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與阮籍》
我鍛鐵時鑿穿了鬼門關 竹林深處,鍛鐵聲驚破殘月。 嵇康舉錘時忽停:“此鐵中有前朝百萬冤魂。” 阮籍醉倒青石,袖中遺落勸進表草稿。 山濤來訪那夜,七賢常聚的竹林竟向東移了三里。 世人皆道我們縱酒伴狂,豈知每聲長嘯都在鎮壓地底試圖爬出的白骨。 直到那日,鍾會車駕碾過落葉—— 地裂處,我看見他影子裡疊著十二旒冠冕。 殘月如鉤,懸於修竹之梢,冷光篩落,滿地碎銀。風過處,萬竿搖曳,瑟瑟聲裡,忽有金石交擊之音迸裂夜空,一下,又一下,沉滯而勻停,似巨獸心跳,壓得蟲鳴俱息。那是嵇叔夜在鍛鐵。 爐火正紅,映著他半幅側影,額上薄汗,頸間筋脈微凸,隨錘起錘落而隱現。鐵砧上一段頑鐵,已具劍形,遍體彤紅,火星四濺如逆行之雨。阮嗣宗仰臥於旁側青石,鼾聲與鍛聲一遞一和,手中空匏滾落在地,殘餘的酒液緩緩滲入石隙。劉伶蜷縮樹根,抱著他那永不離身的酒甕。向秀倚竹而望,目光卻空洞,穿過了竹,穿過了月,不知泊在何處天。 錘音乍停。 嵇康臂懸於空,筋肉凝定,目光釘在劍坯之上。那彤紅漸漸褪為沉黯的青黑,熱氣扭曲周遭景物,尋常人只道鐵冷,他卻凝視著鐵中隱約流動的、非冷非熱的紋路,如同凝視一道深淵。許久,他喉間滾出低語,字字如鐵珠墜地:“此鐵……非止鐵。中有金戈嗚咽,馬嘶旗裂,血沃荒草,骨朽黃河。”他抬眼,掃過醉眠諸子,“是前朝,那百萬未寒的冤魂,凝而不散,附此金精。” 阮籍的鼾聲微妙地滯了一瞬,旋即更響,翻身間,寬大袍袖拂過青石,一卷素帛無聲滑出,半展於清輝之下,墨跡淋漓,首行“勸進表”三字,觸目驚心。夜風欲展,向秀似無意般挪步,枯葉覆上,掩去字跡,只餘帛角在風中輕顫,如垂死之蝶。 山濤巨源來訪,是在三日後。彼時薄暮,林間霧起,乳白溼氣纏繞竹節。他素袍葛巾,踏霧而來,形貌清癯,眉間卻鎖著山嶽般的沉凝。舊交相見,酒自不可免。爐中新煨的濁酒沸了又沸,話語卻稀如晨星。多是山濤言,某處饑荒,人相食;某地將戰,骸骨塞川;廟堂之上,新詞競豔,粉飾昇平。嵇康默默斟酒,向秀撥弄爐灰,阮籍仰頸痛飲,眼角餘光卻粘在山濤隨身的錦匣之上——那裡,該是一紙徵闢的詔書,幽香隱隱,卻壓不住竹間漸濃的腐土氣息。 夜深,客去。七賢醉倒其四,殘酒傾灑,浸溼泥土。嵇康獨醒,盤坐調息。子夜時分,萬籟沉入無底之淵,連風也僵死。他忽覺身下大地,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震顫。非走獸,非奔雷,是更深、更鈍的挪移,彷彿巨物在黑暗深處翻身。他驀然睜眼,清光迸射,四顧竹林——月色下,竹影方位,似乎與昨日所見,有了詭譎的偏移。他掠上最高一竿翠竹之巔,極目望去,但見平日七賢嘯聚之所,那一片最茂密的修篁,竟整體向東,挪移了足足三里!舊地空餘翻新的溼泥,新林則幽深更甚,黑沉沉,似一張驟然咧開的巨口。 他飄然落地,背脊滲出一層冷汗。這不是人力可為,甚至非天地常理。他想起古卷所載,地脈有靈,亦會驚怖。所怖何物? 此後,鍛鐵聲復起於新林,更沉,更疾,每一錘都似挾著千鈞之力,砸向無形之物。阮籍的醉,醉得愈發深邃,常於子夜踉蹌起身,對著某一處虛空,或哭或笑,或厲聲長嘯。那嘯聲穿雲裂石,初聞狂放不羈,細辨之,音節古怪,抑揚頓挫間,竟隱隱合著某種上古巫祝鎮壓之調。嘯聲一起,林間飄蕩的、若有若無的磷火便倏然一暗,地底那蠢動的沉悶感,亦暫得平息。向秀不再注《莊子》,轉而以炭筆於竹簡上疾書蝌蚪般的符紋,寫罷,即投入嵇康爐中,青煙騰起,異香撲鼻,繞林三日不散。劉伶縱飲,每醉必以酒澆地,口中唸唸有詞,酒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