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鏡墨隱》
一、紫荊晨光 中原省東南隅,有金星市,市轄德潤縣,縣中有古公社。公社東南角,華河九曲迴環處,藏一村落,名曰云鏡。村名之由來,蓋因每至黎明,河上霧氣氤氳,如雲似鏡,映照天地清虛。村中多古槐,最老者當推紫荊園內那一株,虯枝參天,廕庇半畝,傳聞植於前明萬曆年間。 丙午年正月初七,晨光未吐。古槐之下,已見一人影。 其人姓莫名守拙,年逾古稀,鬢髮如雪,面若松霜。著一襲靑布長衫,立於石案之前。案上無他物,唯宣紙數張,硯一方,筆數管。東方既白,第一縷曦光刺破雲層,恰落於硯中未磨之墨,泛起幽幽紫氣。莫老凝視片刻,忽抬腕,五指虛握,如拈花,如持劍——此乃其自創“凌虛御筆法”起手式。 但見其腕動而臂不動,指移而肩不沉,筆鋒懸空三分,竟不觸紙。晨曦在筆毫尖端凝聚成一點金芒,隨著他手腕極細微的震顫,那金芒漸漸拉長,化作一道流輝,凌空書寫。初時無聲,俄頃,四周槐葉無風自動,颯颯作響,如助筆勢。 紙上仍無一字。 然三尺外的老槐樹幹上,卻漸漸浮現淡金色的痕跡——非刻非畫,竟是光影透過枝葉間隙,配合其筆意流動,在粗糙樹皮上投出字跡來。那字跡稍縱即逝,然每一閃現,皆結構奇古,氣韻沉雄,似篆非篆,似隸非隸,觀之令人心魂俱震。 此便是凌虛御筆之妙: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墨在虛空,意在物外。 村中人皆知莫老善書,然皆以為不過尋常老叟晨練。偶有早行者見其憑空比劃,只道老人活動筋骨,一笑而過。唯村塾先生某日清晨誤入紫荊園,瞥見槐幹光影字跡,駭然欲呼,字跡已散。後再觀之,不復得見,遂疑為眼花。此事漸成村中虛談,莫老聞之,但捻鬚微笑,不置一詞。 二、墨中乾坤 莫守拙原非雲鏡村人。少年時,乃中原省城金石名家之後,家學淵源,十歲能書擘窠大字,十五歲通金石考據,弱冠之年,其書法已名動省垣。然其性孤高,不喜交際,尤惡時人以“書法家”相稱。嘗謂友人:“書者,抒也。今人作書,多求形似,爭價市井,與商賈何異?” 三十四歲那年,中原省辦書畫大賽,莫守拙一幅《華山雲海圖》長卷,以行草題詩,筆走龍蛇,觀者無不稱絕。評審中,某權要暗示,若願在題款處添其名號,定為魁首。莫守拙當場卷畫離席,至院中蓮花缸前,將十年心血浸入水中,墨色氤散,如雲如霧。眾皆愕然。 翌日,他攜一箱舊書、兩管狼毫,離省城而去。輾轉數年,終覓得雲鏡村此地。見華河晨霧如鏡,紫荊老槐蒼然,遂結廬而居,至今三十八載。 其間省城故舊偶有來訪,或勸其出山,言當今書畫市場興盛,以君之才,必可一字千金。莫守拙但搖頭,指院中石案:“吾墨只酬天地,不售世人。”問其日常何以維繫,則示以園中菜畦、屋後雞舍,及偶爾為村人代寫春聯、碑文所得微資,淡然道:“腹中飽,枕上安,足矣。” 然無人知,每至深夜,莫守拙常於夢中見一道人。 道人青袍芒鞋,面貌模糊,唯雙眸清澈如孩童。夢中時在雲海之巔,時在古洞深處,道人總以樹枝劃地,所書皆非世間文字。莫守拙初觀不解,急叩問,道人笑而不語。如此十年,夢中道人忽開口,聲如金玉:“字者,天地之紋也。今授汝凌虛之法,以虛空為紙,以光陰為墨,以心神為筆。然須知:虛則不執,空則不迷,神則不炫。守此三昧,可近道矣。” 言罷,道人化鶴而去。莫守拙驚醒,但見月色滿窗,滿室生輝,忽覺胸中滯澀盡去,手腕輕靈異常。急起鋪紙欲書,卻覺筆墨皆俗。踱步至院中,見晨霧初起,以指虛劃,霧氣流轉變幻,竟成字形,良久方散。 自此人,他每晨於古槐下習凌虛之法。初時僅能擾動霧氣,三年後,可引晨曦為彩,五年後,能聚夜露為珠,懸空作字,一刻乃散。然始終不肯落墨於紙。村人求字,他以普通筆墨應之,雖亦精妙,較之凌虛所書,不過十分之一。 三、歸字謠深 這日晨課將畢,莫守拙緩緩收勢。槐幹上光影字跡最後一劃斂去,園中驟靜,唯聞華河潺潺。他負手望東方朝霞,低聲吟道: “歸。 安步中原笑雨雷。 常揮墨, 日月乃良師。” 此《歸字謠》乃其隱居次年所作,寥寥十六字,暗合平生志趣。歸者,歸真也;安步者,不慕車馬也;笑雨雷者,寵辱不驚也;常揮墨者,初心不改也;日月為師者,道法自然也。三十餘載,每晨吟誦,然每誦一次,便多一分悵惘。 夢中道人授法時,曾留讖語:“凌虛之法,至境乃‘無字之字’。屆時,汝當見‘真文’於尋常處。然慧眼易得,慧心難求。心有掛礙,則真文不現。” 何謂“真文”?莫守拙苦思多年不得。他曾猜是上古蝌蚪文,或是失傳的鳥跡書,甚至夜觀天象,盼見星河成字。然皆非是。歲月流逝,昔年烏髮成雪,凌虛之法已臻化境,可引蝶舞成字,可令雨絲斜書,可驅流螢列陣,然“真文”杳然。 “莫非我心中仍有掛礙?”他自問。掛礙何在?是憾此法不得傳人?是嘆平生所學將隨草木同朽?還是……心底深處,仍有一絲不甘,不甘明珠暗投,不甘這驚世絕藝無人知曉? 正沉思間,園外忽傳來人聲。莫守拙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