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釋嫌》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2,361·2026/4/14

翌日清晨,霜色未晞。金陵城西槐花巷深處,賈氏老宅的烏瓦上落著三兩隻喜鵲,啁啾聲碎,啄得簷角冰稜簌簌下墜。宅內東廂暖閣裡,燻籠吐著沉水香的白煙,七十三歲的賈退之與六十八歲的嶽守樸隔著一張紫檀木棋枰對坐,四隻枯手懸在楸木棋盤上方,指尖各拈黑白一子,已凝滯半炷香功夫。 暖閣門檻外探出顆總角小髻,是個八九歲的童兒,喚作嘉兒。他昨日才隨祖父嶽守樸自揚州乘船而來,此前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與祖父“老死不相往來”的賈太公。此刻兩顆眼珠烏溜溜地轉,瞅瞅左邊祖父緊抿的嘴唇,又瞄瞄右邊賈公微顫的銀鬚,忽地“噗嗤”笑出聲來。 嶽守樸眉心一蹙。賈退之卻將白子“嗒”地按在星位,抬首朝門外招手:“小猢猻,進來看便是,鬼鬼祟祟作甚?” 這便是“冰釋嫌”的由來了。原來賈、嶽二人少年同窗,青年同科,中年同朝為官,本該是莫逆之交。不料四十年前一樁公案——嶽守樸任漕運御史時,查得賈退之族侄私販鹽引,鐵面參奏,致其流放瓊州。自此賈氏謂岳氏“刻薄寡恩”,岳氏斥賈氏“徇私枉法”,兩家雖同住金陵,竟四十年未通慶弔。直至昨日除夕,嶽守樸長子攜孫兒嘉兒登門,執晚輩禮奉上揚州醬菜四壇、高郵雙黃鹹蛋兩簍,口稱“奉家嚴命,請世伯嚐鮮”。賈退之盯著那油紙包裹的鹹蛋,忽想起六十年前在岳家讀書時,每至臘月,岳母總要醃上數壇與他佐粥。老淚縱橫之際,顫聲道:“告訴你父親……明日……來下棋。” 於是便有了今晨這一幕。 嘉兒得了準許,赤足奔入暖閣,卻不看棋,徑自趴在窗邊羅漢床上,掏出一把彩石彈珠,在青緞坐褥上滾得簌簌響。嶽守樸欲斥,賈退之卻擺手:“童趣最真,由他罷。”語罷落下一黑子,恰切斷白棋大龍去路。嶽守樸捻鬚沉吟,暖閣內惟聞嘉兒彈珠相撞的清脆聲,與遠處街巷隱約傳來的歲暮爆竹響。 這局棋下到日上三竿,終是賈退之勝了半子。二人推開棋枰,相視而笑,四十載恩怨盡在笑紋深處融了。管家此時稟報:“雲鏡山莊遣轎來迎。” 二 雲鏡山莊在鐘山南麓,莊主司徒晦乃致仕的禮部侍郎,好風雅,每月十五設“三星會”,邀城中名流談文論藝。今日正逢丙午年元月初一,特增“桃園聚”,請的皆是年高德劭、隱逸林泉之輩。賈、嶽二人均在受邀之列。 出得賈府,但見兩頂青呢小轎候著。嘉兒扯著祖父衣角也要同去,嶽守樸本不允,賈退之卻道:“莊中有梅林,讓孩子踏雪尋梅也好。”遂三人分乘兩轎,穿金陵城向鐘山行去。嘉兒與祖父同轎,扒著轎窗看街景,忽指著一處糖畫攤嚷道:“祖父瞧!馬上封侯!”嶽守樸望去,原是糖畫藝人正舀起金黃油糖,在石板上淋出一匹揚蹄駿馬,馬背上蹲著只獼猴,取“馬上封侯”吉兆。老人心下一動,今年正是馬年。 及至山莊,司徒晦親迎至二門。但見飛簷懸著十數盞走馬燈,繪著“八駿圖”“駿馬乘風”等樣,堂前兩株老梅開得正盛,冷香沁脾。廳內已坐七八位老者,有曾任翰林院編修的,有辭官歸隱畫蘭自娛的,有精研易理的,有擅撫焦尾琴的,皆白髮蕭然,氣度清華。司徒晦引賈、嶽二人入座,笑道:“今日三星會逢桃園聚,可謂風雲際會。二公聯袂而來,尤添佳話。”在座皆知賈、嶽四十年齟齬,今見二人同行,皆暗暗稱奇。 茶過三巡,論及“馬年說馬”。前編修徐公捋須道:“《周易》雲‘乾為馬’,馬者,剛健、高明、恆通之象。然《說卦》又謂‘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獨未及馬。何也?蓋馬行天地,不專屬一卦,是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語罷滿座頷首。 