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廬雪鏡錄》
楔子龍庭寒露 乙酉年寒露,漠北龍庭。朔風捲地,穹廬外懸著一輪異月,其色如崑崙雪,其光如北海冰,草原人謂之“騰格里的銀鏡”。更深夜半,鐵木真金帳西側一頂灰氈帳內,燭火徹夜未熄。 帳中人身著契丹舊制儒袍,正伏案校勘《大明曆》。忽聞遠處祭壇傳來薩滿鼓聲,他擱筆推窗,見雪鏡清輝下,九斿白纛無風自動,旗下似有赤光隱現。此時,帳外傳來怯薛侍衛急促的腳步聲。 “耶律先生,大汗急召!” 此人正是耶律楚材,契丹皇族後裔,字晉卿,法號湛然居士。三年前,成吉思汗破中都,於百萬戶中獨召此人,問:“遼金世仇,朕滅金,汝當報仇乎?”楚材對曰:“臣父祖皆曾入仕金朝,既為臣子,安敢懷二心?”大汗奇之,留為扈從,掌文書星曆。 今夜,楚材隨侍衛踏霜而行,路過祭壇時,忽見地上散落著琉璃碎片,映月生霞,觸之溫潤如生肝。他不動聲色藏起一片,指尖竟傳來脈搏般的跳動。 金帳內,鐵木真屏退左右,指著案上一物——那是半片羊脂玉珏,形如殘月,內蘊血絲。“今日有人射落蒼狼纛旗,旗杆中空,藏此物。”大汗目光如鷹,“汝通曉漢人玄機,此為何兆?” 楚材接過玉珏的剎那,懷中琉璃片驟然發燙。他垂目答道:“臣觀天象,雪鏡懸空,乃天脈紊亂之徵。此玉為前代司天臺監遺物,上書契丹小字……”他指腹撫過玉緣微刻,“‘雪鏡現,霞肝生,長生天泣,崑崙傾’。” 帳外忽傳騷動。親衛來報:漠北十八部進貢的九十九匹白駝,今夜同時仰天長嘯,目流血淚,朝雪鏡跪拜如朝聖。 第一回霞肝映膽 祭天事件三日後,楚材奉旨查勘白駝異象。 他行至斡難河畔駝場時,薩滿首領闊闊出正在舉行血祭。那巫者披黑熊皮,戴鹿角冠,手持人脛骨法鼓,見楚材至,厲聲道:“契丹儒生!汝漢人曆法衝撞長生天,方有此災!” 楚材不答,徑自走向駝群。那些白駝已絕食三日,唯有一匹老駝獨立河洲,其額生肉瘤,瘤縫間竟透出琉璃霞光。他憶起《湛然居士文集》中曾錄西域傳說:“大食國有天外石,落於蔥蘢之野,牲畜食之,五臟化琉璃,夜放霞光,謂‘安拉之肝’。” 忽有馬蹄聲如雷。來者是拖雷,大汗幼子,年方十六,卻已統萬騎。少年下馬時,懷中跌出一卷帛書,楚材眼尖,瞥見其上漢隸:“……霞肝者,天地橋也,通幽明,貫今古。昔謝觀星以之窺天,暴卒於汴京觀象臺……” “此物從何得來?”楚材拾起帛書。 拖雷面現猶豫:“前日有漢人道士求見,言漠北將有大疫,獻此《天隙考》求解。父汗命我追查,那道士昨夜……”他壓低聲音,“屍現祭壇,五臟俱空,腔內唯餘琉璃光。” 楚材隨拖雷至祭壇。死者仰臥於九石陣中央,胸腔如琉璃燈籠,可見心肝脾肺腎皆作七彩霞色,光芒隨朔風明滅,似在呼吸。最駭人的是,其眉心一點硃砂痕,與三日前中都城被屠時,司天臺七十餘名官吏額上印記,如出一轍。 “此非疫病,是有人煉‘通天鏡’。”楚材以銀刀輕觸霞肝,刀身竟嗡鳴如磬,“《天隙考》載,每三百年,雪鏡臨世,有隕精‘霞肝’隨降。若集齊九具霞肝屍,輔以雪山冰髓,可鑄鏡窺天機,改國運。” 話音未落,東方忽現虹霓,直衝雪鏡。虹中有笙簫韶樂,依稀是《霓裳羽衣曲》殘調——那本是金朝宮廷樂,去歲城破後已然絕響。 闊闊出率眾薩滿圍來,熊皮鼓震天響:“漢人妖術!禍亂草原!”巫者高舉骨杖,直指楚材,“此人身懷契丹玉珏,必是前朝餘孽,欲以邪法亂我大蒙古國運!” 第二回韶樂驚鸞 楚材被囚於祭壇地窖。 此窖原為遼代祭祀冰窟,四壁皆千年玄冰。他盤坐寒冰之上,懷中那枚霞肝碎片卻發著融融暖意。子時,窖頂冰層透下雪鏡清輝,碎片竟浮空而起,在冰壁投出幻影—— 幻影中,一名漢官立於汴京觀象臺,正是前金司天臺監謝觀星。他手中託著完整玉珏,對月長嘆:“……金夏宋三國司天監皆已驗明,今歲甲子,雪鏡復臨。漠北有王氣沖霄,對應紫微垣異動。若被那人煉成通天鏡,非但中原永墮腥羶,恐天地氣脈將絕……” 幻影忽轉。只見謝觀星連夜西行,至雲中城時,將玉珏一分為二,半片託付給一名琵琶女,半片藏入蒼狼纛旗旗杆。“此女乃宋室宗女,化名蘇霓裳潛入金朝教坊。若我不測,她當攜玉珏北上,尋有緣人……” 琵琶聲起。冰壁上映出蘇霓裳面容,她在中都城破之夜,於火海中彈奏《破陣樂》,忽有虹霓自琵琶沖天,竟暫退蒙古先鋒。而後她消失於亂軍,再出現時,已是在漠北貢駝隊中,額點硃砂,懷抱半片玉珏。 楚材猛然醒悟:那祭壇上的死者,正是蘇霓裳所扮道士!她以霞肝之力易容換形,攜《天隙考》北上,欲警示蒙古貴族中有“煉鏡之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