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師》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811·2026/4/14

一、荒年 永和七年,河朔大旱。自春徂夏,天不滴雨,地裂如龜背。赤土千里,蝗陣蔽日,所過處黍稷盡成禿梗。官倉虛懸賑濟牌,倉底鼠蟻相食而斃。 雲陽鎮外三十里有白石村,村西頭茅簷下,住著個教書先生李慕白。其人年方而立,青衫已泛白,唯雙目澄澈如秋潭。三年前辭了州府學正之職,飄然至此,設“聽松館”授童子《論語》《算經》。束脩不拘,粟米可,菜蔬可,偶有稚子懷揣溫熱的野雀蛋來,他便捻鬚一笑,收入陶甕,午後蒸作蛋羹與諸生分食。 今歲館中童子日稀。先是東頭王鐵匠家大郎隨逃荒人群往南去了,後是河邊張家姐妹被爹孃以兩鬥麩皮換予過路鹽商。最後剩下七個孩子,每日晌午便腹鳴如雷,讀書聲漸微若遊絲。 這日暮色四合,李慕白掩了破舊的《禮記》,望向堂下。七個孩童眼窩深陷,卻仍挺直脊背——是他教的“禮者,體也,君子正體以俟命”。他忽然覺得喉頭哽住,轉身從樑上取下最後半袋粟米,那是他存了三個月的口糧。 “今日授‘仁者愛人’章。”他聲音平穩,“且去灶下生火,熬粥。” 最小的女童阿蘅忽抬頭:“先生,昨日我見您飲了三瓢井水充飢。” 滿堂寂然。窗外老槐枯枝劃過青空,如鐵畫銀鉤。 二、異客 粥將熟時,柴扉外傳來馬蹄聲。 來者五人,皆著玄色勁裝,腰佩短刃,風塵滿面卻步履沉穩。為首者面白無鬚,目如寒星,拱手時露出虎口厚繭——那是長年握刀劍留下的。 “可是李慕白李先生?”聲音不高,卻穿透粥香。 李慕白撣了撣衣襟:“荒村野老,不敢稱先生。足下是?” “奉家主之命,請先生移駕,教授族中子弟。”那人自懷中取出一枚玉牌,上刻夔紋環繞的“師”字,“束脩:每月精米十石,臘肉二十斤,錢二十貫。若逢年節,另有綢緞時鮮。” 孩童們倒吸涼氣。十石米夠全村人活過這個冬天。 李慕白卻笑了:“貴主厚意。然慕白才疏,且館中尚有七子未成《學而》篇,不敢半途而廢。” 玄衣人似乎早料到此答,側身示意。兩人抬進一隻木箱,開蓋時白米盈亮如珠,另有一封紅箋:“家主言:七子可同往,衣食俱包。學館已備,在翠微山‘明德院’。” 阿蘅悄悄拽李慕白衣角,眼睛亮得駭人。那是對“飽飯”的渴望。 李慕白閉目良久。粥在釜中噗噗作聲,像誰的心跳。他想起《孟子》“熊掌與魚”章,此刻方知先賢抉擇之痛——清高是飽暖者的裝飾,餓殍眼前,仁義需向米糧折腰。 “容李某三日,了結村中諸事。” 三、明德院 翠微山在三百里外。沿途災民絡繹如蟻,路旁時有新墳,紙錢混在黃沙裡翻滾。玄衣人備了驢車,李慕白與孩童們擠在車中,透過布簾縫隙,看見人間地獄。 第三日黃昏入山。但見蒼松蔽日,清泉漱石,儼然另一世界。山腰處豁然開朗,白牆黛瓦連綿如雲,門楣懸“明德院”金匾,字跡端莊雄厚,似出顏魯公一脈。 入院便有青衣小童引路。齋舍潔淨,窗明幾淨,書案上已擺好文房四寶,皆是上品。晚膳四菜一湯,竟有鮮魚——在這赤地千里之年,恍如隔世。 次日卯時,鐘鳴三響。 李慕白被引至正堂。