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見血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窩棚區,進了城,一直走到縣衙二堂門口。
張懷遠已經坐在裡頭了,面前攤著幾卷公文。
“周老先生來了,快請坐。”
賙濟也沒客氣,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
張懷遠等他喝完,才開口,“墾荒營的章程,有幾個地方得改改。”
賙濟點頭,“縣尊請說。”
“第一條,分地的事。”
張懷遠指著公文上的一行字,“你寫的‘按丁授田’,我覺得不妥。按丁,就是按人頭分,可人頭分下去,誰種?”
賙濟皺眉,“縣尊的意思是?”
“按勞分。”張懷遠說,“誰肯出力,誰多分。不肯出力的,分給他也是荒著。”
賙濟沉默了一會兒,“縣尊這法子,不合規制。”
“規制是規制,人是人。”
張懷遠放下公文,“周老先生,你在登州戶房三十年,見的賬目比我多。那些按規制分的田,最後都到了誰手裡?有門路的,分好田,沒門路的,分爛田,真有本事肯出力的,反而撈不著。咱們臨山就這麼點地,不能再走那條路。”
賙濟沒有說話。
“第二條。”張懷遠繼續說,“爭水爭地的事,怎麼處置?”
賙濟想了想,“按律,鬥毆者各笞二十,田地水源由縣衙裁定歸屬。”
張懷遠搖頭,“來不及。流民營裡現在將近七千口人,每日光糾紛就幾十起。縣衙總共才幾個衙役?抓不過來,也判不過來。”
“那縣尊的意思是?”
“讓墾荒營自己判。”
張懷遠說,“每十戶推一個代表,五個代表組成公議堂。日常糾紛,公議堂先議。議不攏的,再報縣衙。分地分水,也先由公議堂拿出草案,縣衙複核即可。”
賙濟猛地抬頭,“縣尊,你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張懷遠笑了,“周老先生,你說的是哪家的規矩?大乾律?還是登州府的慣例?”
賙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張懷遠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指著外頭。
“周老先生,你看外頭那些人。他們從幾百裡外逃到臨山,圖的什麼?不就是圖個活路?咱們給不了他們別的,但起碼要給個公道。”
他轉過身,看著賙濟。
“讓墾荒營自己議,自己判,他們才會覺得這塊地是自己的。要是什麼都咱們說了算,他們永遠是流民,永遠在等施捨。”
賙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登州戶房那些年,見過的那些“按規制”辦的事。
明明是賑災糧,發到災民手裡只剩半袋,明明是安置田,分給流民的全是沒人要的荒地。
公文上寫得漂漂亮亮,底下的人餓死沒人管。
他那時候也嘀咕過,可嘀咕歸嘀咕,日子還得過,差還得當。
現在張懷遠說,讓流民自己議。
荒唐嗎?荒唐。
可好像也不是不行。
“縣尊。”賙濟抬起頭,“這章程要是定下來,往後麻煩事多著呢。”
張懷遠笑了,“周老先生怕麻煩?”
賙濟也笑了,“怕。但更怕看著那些人餓死。”
兩人對視一眼,張懷遠開口,“那就這麼定了。周老先生,你回去擬個細則,明日一早,咱們在墾荒營宣佈。”
賙濟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縣尊,還有一事。”
“說。”
“那個陳序,孫先生的大弟子。”賙濟頓了頓,“縣庠那邊,能不能給他個名分?”
張懷遠一怔,“名分?”
“就是別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臨時幫忙的。”
賙濟說得有些艱難,“那後生教孩子用心,比我在登州見過的那些夫子都用心。可他是白乾活,沒束脩,沒名分。我怕他撐不住。”
張懷遠沉默了一會兒,“周老先生,你想讓他當縣庠的教習?”
“對。”
“可縣庠沒有教習的編制。”
“那就設一個。”
張懷遠看著賙濟,忽然笑了。
賙濟被他笑得有些窘,“縣尊笑什麼?”
“沒什麼。”張懷遠擺擺手,“周老先生,你變了。”
賙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段時日,他還是那個“按章辦事”的老典吏,什麼事都得先翻翻公文,看看有沒有先例。
現在他說,“那就設一個”。
變了。
真變了。
賙濟沒再說話,轉身出了二堂。
走到院子裡,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那句“那就設一個”,是從誰那兒學的。
那少年說話也是這個語氣。
“沒有?那就設一個。”
一日後,城西北河谷。
趙猛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林子。
林子裡靜得瘮人,連鳥叫都沒有。
“趙捕頭。”身後響起周武的聲音,鐵棘團的副統領策馬上前,與他並轡而立,“從這兒進去,往西二十里,就是咱們要清的那片區域。探子回報,裡頭有一群野豬,至少三十頭,最大的那頭估摸著有千斤往上。”
趙猛嚥了口唾沫。
千斤往上的野豬,那他媽得多大?
“周統領。”他轉頭看向周武,“咱們的人手怎麼分?”
周武早已想好,“我帶鐵棘團正面進,你帶衙役和墾荒營的青壯從側麵包。遇到大貨,我們先頂住,你們放箭。遇到小股的,你們練手。”
趙猛點頭,心裡卻有點發虛。
練手?
那些衙役,縣兵加上墾荒營臨時挑出來的青壯,總共一百四十號人。
刀是有的,弓也有,可真正見過血的,不超過三十個。
周武看出他的心思,笑了一聲,“趙捕頭,放心。野獸再兇,也是獸,沒人兇的。你們那批衙役,稽查使親自為你們通脈,又在藥浴裡泡了幾天,論底子,不比我這鐵棘團的兵差。差的只是見血。”
趙猛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
一百四十號人,有穿衙役服的,有穿短打的,手裡攥著刀,眼睛瞪得溜圓,有緊張的,有興奮的,也有腿肚子轉筋的。
最前面那個,是墾荒營挑出來的青壯,姓劉,三十出頭,逃荒路上老婆孩子都死了,就剩他一條光棍。
趙猛問他願不願意進山,他二話不說就點頭。
“走。”趙猛一揮手。
隊伍開始前進,悄無聲息地隱入林子。
半個時辰後。
趙猛趴在一塊大石後面,透過灌木的縫隙,望著前方那片空地。
空地中央,十幾頭野豬正在拱泥。
最大的那頭,肩高比他人都高,脊背上鬃毛根根豎起,像一堵黑牆。
“趙捕頭……”身後有人壓低聲音,帶著顫。
趙猛沒回頭,只是把手往後一擺,“閉嘴。”
他盯著那頭大野豬,手心全是汗。
按計劃,周武他們會從西邊驅趕,把這群野豬往東趕。
東邊是他這片埋伏區,一百四十人,有四十張弓,一輪齊射,怎麼也能撂倒幾頭。
可問題是那畜生跑起來,撞誰誰死。
西邊忽然響起一片呼喝聲,夾雜著鑼響。
野豬群瞬間炸了。
那頭大野豬猛地抬頭,朝西邊看了一眼,然後朝東邊衝過來。
趙猛的血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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