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華樓記》
歲在丙申秋,星斗垂垂。餘立福州路、廣西北路交匯處,但見白地茫茫,霜月浸骨。風過處,唯餘碎瓦數片,猶自錚錚作太平天國時金鐵聲。餘三歲隨父母遷此,三十三年矣。忽焉樓圮,忽焉身老,忽焉故鄉作他鄉,不覺涕泗滂沱。 一、樓船記 樓名振華,本鹹豐年間客棧。飛簷戧角,猶存長毛遺風。天井中立鼓形石墩,柏柱參天,風雨蝕出龍鱗紋。父老相傳,此柱曾系忠王馬。 樓作“回”字形,二層凡七十二室,室懸藍漆門牌。吾家二百七十號,居迴廊極處,有內陽臺北向。憑欄可見人民廣場煙花炸裂,金蛇遊天,銀瀑瀉地。三伏夜,家家攜草蓆至廣場納涼,星斗壓鬢,恍若乘槎銀河。 然此“好地段”實如華袞覆百結衣。初二十年,二樓七十二戶共兩龍頭。寅卯時分,鉛桶列陣如軍伍。婦人蓬頭提桶疾走,水花濺溼褪色繡鞋。迴廊煤爐蜿蜒若長蛇,爐眼猩紅,吞吐曉霧。上班者屏息穿行,藍布工裝常留焦痕。 整樓終日喧譁:寅時涮馬桶聲,辰時煤爐噼啪聲,午時油鍋爆蔥聲,申時父母喚兒聲,亥時夫妻絮語聲。然嘈嘈切切中,自生韻律,如老船工號子。七十二戶皆旅人,此樓即航船——無碼頭可泊,無彼岸可期,故以漂泊為家。 二、眾生記 樓中多市井奇人。東廂阿福,碼頭裝卸工,臂刺“反清復明”青字,能雙手託舉三百斤麻袋如拈花。西廂陳師傅,皮鞋匠,補鞋錐扎破手指,血珠滴入膠鍋,笑言“加了人血,皮鞋更牢”。北廂王裁縫,量體不用尺,目測即合,曾為滑稽劇團改制戲袍,令丑角翻跟斗不裂襠。 中有三位人物尤殊:其一劉老師,老三屆魁首,家中藏《約翰·克利斯朵夫》手抄本,夜半有青年聚聽“禁書”,蚊香繚繞如祭煙。其二滑稽劇團舞美阿昆,以馬糞紙紮出總統府,燈泡作水晶吊燈,謝幕時滿場飛紙屑。其三則阿珍阿姨,毛紡廠總支書記,實為此樓“文曲星”。 阿珍事最奇。其養母寧波老太,性情乖僻如石中火。三伏日偏要喝滾燙豆漿,阿珍騎車至五里外“鼎豐順”,豆漿裹棉襖保溫,歸時胸前燙出紅痕。老太冬日思鮮筍,阿珍託舟山人帶,以棉被裹筍,自言“筍嬌嫩,凍不得”。樓中人嘆:“親女兒不過如此。”遂奉阿珍為樓中“女菩薩”,雖居官而尤親。 三、苦夏記 然溫柔鄉終難敵歲月刀。人丁漸稠,如蠶食桑。三伏酷暑,鐵皮屋頂曬作鏊子,室內溫度計紅柱竄頂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