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筆》
一、墨隱 中原之地,金星之北,有德潤縣。縣東三十里,古公社東南隅,華河於此拐彎,沖積出一片沃土,河灣如新月抱村,村名“雲鏡”。老者言,每逢雨霽,河面生嵐,聚而不散,浮於村上,如天懸明鏡,故得此名。 村中有園,植紫荊數十本,春來紫雲氤氳,曰“紫荊園”。園內有古槐,不知何代所植,三人合抱,冠如華蓋,垂陰半畝。槐下有石案,旁置水甕一、青石凳二。每晨光熹微,一老者必至。 老者姓莫名守拙,字慎之,號槐蔭散人。年逾古稀,鬢髮盡霜,面如古松之皮,惟雙目澄澈,觀之若深潭。其人身著靛藍粗布袍,腳踏百納履,舉止從容,有林下之風。村人但知莫老善書,晨昏不輟,其餘生平,則渺不可聞。有稚子曾窺其揮毫,歸告父母:“槐下爺爺寫字,筆不沾紙。”大人笑斥:“童子眼花耳。” 然童子所見為實。莫老所使,乃其自謂“凌虛御筆法”。只見其凝神靜氣,以左手虛按空氣,若按宣紙,右手執一管禿鋒狼毫,距“紙”三寸,懸腕運筆。筆鋒在空中勾、挑、捺、折,如臨真紙,墨跡卻無半分沾染衣衫土地。每書一字,則閉目默然,似在品咂。久之,方圓丈內,竟有淡淡墨香浮動,混著紫荊清氣、槐葉苦味,自成境界。 所書多為一“歸”字。 書畢,常對華河長嘆,聲若風過枯葦:“安步中原笑雨雷。常揮墨,日月乃良師。”此其自度曲《歸字謠》也。村人聞之,以為痴語。惟村東塾師略通文墨,嘗論:“此老胸中有塊壘,借筆墨消之耳。然筆不染塵,終是鏡花水月。” 莫守拙聞此評,不過捻鬚一笑。其心底確有幽壑。少時逢亂,中原鼎革,家道中落,曾攜一支筆半囊墨浪跡江湖。壯歲偶遇異人,於終南山霧中得傳“凌虛”之法。異人言:“此法不書於紙,不刻於石,以心神為媒,以天地為楮,積十年之功,可通神明。”然臨別又喟嘆:“然亦恐為法所困,慎之,慎之!” 彼時莫守拙壯志凌霄,自許穎悟,以為妙法在手,何困之有?遂隱居雲鏡村,晨昏修煉。初時進境神速,覺筆意縱橫,可吞吐山河之氣。然三十年後,忽陷滯澀。每於虛空中運筆,總覺有一層無形隔膜,阻其筆意與天地真炁交融。所書之“歸”,框架雖工,神采漸枯。夜寐則常夢一青衣道人,背對其立於雲霞之上,任其呼喚,終不回首。夢醒惟見月色滿窗,河聲嗚咽,胸中空蕩,悵然若失。 “暗慚少悟殊常意,常嘆揮毫不足珍。”此其自嘲詩也。然傲骨猶在,對村人樵子,雖謙和如常,心底自詡:“此法當世或無第二人解。一紙千金?若真落於紙上,萬金亦不售也。”然“紙”在何處?終是虛空。故其崢嶸浩氣,慷慨丹心,盡化為此靑鱗潛隱之態,藏於這河灣小村,與紫荊古槐為伴。 二、夢兆 是年,歲在丙午,暮春之初。 連宵風雨,華河水漲,濁濤拍岸。紫荊花被打落大半,殘紅委地,混入泥濘。莫守拙仍每日至槐下,風雨無阻。是日,雨腳暫收,烏雲隙中漏下昏光。莫老立於溼漉漉的石案前,衣衫半潮,卻渾然不覺。凝神片刻,忽然探筆,於虛空中疾書。 筆走龍蛇,氣勢迥異平日。所書非“歸”,乃是一“鏡”字。寫到末筆懸針時,手腕劇顫,額頭沁出冷汗,那最後一豎竟軟塌塌垂不下去,彷彿筆尖撞上一堵無形鐵壁。莫老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兩步,以手扶住古槐粗糙樹幹,喘息不已。 空中殘留的墨意(一種僅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凝而未散的“神”),因末筆不成,驟然紊亂,如煙遇狂風,四散崩消。莫守拙胸中氣血翻騰,喉頭一甜,強自壓下。抬眼看那虛無之處,目光慘淡。 “五十三年矣……”他喃喃道。自終南山得法,至今已五十三載。前半生意氣,後半生枯守,難道真如那異人所警,為法所困,作繭自縛?所謂“凌虛御筆”,不滯於物,原是最上乘境界,何以反成禁錮,令其筆意不得真正“歸”於天地? 是夜,雲破月來,河聲清朗。莫守拙於茅屋竹榻上,輾轉難眠。朦朧間,又入夢境。 此次夢境格外清晰。不見青衣道人,卻見自己置身於雲鏡村華河之畔,正是白晝。河水清澈如練,平滑如鏡。水中倒映藍天白雲、紫荊古槐,亦映出自己身影。他俯身觀瞧,水中“莫守拙”亦俯身觀他。忽然,水中人對他微微一笑,抬起右手,以指為筆,竟在如鏡的水面上書寫起來。 筆跡淋漓,水波不興。所寫正是“歸”字。然此“歸”字,與莫守拙平生所書皆不同,其筆畫似乎不是寫出,而是從水中自然映出,與雲影天光、樹形人像融為一體,無分彼此。最後一豎,沉穩厚重,直透“水鏡”之底,彷彿與河床沙石相連。 水中“莫守拙”寫罷,抬頭直視他,開口無聲,卻有心音直抵其靈臺:“汝求凌虛,何不觀鏡?鏡能納萬象,萬象本在鏡中。筆欲通神,神在何方?” 莫守拙大震,欲開口追問,夢境已如潮水般退去。醒來時,殘月西斜,屋外傳來早醒的鳥鳴。他披衣起身,推門而出,晨風凜冽。夢中之語,字字如錐。“鏡能納萬象,萬象本在鏡中……神在何方?” 信步又至紫荊園。古槐蓊鬱,水甕沿上凝著露珠。他怔怔望著那口水甕。甕中積水,映出破碎的晨天與自己模糊的蒼顏。忽有所動,他探身,以指觸甕中水面。涼意刺骨。水面漣漪盪開,倒影碎亂。 就在此時,村中忽起喧囂。但見三五村人簇擁著一人,徑往紫荊園而來。為首者是村正,身旁跟著一陌生中年男子,錦衣華服,麵皮白淨,身後隨從提著禮盒。村正老遠便拱手:“莫老先生,有貴客訪您哩!” 三、鑑真 來者乃金星城裡“翰墨林”書畫坊的掌櫃,姓華。此坊專營古今字畫,聲名頗著。華掌櫃笑容可掬,深施一禮:“晚生久仰莫老先生高名,如雷貫耳。知老先生隱逸雲鏡,筆參造化,特來拜謁。冒昧之處,萬乞海涵。” 莫守拙淡然還禮:“山野朽木,何勞垂顧。老朽塗鴉自娛,豈敢當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