不自覺往後縮了縮。
“沒事,我在呢。”
五個字,讓阿鈺緊繃的肩膀放鬆。
她點點頭,閉上眼睛。
蘇木手法極快。
銀針落下時,阿鈺只覺喉間微微一涼,隨即有酸脹感沿著頸部向上蔓延。
蘇木的手指在針尾輕捻,一縷真氣順著銀針渡入,在阿鈺喉間經絡中游走探查。
片刻後,他眉頭微皺,又取出一根稍短的針,刺入另一處穴位。
如此接連下了七針,阿鈺喉間已是一片痠麻,隱約有熱流在深處湧動。
她忍不住輕咳一聲,咳出少許暗灰色的痰液。
蘇木見狀,眼中閃過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收針,取出一方白帕遞給阿鈺,待她擦拭乾淨後才緩緩開口,“姑娘喉間有三處關鍵經絡被陰寒毒質徹底封死,另有五處半淤塞。更麻煩的是,這些毒質已與經絡本身長在一起,若強行祛除,恐傷及根本。”
王一言追問,“如何治?”
“需分三步。”
蘇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以‘溫陽化淤湯’內服七日,徐徐軟化毒質,同時每日針灸輔助疏導。第二步,待毒質鬆動後,用‘金針渡穴’之法,將淤塞處的毒質一點點引出,這一步最是關鍵,不可間斷。第三步,毒質盡除後,以‘生肌潤喉散’滋養受損經絡,直至恢復生機。”
他說完,看向王一言,“整個過程,快則半月,慢則一月。期間姑娘需忌食生冷,避風寒,且每日治療都會有痛楚。”
王一言點頭,看向阿鈺。
阿鈺睜開眼,看了看蘇木,又看向王一言,點了點頭。
蘇木笑了,“好。那今日便開始第一步。”
縣衙後的校場。
此時已是一片蒸騰熱氣。
十口新制的大鐵鍋架在臨時砌起的灶臺上,鍋裡翻滾著深褐色的藥湯,散發出一股辛辣的奇異藥香。
這是蘇木昨日開出的“鍛骨湯”方子,用的都是王家送來的藥材,藥力遠非尋常湯劑可比。
趙猛與二十名衙役赤著上身,分坐於半人高的木桶中。
藥湯從鍋中舀出,倒入桶內,水溫滾燙,接觸皮膚的瞬間,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涼氣,肌肉繃緊。
“忍住了。”
趙猛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稽查使說了,這藥湯能打熬筋骨,拓寬經脈,是難得的機緣。”
話雖如此,他自己也被燙得麵皮抽搐。
王一言從官廨匆匆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第一個木桶前,伸手按在桶中衙役的後頸,精純的易筋經真氣渡入,引導藥力滲入對方體內。
“呃啊——!”
那衙役猛地仰頭,發出嘶吼。
原本只是灼燙皮膚的藥力,在那股真氣引導下,竟如活物般鑽入毛孔,順著經脈一路向下,所過之處如無數細針穿刺,又癢又痛,卻又有種說不出的通暢感。
王一言的真氣在他體內遊走一圈,將藥力均勻散佈到四肢百骸,最後聚于丹田溫養。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那衙役卻已汗出如漿,渾身通紅,像是剛從蒸籠裡撈出來。
“調息。”
王一言抽回手,走向下一個木桶。
如此一個個下去,趙猛和二十人全部引導完畢,已過了一個時辰。
王一言面色平靜,額上不見汗。
效果極其顯著,衙役們從木桶中站起,他們擦乾身體,活動筋骨時,能聽到關節發出清脆的“噼啪”聲,肌肉線條也比往日分明瞭許多。
更關鍵的是,體內氣血奔湧,原本需要意念引導才能運轉的《山嶽勁》真氣,如今竟有了自行流轉的跡象。
趙猛揮拳試力,拳風呼嘯,竟在空氣中打出輕微的爆鳴。
“這……”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拳頭,“這才一天……”
“藥浴只是輔助。”
王一言的聲音傳來,“真正的根基,是你們自己咬牙撐過的每一次痛苦。”
他“望”向眾人,“今日起,藥浴每日一次,每次需在我真氣引導下堅持一個時辰。七日後,藥力完全吸收,你們之中根基最好的幾人,應能突破至開竅境。”
“開竅境!”
眾人呼吸一促。
對他們這些原本只是粗通拳腳的衙役而言,開竅境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而如今,竟觸手可及?
“別高興太早。”
王一言潑了盆冷水,“開竅只是開始。我要的,是三個月後,你們人人能獨當一面,十人結陣可擋真氣境初期,百人成軍可戰真氣境巔峰。若感覺做不到,趕緊退出。臨山不養廢物。”
無人退出。
二十一雙雙眼睛,包括趙猛,都堅定地看著他。
王一言點頭,“繼續。”
縣衙前院,張懷遠正在清點物資。
一萬五千兩白銀已存入縣庫,賬目由縣丞楊東裡親自掌管,每一筆支出都需張懷遠與楊東裡共同簽押。
這是張懷遠立下的規矩,王家送來的錢,要用得清清白白。
兩車藥材已分門別類,其中療傷止血和固本培元的普通藥材存入縣衙藥庫,由兩名略通醫理的老衙役管理。
而那三株百年血參及其他珍品,則被張懷遠單獨封存,非重傷垂危者不得動用。
真正讓張懷遠在意的,是那車軍械。
五十套皮甲已分發下去,從縣兵和衙役中挑選出五十名體格最健壯,心性最可靠者,組成臨山第一支“甲兵”。
這些皮甲雖只是制式軍械,但內襯縫有薄鐵片,要害處還嵌了銅護,防禦力遠勝布衣。
一百柄鑌鐵腰刀,三十張硬弓,兩千支箭矢。
這些武器讓臨山縣的武力瞬間提升了一個檔次。
張懷遠親自試刀,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木樁應聲而斷,刀口平整如鏡。
“好刀。”他喃喃道。
孫豹在一旁,身上已換上了新發的皮甲,腰挎新刀,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縣尊,有了這些,咱們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麼?”張懷遠看他。
“可以清一清城外的流民了。”
孫豹壓低聲音,“城外流民已過三千,還在增加。今早巡哨回報,有人在流民中傳播邪教經卷,不知是“白蓮教”還是‘黃天道’的手筆。若不及早處置,恐生大亂。”
張懷遠的手按在刀柄上,良久不語。
流民為何越來越多?因為世道真的亂了。
江南暴亂,荊南黃天道起事,北疆戰事頻發。
這些原本只是邸報上的文字,如今卻化作了一群群衣衫襤褸,拖家帶口湧向臨山的流民。
而這些邪道的手也伸到臨山了。
這是比任何妖禍都更可怕的訊號。
妖物可斬,邪教難除,它們紮根於人心的絕望,滋生在飢寒交迫的土壤裡。
張懷遠聲音帶著冷厲,“你從新編的甲兵中抽調二十人,換上便裝,混入流民中暗查,摸清那些傳播經卷者的底細。另選三十人,讓張猛親自訓練,按王稽查傳授的法門,儘快形成戰力。”
他眼神變得銳利,“城外粥棚照設,但派人盯著。凡有傳播邪教、煽動作亂者,不必聲張,夜間秘密抓捕,關入死牢單獨審訊。我要知道,黃天道和白蓮教在臨山周邊,到底布了多少棋子。”
“是!”孫豹領命而去。
張懷遠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中那些寒光凜凜的兵刃,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