堂下已立著三十餘名少年,大的不過弱冠,小的才總角,皆錦衣玉帶,神色間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最奇者是姿態:個個挺立如松,目光平視,無一人交頭接耳。 屏風後轉出一人。四十許,面容儒雅,著沉香色道袍,笑容溫潤如春水。 “在下沈墨軒,忝為此院院主。”他執禮甚恭,“這些孩子,往後便託付先生了。” 李慕白還禮:“敢問院主,欲授何經?” 沈墨軒含笑:“先生乃當年州試‘五經魁首’,自然由先生定奪。只一樁——”他頓了頓,“這些孩子將來皆要經世濟民,故請先生多授《春秋》大義、《管子》富國之術。至於詩賦小道,可略之。” 課程就此定下。上午講經,下午習策論,晚間竟還有騎射課。李慕白漸覺古怪:這些少年過於聰慧,凡講一遍即能背誦,策論中論及鹽鐵漕運、邊防屯田,見解老辣如積年官吏。 一日講《左傳》“鄭伯克段”,論及“孝悌”與“家國”之辯。名喚沈硯的少年突然起身:“先生,若孝悌危及社稷,當如何?” 滿座皆望向他。李慕白沉吟:“昔舜父頑母嚚,舜盡孝而天下化。此謂以小孝成全大孝。” 沈硯追問:“若舜未能化父母,反遭迫害致死,天下豈非失聖主?學生以為,當效周公誅管蔡,大義滅親。” 語驚四座。李慕白凝視這十五歲少年,見他眼中寒光凜冽,竟打了個冷顫。 四、夜探 是夜無眠。李慕白披衣出院,信步至藏書樓。樓高五層,典籍充棟,他隨手取閱,發現多是《武經總要》《守城錄》《刑統》之類,儒家經典反在角落蒙塵。 三樓暗格未鎖,推開見滿室地圖。借月光細看,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荒年 永和七年,河朔大旱。自春徂夏,天不滴雨,地裂如龜背。赤土千里,蝗陣蔽日,所過處黍稷盡成禿梗。官倉虛懸賑濟牌,倉底鼠蟻相食而斃。 雲陽鎮外三十里有白石村,村西頭茅簷下,住著個教書先生李慕白。其人年方而立,青衫已泛白,唯雙目澄澈如秋潭。三年前辭了州府學正之職,飄然至此,設“聽松館”授童子《論語》《算經》。束脩不拘,粟米可,菜蔬可,偶有稚子懷揣溫熱的野雀蛋來,他便捻鬚一笑,收入陶甕,午後蒸作蛋羹與諸生分食。 今歲館中童子日稀。先是東頭王鐵匠家大郎隨逃荒人群往南去了,後是河邊張家姐妹被爹孃以兩鬥麩皮換予過路鹽商。最後剩下七個孩子,每日晌午便腹鳴如雷,讀書聲漸微若遊絲。 這日暮色四合,李慕白掩了破舊的《禮記》,望向堂下。七個孩童眼窩深陷,卻仍挺直脊背——是他教的“禮者,體也,君子正體以俟命”。他忽然覺得喉頭哽住,轉身從樑上取下最後半袋粟米,那是他存了三個月的口糧。 “今日授‘仁者愛人’章。”他聲音平穩,“且去灶下生火,熬粥。” 最小的女童阿蘅忽抬頭:“先生,昨日我見您飲了三瓢井水充飢。” 滿堂寂然。窗外老槐枯枝劃過青空,如鐵畫銀鉤。 二、異客 粥將熟時,柴扉外傳來馬蹄聲。 來者五人,皆著玄色勁裝,腰佩短刃,風塵滿面卻步履沉穩。為首者面白無鬚,目如寒星,拱手時露出虎口厚繭——那是長年握刀劍留下的。 “可是李慕白李先生?”聲音不高,卻穿透粥香。 李慕白撣了撣衣襟:“荒村野老,不敢稱先生。足下是?” “奉家主之命,請先生移駕,教授族中子弟。”