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人心

開局易筋經,橫推異世·小王同志要努力·2,689·2026/3/26

傍晚,賙濟的窩棚。 一盞油燈,一張矮桌,一卷攤開的冊子。 賙濟坐在矮桌前,捏著筆,望著冊子上那行字發愣。 “墾荒營公議堂章程(草案)” 這是他寫的。 按張懷遠的吩咐,把公議堂的細則一條一條列出來,怎麼推舉代表,怎麼議事,怎麼裁決,裁決不服怎麼辦。 他寫了三天,寫廢了六張紙,寫到現在還沒寫完。 不是不會寫。 是不知道寫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在登州戶房三十年,他寫過無數章程。 賑災的、安置的、徵稅的、丈田的。 每一份都寫得漂漂亮亮,每一份都蓋著大印,每一份最後都變成一堆廢紙。 因為底下的人不按章程辦。 因為章程本身,就是給人鑽空子的。 可現在這份章程,是給流民自己用的。 他們能按章程辦嗎? 他們會不會也鑽空子? 賙濟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了,腦子不夠用了。 “爺爺。”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窩棚口響起。 賙濟抬頭,看見他孫子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爺爺,給。” 孫子跑過來,把東西往他手裡塞。 是一塊烤紅薯,還熱著,皮烤得焦黑,掰開一股甜香。 賙濟愣了一下,“哪兒來的?” “陳先生給的。”孫子說,“今天在縣庠,陳先生教我們認字,認完字一人發一個紅薯。” 賙濟看著手裡的紅薯,又看看孫子那張瘦削的小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吃了嗎?” “吃了。”孫子點頭,“陳先生給的時候我就吃了。這個是爺爺的。” 賙濟沉默了一會兒,把紅薯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孫子手裡。 “爺爺牙不好,吃不了這麼多。你幫爺爺吃。” 孫子看看手裡的紅薯,又看看爺爺,咧嘴笑了。 “爺爺,陳先生今天教我們認了一個字。” “什麼字?” “人。” 孫子用手指在地上比劃,“一撇一捺,像一個人站著。陳先生說,這個字最簡單,也最難。一輩子能把這個人字寫好,就很厲害了。” 賙濟低頭,看著孫子在地上歪歪扭扭畫出的那個“人”字。 一撇一捺。 撐開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剛進登州戶房那會兒,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 “小周啊,做官先做人。做人這個‘人’字,比什麼字都重要。” 那時候他不理解。 後來慢慢理解了,也慢慢忘了。 今兒個,一個二十二歲的窮教書先生,又把這個字翻出來,教給一群流民的孩子。 賙濟忽然笑了。 孫子抬起頭,“爺爺笑什麼?” “沒什麼。”賙濟摸摸他的頭,“吃紅薯吧。” 他拿起筆,在那份章程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公議堂議事,凡涉及田畝、水源、工役等事,皆當秉公而論,不偏不倚。若有徇私枉法者,輕則除名,重則送官。” 寫完,他放下筆,吹了吹墨跡。 這份章程,能不能成,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盡力了。 縣庠。 最後一抹夕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那些矮几上。 陳序坐在講臺邊,望著滿屋子的空座位發愣。 今天教了三十七個孩子認字。 大的十一,小的才五歲。 有的握筆都握不穩,有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可他們都認認真真地聽著,認認真真地在紙上描。 有個小女孩,描了十幾遍“人”字,終於描出一個端端正正的。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陳先生,這個字,是我寫的!” 那一刻,陳序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二年的書,沒白念。 他不是沒想過考縣試。 從十五歲想到二十二歲,想得夜裡睡不著覺,想得夢裡都是考場。 可現實是,去海寧府一趟,光路費就要二兩銀子,加上住宿、打點,至少五兩。他家拿不出。 就算考上了,回來當個窮秀才,又能怎樣? 孫先生跟他說,“序兒,讀書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明理。”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序兒。” 門口響起一個聲音。 陳序抬頭,看見孫先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食盒。 “先生。”他忙站起來。 孫先生走進來,把食盒放在講臺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面。 “吃吧。”孫先生說,“今兒個你教了一天,辛苦了。” 陳序看著那碗麵,忽然有些哽咽。 “先生,我……” “別說了。” 孫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序兒,你比我強。我年輕時,也想過教書育人,可教了二十年,教出的學生屈指可數。你呢,一天就教了三十七個。” “往後,縣庠的事,你多上點心。周老先生說了,要給你設個教習的名分。往後每月有束脩,雖不多,總比白乾強。” 陳序愣住,“教習?” “對。”孫先生笑了,“怎麼,不願意?” 陳序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願意,願意!” 孫先生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序兒,你教的那個‘人’字,我今天聽說了。教得好。” 他走了。 陳序站在原地,望著那碗麵,望著滿屋子的矮几,望著窗外的暮色。 他忽然想哭,又想笑。 最後他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面有點鹹。 大概是眼淚掉進去了。 縣衙二堂。 燈燭亮著。 張懷遠、楊東裡、賙濟、趙猛,四個人圍坐一桌,桌上攤著幾份公文。 “河谷那邊的野豬清完了。” 趙猛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些興奮,“大大小小四十七頭,肉夠吃很久,皮硝了能賣錢,獠牙能做刀柄。周統領說,下次進山,往更深的地方走,看看有沒有更大的貨。” 張懷遠點點頭,“傷亡呢?” “傷了七個,都是輕傷,養幾天就好。沒人死。” 趙猛頓了頓,“那些青壯,見了血之後,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往後墾荒營要是再有事,能指望他們。” 賙濟翻著冊子,“分地的事,公議堂已經拿出草案了。按勞分,按畝算,按丁配。老孫頭和周老三那事,公議堂最後判的是周老三多分一成水,但得帶著兩個兒子去修渠,出三天工。” 張懷遠笑了,“周老三認了?” “認了。”賙濟也笑了,“他還說,往後有事,先找公議堂,不動手了。” 楊東裡在一旁插話,“縣庠那邊,陳序做得不錯。我琢磨著,縣庠往後不止要教蒙學,還得分科。學醫的得認藥材,學木工的得學算料,學農的得懂節氣。這些,一個陳序教不過來。” 張懷遠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分科設教。” 楊東裡說,“每個科,設一個教習。醫學科的,讓濟民堂的醫士兼著。木工科的,從王家送的匠人裡挑一個。農科的,讓周老先生兼著。” 賙濟一愣,“還兼呢?” 楊東裡也愣了,“怎麼?” 賙濟指了指自己,“我這頭,本身就暫代了總教習,掌學規、課業、升進考核,而且墾荒營的田畝要造冊,公議堂的章程要盯著,縣衙的賬目還得核,縣尊您說是不是?” 張懷遠笑著點頭,“是。周老先生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楊東裡有些訕訕,“那農科教習……” “另找人。” 賙濟說,“墾荒營裡種地的好手多的是。挑一個老實本分的,讓他教。那幫孩子學的不是八股文,是節氣、是土壤、是看天吃飯的本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比我會教。” 張懷遠眼睛一亮,“周老先生這話在理。” 賙濟擺擺手,低頭繼續翻他的冊子,嘴裡嘀咕了一句,“再兼,這把老骨頭就散架了。” 幾人都笑了。 ------------

