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午茶譚》
一、翌午瓊宇 丙午年仲春二月既望,翌日午時,天光澄澈如洗。金陵城西烏龍潭畔有精舍三楹,青瓦白牆隱於垂柳深處。簷下懸一楠木匾,鐫“聽松”二字,筆力沉靜。院中老梅方謝,新苔初綠,石桌上設素瓷茶具一套,旁置紅泥小爐,炭火正青。 主人陸文淵,年四十許,著雨過天青直裰,獨坐竹椅觀潭水微波。忽聞叩門聲三響,不急不徐,恰合《梅花三弄》節拍。 “可是子敬到了?”文淵含笑起身。 柴扉輕啟,三人聯袂而入。為首者面容清癯,雙目如寒星,乃錢塘舉人沈墨卿;左畔壯碩漢子面如重棗,是武學教習周鎮嶽;右側少年郎眉目疏朗,負一錦囊,乃新科秀才蘇硯之。四人相視而笑,不需寒暄,各尋座次。 文淵提壺沏茶,水是寅時汲取的潭心活水,茶乃明前碧螺春。只見他三起三落,青瓷盞中漸次舒展碧玉般的芽葉,熱氣氤氳成鶴形,良久不散。 “好一個‘青鶴獻瑞’!”硯之撫掌,“文淵兄茶藝又精進了。” 鎮嶽大笑:“你二人且慢論茶,我晨起練槍至今,喉中早燃起烽火臺了!”說罷舉盞一飲而盡,忽地怔住,咂舌回味良久,竟不敢再飲。 墨卿莞爾:“牛飲甘露,豈非暴殄天物?當如是——”以指尖輕託盞底,分三口細品,每口皆閉目凝神。待睜眼時,眸中光華流轉:“此茶有松風澗水之韻,更妙的是…竟品出些《禮記》的莊肅,《楚辭》的幽深。” 二、五常新論 茶過三巡,日影西移三分。潭面忽有金鱗躍起,漾開一圈漣漪。 文淵擱盞道:“近日讀《白虎通》,於三綱五常別有會心。諸君可知,這‘五常’二字,竟有三重境界?” 硯之少年心性,即刻追問:“仁義禮智信,蒙童皆誦,何來三重之說?” “此第一重耳。”文淵以箸蘸茶,在石桌畫出五瓣梅花,“且聽我道來——首重人倫,五常即五典。《尚書》有云:‘五典,五常之教也,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此乃血脈中的常道,如樹有根,水有源。” 鎮嶽沉吟:“我在軍中二十載,見多少兒郎陣前驍勇,皆因念及家中父母。去年剿海寇,有兵卒身中三箭猶高呼‘阿母’,手刃賊首方倒地。這孝義二字,實是刻在骨裡的。” 墨卿接道:“此說甚切。然則《春秋繁露》另闢蹊徑,以陰陽五行釋五常:仁屬木,主生髮;義屬金,主肅殺;禮屬火,主炎上;智屬水,主潤下;信屬土,主敦厚。”他指向院中草木,“諸位請看——東隅桃李綻蕾,是仁之象;西牆劍麻如戟,是義之形;南窗石榴花紅,是禮之色;北潭寒水澄明,是智之質;腳下青石堅穩,是信之體。天地一本,萬物一理。” 忽有春風穿庭過,桃花瓣落於硯之杯中,載沉載浮。少年凝視良久,輕聲道:“二兄所言,一是人間煙火裡的常道,一是天地經緯中的至理。那第三重境界…” 三、至誠之境 文淵起身踱至梅樹下,撫著嶙峋枝幹道:“這第三重,在‘化’字。五常不再是教條,而是君子修身抵達‘至誠’之境的五道階梯。”他折返座前,目光掃過三人,“仁義禮智信,恰對應《中庸》所言: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 墨卿擊節:“妙哉!仁者博愛故需博學,義者宜也故需審問,禮者節文故需慎思,智者明達故需明辨,信者實也故需篤行。五常至此,方成鮮活血脈,而非故紙塵灰。” 鎮嶽卻皺眉:“諸位兄臺高論,然則世間多見滿口仁義,行事齷齪之徒。譬如上月江寧糧案,那知府匾額懸著‘明鏡高懸’,背地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