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人心
傍晚,賙濟的窩棚。
一盞油燈,一張矮桌,一卷攤開的冊子。
賙濟坐在矮桌前,捏著筆,望著冊子上那行字發愣。
“墾荒營公議堂章程(草案)”
這是他寫的。
按張懷遠的吩咐,把公議堂的細則一條一條列出來,怎麼推舉代表,怎麼議事,怎麼裁決,裁決不服怎麼辦。
他寫了三天,寫廢了六張紙,寫到現在還沒寫完。
不是不會寫。
是不知道寫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在登州戶房三十年,他寫過無數章程。
賑災的、安置的、徵稅的、丈田的。
每一份都寫得漂漂亮亮,每一份都蓋著大印,每一份最後都變成一堆廢紙。
因為底下的人不按章程辦。
因為章程本身,就是給人鑽空子的。
可現在這份章程,是給流民自己用的。
他們能按章程辦嗎?
他們會不會也鑽空子?
賙濟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了,腦子不夠用了。
“爺爺。”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窩棚口響起。
賙濟抬頭,看見他孫子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爺爺,給。”
孫子跑過來,把東西往他手裡塞。
是一塊烤紅薯,還熱著,皮烤得焦黑,掰開一股甜香。
賙濟愣了一下,“哪兒來的?”
“陳先生給的。”孫子說,“今天在縣庠,陳先生教我們認字,認完字一人發一個紅薯。”
賙濟看著手裡的紅薯,又看看孫子那張瘦削的小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吃了嗎?”
“吃了。”孫子點頭,“陳先生給的時候我就吃了。這個是爺爺的。”
賙濟沉默了一會兒,把紅薯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孫子手裡。
“爺爺牙不好,吃不了這麼多。你幫爺爺吃。”
孫子看看手裡的紅薯,又看看爺爺,咧嘴笑了。
“爺爺,陳先生今天教我們認了一個字。”
“什麼字?”
“人。”
孫子用手指在地上比劃,“一撇一捺,像一個人站著。陳先生說,這個字最簡單,也最難。一輩子能把這個人字寫好,就很厲害了。”
賙濟低頭,看著孫子在地上歪歪扭扭畫出的那個“人”字。
一撇一捺。
撐開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剛進登州戶房那會兒,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
“小周啊,做官先做人。做人這個‘人’字,比什麼字都重要。”
那時候他不理解。
後來慢慢理解了,也慢慢忘了。
今兒個,一個二十二歲的窮教書先生,又把這個字翻出來,教給一群流民的孩子。
賙濟忽然笑了。
孫子抬起頭,“爺爺笑什麼?”
“沒什麼。”賙濟摸摸他的頭,“吃紅薯吧。”
他拿起筆,在那份章程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公議堂議事,凡涉及田畝、水源、工役等事,皆當秉公而論,不偏不倚。若有徇私枉法者,輕則除名,重則送官。”
寫完,他放下筆,吹了吹墨跡。
這份章程,能不能成,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盡力了。
縣庠。
最後一抹夕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那些矮几上。
陳序坐在講臺邊,望著滿屋子的空座位發愣。
今天教了三十七個孩子認字。
大的十一,小的才五歲。
有的握筆都握不穩,有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可他們都認認真真地聽著,認認真真地在紙上描。
有個小女孩,描了十幾遍“人”字,終於描出一個端端正正的。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陳先生,這個字,是我寫的!”
那一刻,陳序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二年的書,沒白念。
他不是沒想過考縣試。
從十五歲想到二十二歲,想得夜裡睡不著覺,想得夢裡都是考場。
可現實是,去海寧府一趟,光路費就要二兩銀子,加上住宿、打點,至少五兩。他家拿不出。
就算考上了,回來當個窮秀才,又能怎樣?
孫先生跟他說,“序兒,讀書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明理。”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序兒。”
門口響起一個聲音。
陳序抬頭,看見孫先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食盒。
“先生。”他忙站起來。
孫先生走進來,把食盒放在講臺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面。
“吃吧。”孫先生說,“今兒個你教了一天,辛苦了。”
陳序看著那碗麵,忽然有些哽咽。
“先生,我……”
“別說了。”
孫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序兒,你比我強。我年輕時,也想過教書育人,可教了二十年,教出的學生屈指可數。你呢,一天就教了三十七個。”
“往後,縣庠的事,你多上點心。周老先生說了,要給你設個教習的名分。往後每月有束脩,雖不多,總比白乾強。”
陳序愣住,“教習?”
“對。”孫先生笑了,“怎麼,不願意?”
陳序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願意,願意!”
孫先生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序兒,你教的那個‘人’字,我今天聽說了。教得好。”
他走了。
陳序站在原地,望著那碗麵,望著滿屋子的矮几,望著窗外的暮色。
他忽然想哭,又想笑。
最後他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面有點鹹。
大概是眼淚掉進去了。
縣衙二堂。
燈燭亮著。
張懷遠、楊東裡、賙濟、趙猛,四個人圍坐一桌,桌上攤著幾份公文。
“河谷那邊的野豬清完了。”
趙猛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些興奮,“大大小小四十七頭,肉夠吃很久,皮硝了能賣錢,獠牙能做刀柄。周統領說,下次進山,往更深的地方走,看看有沒有更大的貨。”
張懷遠點點頭,“傷亡呢?”
“傷了七個,都是輕傷,養幾天就好。沒人死。”
趙猛頓了頓,“那些青壯,見了血之後,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往後墾荒營要是再有事,能指望他們。”
賙濟翻著冊子,“分地的事,公議堂已經拿出草案了。按勞分,按畝算,按丁配。老孫頭和周老三那事,公議堂最後判的是周老三多分一成水,但得帶著兩個兒子去修渠,出三天工。”
張懷遠笑了,“周老三認了?”
“認了。”賙濟也笑了,“他還說,往後有事,先找公議堂,不動手了。”
楊東裡在一旁插話,“縣庠那邊,陳序做得不錯。我琢磨著,縣庠往後不止要教蒙學,還得分科。學醫的得認藥材,學木工的得學算料,學農的得懂節氣。這些,一個陳序教不過來。”
張懷遠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分科設教。”
楊東裡說,“每個科,設一個教習。醫學科的,讓濟民堂的醫士兼著。木工科的,從王家送的匠人裡挑一個。農科的,讓周老先生兼著。”
賙濟一愣,“還兼呢?”
楊東裡也愣了,“怎麼?”
賙濟指了指自己,“我這頭,本身就暫代了總教習,掌學規、課業、升進考核,而且墾荒營的田畝要造冊,公議堂的章程要盯著,縣衙的賬目還得核,縣尊您說是不是?”
張懷遠笑著點頭,“是。周老先生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楊東裡有些訕訕,“那農科教習……”
“另找人。”
賙濟說,“墾荒營裡種地的好手多的是。挑一個老實本分的,讓他教。那幫孩子學的不是八股文,是節氣、是土壤、是看天吃飯的本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比我會教。”
張懷遠眼睛一亮,“周老先生這話在理。”
賙濟擺擺手,低頭繼續翻他的冊子,嘴裡嘀咕了一句,“再兼,這把老骨頭就散架了。”
幾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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