傍晚,賙濟的窩棚。

一盞油燈,一張矮桌,一卷攤開的冊子。

賙濟坐在矮桌前,捏著筆,望著冊子上那行字發愣。

“墾荒營公議堂章程(草案)”

這是他寫的。

按張懷遠的吩咐,把公議堂的細則一條一條列出來,怎麼推舉代表,怎麼議事,怎麼裁決,裁決不服怎麼辦。

他寫了三天,寫廢了六張紙,寫到現在還沒寫完。

不是不會寫。

是不知道寫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在登州戶房三十年,他寫過無數章程。

賑災的、安置的、徵稅的、丈田的。

每一份都寫得漂漂亮亮,每一份都蓋著大印,每一份最後都變成一堆廢紙。

因為底下的人不按章程辦。

因為章程本身,就是給人鑽空子的。

可現在這份章程,是給流民自己用的。

他們能按章程辦嗎?

他們會不會也鑽空子?

賙濟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了,腦子不夠用了。

“爺爺。”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窩棚口響起。

賙濟抬頭,看見他孫子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爺爺,給。”

孫子跑過來,把東西往他手裡塞。

是一塊烤紅薯,還熱著,皮烤得焦黑,掰開一股甜香。

賙濟愣了一下,“哪兒來的?”

“陳先生給的。”孫子說,“今天在縣庠,陳先生教我們認字,認完字一人發一個紅薯。”

賙濟看著手裡的紅薯,又看看孫子那張瘦削的小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吃了嗎?”

“吃了。”孫子點頭,“陳先生給的時候我就吃了。這個是爺爺的。”

賙濟沉默了一會兒,把紅薯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孫子手裡。

“爺爺牙不好,吃不了這麼多。你幫爺爺吃。”

孫子看看手裡的紅薯,又看看爺爺,咧嘴笑了。

“爺爺,陳先生今天教我們認了一個字。”

“什麼字?”

“人。”

孫子用手指在地上比劃,“一撇一捺,像一個人站著。陳先生說,這個字最簡單,也最難。一輩子能把這個人字寫好,就很厲害了。”

賙濟低頭,看著孫子在地上歪歪扭扭畫出的那個“人”字。

一撇一捺。

撐開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剛進登州戶房那會兒,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

“小周啊,做官先做人。做人這個‘人’字,比什麼字都重要。”

那時候他不理解。

後來慢慢理解了,也慢慢忘了。

今兒個,一個二十二歲的窮教書先生,又把這個字翻出來,教給一群流民的孩子。

賙濟忽然笑了。

孫子抬起頭,“爺爺笑什麼?”

