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髓》
永昌七年春,鄴城南槐茶館。 滿座茶客屏息,獨見廳中二人對坐。東席老者葛衫布履,掌心三枚銅錢遊走如活魚,正是諢號“鐵算嘉樂”的程氏。西席少年白衣勝雪,膝上攤著半卷《易象正》,人皆喚“明甫先生”,姓賈名攸,年方十七。 “豎子‘掉書袋’,何足為奇何愁賣?”程嘉樂忽開腔,門牙豁處漏風,話音卻如金石擲地。滿堂鬨笑驟起——原是賈攸論及“離卦九四,突如其來如”,斷言三日未時必有雷火之異。 賈攸不惱,只將茶盞輕旋:“程翁掌中‘開元錢’鑄於武德四年,背甲紋已磨作秋水痕。可要小子說破翁今夜欲卜之事?” 滿堂倏寂。程嘉樂指間銅錢鏗然墜桌,三枚皆現“開元通寶”陽文朝上,恰成乾卦。 “好個精鬼怪!”老者豁牙驟露,花白髮辮無風自舞,“老夫偏要問:你既通《易》,可知此刻我袖中藏有幾枚錢?” 賈攸垂目觀茶沫聚散:“翁袖中本有七文。然左袖暗袋另縫三枚天禧通寶,乃翁師臨終所傳,三十年未嘗示人。” 程嘉樂猛拍桌案,袖中果然叮噹滾出十枚古錢。茶客中有眼尖者倒吸涼氣——那三枚天禧錢綠鏽斑駁,確非凡品。 “雕蟲小技!”老者忽從懷中掣出一物,卻是半爿龜甲,甲紋天然皴裂如星圖,“此甲得自殷墟,曾為箕子佔國運。你既要辯,不如說這甲上第三十七裂指向何方?” 滿座騷動。龜甲占卜最重裂紋走向,然甲紋曲如蚯蚓,便是大卜令親至也需焚香觀三日。卻見賈攸離席,徑自走到北窗下仰觀天象。春陽正斜射入窗,在龜甲投下奇詭光影。 “戌亥之交,奎宿分野。”少年話音未落,程嘉樂霍然起身,手中龜甲在光中竟泛起血絲般紋路——那第三十七裂末端,正指向西北戌亥方位。 “你如何得知箕子龜甲的秘密?”老者聲顫如弦。 賈攸不答,反從懷中取出一片殘骨,骨質已玉化,刻辭漫漶如霧中花:“程翁可知,這片胛骨與您那龜甲本是一套?當年箕子演‘洪範九疇’,龜甲主天時,獸骨主人事。您持天時三十載,小子三年前偶得此骨。” 茶館轟然鼎沸。有老學究顫巍巍湊前辨認骨上刻辭,忽然老淚縱橫:“真是‘彝倫攸敘’四字!這是《洪範》開篇的箕子真跡啊!” 程嘉樂跌坐椅中,良久,豁牙間漏出苦笑:“老夫尋此骨四十年。你從何處得來?” “終南山下,一樵夫灶中。”賈攸將骨片輕放龜甲旁,兩物竟嚴絲合縫,“樵夫說三十年前暴雨沖塌古墓,他拾來燒了十年灶,只剩這片耐燒的。” 滿堂靜得聞針。爐上銅壺忽嘶鳴如泣。 “好,好,好!”程嘉樂連說三聲好,眼中精光暴漲,“天時人事既全,可敢與老夫賭一局真正的‘觀天之道’?” “請。” “今夜子時,邙山觀星臺。你我用星象推演一人命數。”老者指間忽多出一紙庚帖,紙色陳黃如秋葉,“此人八字在此,你我各自推演其半生命途。勝者——”他指向桌上龜甲骨片,“得此二物,並問敗者一個問題,須如實作答。” 賈攸凝視庚帖片刻,拾起茶壺注滿兩盞:“程翁,此造丁火生於季秋,官殺混雜而印星深藏,是宦海沉浮之格。然則……” “然則什麼?” “此人已不在人世。”少年將茶推至老者面前,“且死於非命。程翁要用死人賭局,是欺小子年幼麼?” 茶杯在程嘉樂手中炸裂,瓷片混著血沫濺上衣襟。滿堂茶客驚起,卻見老者仰天大笑,笑出兩行濁淚:“賈明甫啊賈明甫,你可知這是誰的八字?” 不待答,他自懷中掏出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作獬豸狀,背面陰刻八字,竟與庚帖一字不差。 “這是永昌三年被腰斬的御史大夫,沈觀。”程嘉樂摩挲玉佩,聲如夢囈,“亦是老夫平生唯一弟子。” 賈攸瞳孔驟縮。 “那年他上本參奏國舅侵田,七日後詔獄便定了死罪。行刑前夜,老夫買通獄卒送進這龜甲。”老者喉結滾動,“他說恩師贈此神物,當卜生路。老夫在獄外守到三更,只聽獄中龜甲墜地聲——次日囚車出時,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是什麼?” “‘天時不可恃,人事不可為’。”程嘉樂十指摳進桌木,“可他不知,那夜我推星象,紫微垣中天乙貴人與文昌星同宮,本有貴人解救之兆!若他再等三個時辰……” 賈攸默然收攏骨片。茶煙嫋嫋隔在二人之間,如隔開陰陽的霧。 “所以程翁要重演當年星象?” “不錯!”老者雙目赤紅,“今夜子時,正是永昌三年九月十七——沈觀行刑前夜的天象重現。老夫苦研三載,方知當年錯在何處。你若能推得比我準,這龜甲、這秘密、這三十年悔恨,盡數歸你!” 少年指尖在骨片上描摹那些古奧刻痕。忽然抬眸:“程翁,若小子說,當年您並未推錯呢?” “什麼?” “天乙貴人確曾臨宮,文昌星也閃耀如常。”賈攸一字一頓,“只是貴人未至,非因星象不準,而是有人改了時辰。” 茶館二樓雅座忽傳來茶盞碎裂聲。 眾人仰首,只見竹簾後隱約一道人影,身形微胖,腰間玉帶反射油光。程嘉樂臉色倏變,豁牙縫裡擠出三字:“周……掌櫃?” 簾後人靜默片刻,傳出溫厚笑語:“程老與這位小友的賭局,倒讓周某想起一樁舊事。”簾櫳輕響,現出個富態中年人,團花綢袍,十指戴滿翡翠戒指,“三年前有個沈姓御史,也是痴迷星象之學,可惜啊……” “可惜什麼?”賈攸問。 “可惜他不知,觀星臺銅圭上的刻度,早在永昌元年就被欽天監改過三寸六分。”周掌櫃把玩著拇指上的扳指,“為的是修正地軸偏移——此事朝中盡知,偏那沈御史閉門著書,竟不曉得。” 程嘉樂如遭雷擊,踉蹌扶住桌沿:“你……你怎知……” “周某不才,正是欽天監漏刻博士出身。”中年人微笑,“當年修改圭表,還是周某親自主持。說來也巧,永昌三年九月十七子時,因圭表誤差,欽天監記載的星象時刻,比真正天象……”他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