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戰賦》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283·2026/4/14

永昌三年春,蟄雷驚墒。薊北文樞巷深處,有童叟對弈於老槐之下。非弈棋也,乃弈舌。是謂“文戰”。 楔子:槐陰局 童者姓莫名嘉樂,年十二,門牙新豁如月蝕,腦後黃辮系三枚開元通寶,動輒錚然有聲。叟者自稱斯意先生,耄耋之年而雙眸澄若秋潭,左手持竹骨已摩挲出玉色。兩人間石案上無棋枰,唯置粗陶碗二,一盛梅滷,一空以承唾。 時有觀者三五,皆屏息。蓋文樞巷舊俗:凡學術爭鳴不解者,可設“言局”,以辭為兵,以理為陣,勝者得享“三年不辯”之譽。然此俗廢久矣,今竟見於童叟之間,奇也。 “請。” 斯意先生袖手,二字出如投石。 嘉樂辮上銅錢驟響。咧唇露豁,聲挾漏風而銳氣不減: “先生恃年齒欺我乎?《易》雲‘童蒙求我’,非‘我求童蒙’。今既對局,當知學無長幼,道惟先後——晚生敢問:何謂‘通’?” 第一折:鋒初現 斯意輕笑,左掌撫過粗陶碗沿: “豎子機巧,先設陷阱。然《說文》訓‘通’為達,徐鍇注曰‘往來不窮謂之通’,《易·繫辭》言‘推而行之謂之通’。”稍頓,目如針,“汝所謂通,是往來之通,還是推行之通?” 此問毒甚。若答往來,則陷於形而下之器用;若答推行,則囿於形而上之空談。圍觀書生中有捻鬚者暗頷首。 嘉樂辮梢銅錢急顫三響。忽探手蘸梅滷,就青石板畫一圈、一點: “往來如環無端,推行如矢赴的。然環中空虛,矢的易移——晚生所謂通,乃此。”指尖猛點圓圈中心,“環矢交匯處,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故子貢貨殖而通於仁,范蠡泛舟而通於時,豈拘往來推行耶?” 語出,有微風自槐隙下旋,卷塵成小小渦流。 斯意白眉微揚。取碗飲梅滷,喉節動如石碾: “狡辯。然狡中有智,孺子可教。”忽擲碗於案,鏗然,“第二問:義利之界,在毫釐,在霄壤?” 第二折:舌燦蓮 此問更險。自孟子“仁義而已”至永嘉“義利雙行”,千年聚訟。答霄壤則近腐,答毫釐則近猾。 嘉樂門牙漏風,竟嗤嗤笑出哨音: “先生欺我!昔年朱陸鵝湖會,論及此節,象山先生斥‘支離’,晦庵先生倡‘格物’。然則晚生觀之——”猛拍石案,“義利本無界!” 觀者譁然。一青衫士子跺腳:“荒唐!董子云‘正其誼不謀其利’,此聖賢鐵律!” 嘉樂辮飛如蠍尾,銅錢擊響若馬蹄: “諸公只見界碑,不見立碑人耳!武王伐紂,義乎?利乎?太公封齊,義乎?利乎?界非天降,乃人所劃。今日所謂義,或是昨日之利;此處所謂利,或成彼處之義。”忽指槐樹虯根,“譬如此根破石,於石為害,於樹為生——石若會言,必斥根不義;樹若有知,當謝石之利。然則究竟孰義孰利?” 斯意雙眸陡亮,如燭投夜潭。左掌竹骨輕敲陶碗,聲作七響,竟合宮商: “善!然則既無界,何以裁斷世事?” “以‘時’裁之!”嘉樂豁牙噴沫,“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是時也,活人為義;華佗刮骨,關羽弈棋,是時也,祛疾為義。若易時而處,神農成庸醫,華佛變屠夫——故曰:義利隨世轉動,惟明達者能執樞機!” 語未竟,槐葉紛落如急雨。觀者中老儒面色煞白,少者拊掌欲呼又強抑。 第三折:兵戈起 斯意緩緩起身。枯手按石案,青筋突起如蚺根: “好個‘轉動’!然樞機何在?在君心?在民瘼?在天道?