“沒什麼。”賙濟摸摸他的頭,“吃紅薯吧。”

他拿起筆,在那份章程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公議堂議事,凡涉及田畝、水源、工役等事,皆當秉公而論,不偏不倚。若有徇私枉法者,輕則除名,重則送官。”

寫完,他放下筆,吹了吹墨跡。

這份章程,能不能成,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盡力了。

縣庠。

最後一抹夕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那些矮几上。

陳序坐在講臺邊,望著滿屋子的空座位發愣。

今天教了三十七個孩子認字。

大的十一,小的才五歲。

有的握筆都握不穩,有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可他們都認認真真地聽著,認認真真地在紙上描。

有個小女孩,描了十幾遍“人”字,終於描出一個端端正正的。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陳先生,這個字,是我寫的!”

那一刻,陳序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二年的書,沒白念。

他不是沒想過考縣試。

從十五歲想到二十二歲,想得夜裡睡不著覺,想得夢裡都是考場。

可現實是,去海寧府一趟,光路費就要二兩銀子,加上住宿、打點,至少五兩。他家拿不出。

就算考上了,回來當個窮秀才,又能怎樣?

孫先生跟他說,“序兒,讀書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明理。”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序兒。”

門口響起一個聲音。

陳序抬頭,看見孫先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食盒。

“先生。”他忙站起來。

孫先生走進來,把食盒放在講臺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面。

“吃吧。”孫先生說,“今兒個你教了一天,辛苦了。”

陳序看著那碗麵,忽然有些哽咽。

“先生,我……”

“別說了。”

孫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序兒,你比我強。我年輕時,也想過教書育人,可教了二十年,教出的學生屈指可數。你呢,一天就教了三十七個。”

“往後,縣庠的事,你多上點心。周老先生說了,要給你設個教習的名分。往後每月有束脩,雖不多,總比白乾強。”

陳序愣住,“教習?”

“對。”孫先生笑了,“怎麼,不願意?”

陳序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願意,願意!”

孫先生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序兒,你教的那個‘人’字,我今天聽說了。教得好。”

他走了。

陳序站在原地,望著那碗麵,望著滿屋子的矮几,望著窗外的暮色。

他忽然想哭,又想笑。

最後他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面有點鹹。

大概是眼淚掉進去了。

縣衙二堂。

燈燭亮著。

張懷遠、楊東裡、賙濟、趙猛,四個人圍坐一桌,桌上攤著幾份公文。

“河谷那邊的野豬清完了。”

趙猛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些興奮,“大大小小四十七頭,肉夠吃很久,皮硝了能賣錢,獠牙能做刀柄。周統領說,下次進山,往更深的地方走,看看有沒有更大的貨。”

張懷遠點點頭,“傷亡呢?”

“傷了七個,都是輕傷,養幾天就好。沒人死。”

趙猛頓了頓,“那些青壯,見了血之後,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往後墾荒營要是再有事,能指望他們。”

賙濟翻著冊子,“分地的事,公議堂已經拿出草案了。按勞分,按畝算,按丁配。老孫頭和周老三那事,公議堂最後判的是周老三多分一成水,但得帶著兩個兒子去修渠,出三天工。”

張懷遠笑了,“周老三認了?”

“認了。”賙濟也笑了,“他還說,往後有事,先找公議堂,不動手了。”

楊東裡在一旁插話,“縣庠那邊,陳序做得不錯。我琢磨著,縣庠往後不止要教蒙學,還得分科。學醫的得認藥材,學木工的得學算料,學農的得懂節氣。這些,一個陳序教不過來。”

張懷遠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分科設教。”

楊東裡說,“每個科,設一個教習。醫學科的,讓濟民堂的醫士兼著。木工科的,從王家送的匠人裡挑一個。農科的,讓周老先生兼著。”

賙濟一愣,“還兼呢?”

楊東裡也愣了,“怎麼?”

賙濟指了指自己,“我這頭,本身就暫代了總教習,掌學規、課業、升進考核,而且墾荒營的田畝要造冊,公議堂的章程要盯著,縣衙的賬目還得核,縣尊您說是不是?”

張懷遠笑著點頭,“是。周老先生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楊東裡有些訕訕,“那農科教習……”

“另找人。”

賙濟說,“墾荒營裡種地的好手多的是。挑一個老實本分的,讓他教。那幫孩子學的不是八股文,是節氣、是土壤、是看天吃飯的本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比我會教。”

張懷遠眼睛一亮,“周老先生這話在理。”

賙濟擺擺手,低頭繼續翻他的冊子,嘴裡嘀咕了一句,“再兼,這把老骨頭就散架了。”

幾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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