那人自懷中取出一枚玉牌,上刻夔紋環繞的“師”字,“束脩:每月精米十石,臘肉二十斤,錢二十貫。若逢年節,另有綢緞時鮮。” 孩童們倒吸涼氣。十石米夠全村人活過這個冬天。 李慕白卻笑了:“貴主厚意。然慕白才疏,且館中尚有七子未成《學而》篇,不敢半途而廢。” 玄衣人似乎早料到此答,側身示意。兩人抬進一隻木箱,開蓋時白米盈亮如珠,另有一封紅箋:“家主言:七子可同往,衣食俱包。學館已備,在翠微山‘明德院’。” 阿蘅悄悄拽李慕白衣角,眼睛亮得駭人。那是對“飽飯”的渴望。 李慕白閉目良久。粥在釜中噗噗作聲,像誰的心跳。他想起《孟子》“熊掌與魚”章,此刻方知先賢抉擇之痛——清高是飽暖者的裝飾,餓殍眼前,仁義需向米糧折腰。 “容李某三日,了結村中諸事。” 三、明德院 翠微山在三百里外。沿途災民絡繹如蟻,路旁時有新墳,紙錢混在黃沙裡翻滾。玄衣人備了驢車,李慕白與孩童們擠在車中,透過布簾縫隙,看見人間地獄。 第三日黃昏入山。但見蒼松蔽日,清泉漱石,儼然另一世界。山腰處豁然開朗,白牆黛瓦連綿如雲,門楣懸“明德院”金匾,字跡端莊雄厚,似出顏魯公一脈。 入院便有青衣小童引路。齋舍潔淨,窗明幾淨,書案上已擺好文房四寶,皆是上品。晚膳四菜一湯,竟有鮮魚——在這赤地千里之年,恍如隔世。 次日卯時,鐘鳴三響。 李慕白被引至正堂。堂下已立著三十餘名少年,大的不過弱冠,小的才總角,皆錦衣玉帶,神色間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最奇者是姿態:個個挺立如松,目光平視,無一人交頭接耳。 屏風後轉出一人。四十許,面容儒雅,著沉香色道袍,笑容溫潤如春水。 “在下沈墨軒,忝為此院院主。”他執禮甚恭,“這些孩子,往後便託付先生了。” 李慕白還禮:“敢問院主,欲授何經?” 沈墨軒含笑:“先生乃當年州試‘五經魁首’,自然由先生定奪。只一樁——”他頓了頓,“這些孩子將來皆要經世濟民,故請先生多授《春秋》大義、《管子》富國之術。至於詩賦小道,可略之。” 課程就此定下。上午講經,下午習策論,晚間竟還有騎射課。李慕白漸覺古怪:這些少年過於聰慧,凡講一遍即能背誦,策論中論及鹽鐵漕運、邊防屯田,見解老辣如積年官吏。 一日講《左傳》“鄭伯克段”,論及“孝悌”與“家國”之辯。名喚沈硯的少年突然起身:“先生,若孝悌危及社稷,當如何?” 滿座皆望向他。李慕白沉吟:“昔舜父頑母嚚,舜盡孝而天下化。此謂以小孝成全大孝。” 沈硯追問:“若舜未能化父母,反遭迫害致死,天下豈非失聖主?學生以為,當效周公誅管蔡,大義滅親。” 語驚四座。李慕白凝視這十五歲少年,見他眼中寒光凜冽,竟打了個冷顫。 四、夜探 是夜無眠。李慕白披衣出院,信步至藏書樓。樓高五層,典籍充棟,他隨手取閱,發現多是《武經總要》《守城錄》《刑統》之類,儒家經典反在角落蒙塵。 三樓暗格未鎖,推開見滿室地圖。借月光細看,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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