——第三問在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永昌三年春,蟄雷驚墒。薊北文樞巷深處,有童叟對弈於老槐之下。非弈棋也,乃弈舌。是謂“文戰”。 楔子:槐陰局 童者姓莫名嘉樂,年十二,門牙新豁如月蝕,腦後黃辮系三枚開元通寶,動輒錚然有聲。叟者自稱斯意先生,耄耋之年而雙眸澄若秋潭,左手持竹骨已摩挲出玉色。兩人間石案上無棋枰,唯置粗陶碗二,一盛梅滷,一空以承唾。 時有觀者三五,皆屏息。蓋文樞巷舊俗:凡學術爭鳴不解者,可設“言局”,以辭為兵,以理為陣,勝者得享“三年不辯”之譽。然此俗廢久矣,今竟見於童叟之間,奇也。 “請。” 斯意先生袖手,二字出如投石。 嘉樂辮上銅錢驟響。咧唇露豁,聲挾漏風而銳氣不減: “先生恃年齒欺我乎?《易》雲‘童蒙求我’,非‘我求童蒙’。今既對局,當知學無長幼,道惟先後——晚生敢問:何謂‘通’?” 第一折:鋒初現 斯意輕笑,左掌撫過粗陶碗沿: “豎子機巧,先設陷阱。然《說文》訓‘通’為達,徐鍇注曰‘往來不窮謂之通’,《易·繫辭》言‘推而行之謂之通’。”稍頓,目如針,“汝所謂通,是往來之通,還是推行之通?” 此問毒甚。若答往來,則陷於形而下之器用;若答推行,則囿於形而上之空談。圍觀書生中有捻鬚者暗頷首。 嘉樂辮梢銅錢急顫三響。忽探手蘸梅滷,就青石板畫一圈、一點: “往來如環無端,推行如矢赴的。然環中空虛,矢的易移——晚生所謂通,乃此。”指尖猛點圓圈中心,“環矢交匯處,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故子貢貨殖而通於仁,范蠡泛舟而通於時,豈拘往來推行耶?” 語出,有微風自槐隙下旋,卷塵成小小渦流。 斯意白眉微揚。取碗飲梅滷,喉節動如石碾: “狡辯。然狡中有智,孺子可教。”忽擲碗於案,鏗然,“第二問:義利之界,在毫釐,在霄壤?” 第二折:舌燦蓮 此問更險。自孟子“仁義而已”至永嘉“義利雙行”,千年聚訟。答霄壤則近腐,答毫釐則近猾。 嘉樂門牙漏風,竟嗤嗤笑出哨音: “先生欺我!昔年朱陸鵝湖會,論及此節,象山先生斥‘支離’,晦庵先生倡‘格物’。然則晚生觀之——”猛拍石案,“義利本無界!” 觀者譁然。一青衫士子跺腳:“荒唐!董子云‘正其誼不謀其利’,此聖賢鐵律!” 嘉樂辮飛如蠍尾,銅錢擊響若馬蹄: “諸公只見界碑,不見立碑人耳!武王伐紂,義乎?利乎?太公封齊,義乎?利乎?界非天降,乃人所劃。今日所謂義,或是昨日之利;此處所謂利,或成彼處之義。”忽指槐樹虯根,“譬如此根破石,於石為害,於樹為生——石若會言,必斥根不義;樹若有知,當謝石之利。然則究竟孰義孰利?” 斯意雙眸陡亮,如燭投夜潭。左掌竹骨輕敲陶碗,聲作七響,竟合宮商: “善!然則既無界,何以裁斷世事?” “以‘時’裁之!”嘉樂豁牙噴沫,“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是時也,活人為義;華佗刮骨,關羽弈棋,是時也,祛疾為義。若易時而處,神農成庸醫,華佛變屠夫——故曰:義利隨世轉動,惟明達者能執樞機!” 語未竟,槐葉紛落如急雨。觀者中老儒面色煞白,少者拊掌欲呼又強抑。 第三折:兵戈起 斯意緩緩起身。枯手按石案,青筋突起如蚺根: “好個‘轉動’!然樞機何在?在君心?在民瘼?在天道?——第三問在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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