忽有稚聲自廳角傳來:“不對!” 眾老愕然回首,見嘉兒不知何時溜到廳側紫檀架旁,正踮腳摸著一尊唐三彩馬俑。嶽守樸臉色一沉:“無知小兒,安敢妄議!”賈退之卻笑:“童言無忌,且聽他如何說。” 嘉兒放下馬俑,奔至廳中,頭頂總角辮隨步伐飛跳,豁著兩顆剛掉的門牙,聲音清亮:“方才徐爺爺說馬不專屬一卦,可《西遊記》裡白龍馬原是西海龍宮三太子,龍屬震卦,化馬後難道就變了卦象?再說,馬要人騎,人要馬馱,是人是馬誰做主?我看馬非馬,是名馬也!” 滿堂寂然。這番歪理,竟似糅合佛家“名實之辯”、道家“化形之說”,卻又夾著孩童的荒唐聯想。徐公怔了半晌,忽拊掌大笑:“妙哉!馬非馬,是名馬也。老朽拘泥經籍,反不及童子靈臺空明。”眾老亦笑,廳內肅穆之氣為之一鬆。 司徒晦目露嘉許,命人取來一匣,內盛十二枚古玉帶板,每枚浮雕不同姿態駿馬,曰:“此乃唐時玉帶銙,十二駿應十二時辰。諸公可有興致以此為題,各展才思?” 於是或賦詩,或作畫,或品鑑古玉。賈退之提筆在灑金箋上寫下一聯:“伏櫪猶存千里志,踏雲常懷少年心。”嶽守樸接筆對曰:“冰釋前嫌春水暖,梅開舊圃故人香。”二人墨跡未乾,司徒晦已命人張於堂中,眾老觀之,皆嘆“書道老辣,情意更深”。 嘉兒趁眾人觀字,溜至廊下。見小廝正搬出一盆水仙,盆是鈞窯月白釉,襯得蒜頭似的鱗莖、玉帶般的綠葉、金盞銀臺的花,格外清雅。他蹲下細看,忽聞廊柱後有人低語。悄悄探頭,見是賈府老僕與山莊管事在閒談。老僕嘆道:“我家老爺與嶽老爺和好,實是美事。只恐兩家小輩未必如老人家豁達。”管事問其故。老僕搖頭:“嶽老爺長孫去年捐了武職,在江防水師任職。賈府三少爺卻管著江寧織造局,與洋商往來甚密。如今朝廷海防吃緊,聽說有御史要參織造局私販綢緞出洋,恐資敵用。若真查到三少爺頭上,岳家孫子是水師的人,豈不尷尬……” 嘉兒聽得半懂不懂,只記下“海防”“出洋”“尷尬”幾個詞。正待再聽,卻聞廳內祖父喚他,忙跑回去了。 三 午後,山莊設素筵。水陸八珍雖無,然冬筍、松蕈、豆腐、麵筋等,烹得色香味絕。席間談及時局,有人喟嘆洋船日頻,海疆不靖。前水師參將楊公多飲了幾杯梨花白,擊案道:“老夫當年在閩海,見紅毛船炮利船堅,便知世道要變。如今朝廷設機器局、造兵輪,總算有識之士。然綱紀鬆弛,賄賂公行,縱有堅船利炮,亦不過徒具形骸!”語罷潸然淚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翌日清晨,霜色未晞。金陵城西槐花巷深處,賈氏老宅的烏瓦上落著三兩隻喜鵲,啁啾聲碎,啄得簷角冰稜簌簌下墜。宅內東廂暖閣裡,燻籠吐著沉水香的白煙,七十三歲的賈退之與六十八歲的嶽守樸隔著一張紫檀木棋枰對坐,四隻枯手懸在楸木棋盤上方,指尖各拈黑白一子,已凝滯半炷香功夫。 暖閣門檻外探出顆總角小髻,是個八九歲的童兒,喚作嘉兒。他昨日才隨祖父嶽守樸自揚州乘船而來,此前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與祖父“老死不相往來”的賈太公。此刻兩顆眼珠烏溜溜地轉,瞅瞅左邊祖父緊抿的嘴唇,又瞄瞄右邊賈公微顫的銀鬚,忽地“噗嗤”笑出聲來。 嶽守樸眉心一蹙。賈退之卻將白子“嗒”地按在星位,抬首朝門外招手:“小猢猻,進來看便是,鬼鬼祟祟作甚?” 這便是“冰釋嫌”的由來了。原來賈、嶽二人少年同窗,青年同科,中年同朝為官,本該是莫逆之交。不料四十年前一樁公案——嶽守樸任漕運御史時,查得賈退之族侄私販鹽引,鐵面參奏,致其流放瓊州。自此賈氏謂岳氏“刻薄寡恩”,岳氏斥賈氏“徇私枉法”,兩家雖同住金陵,竟四十年未通慶弔。直至昨日除夕,嶽守樸長子攜孫兒嘉兒登門,執晚輩禮奉上揚州醬菜四壇、高郵雙黃鹹蛋兩簍,口稱“奉家嚴命,請世伯嚐鮮”。賈退之盯著那油紙包裹的鹹蛋,忽想起六十年前在岳家讀書時,每至臘月,岳母總要醃上數壇與他佐粥。老淚縱橫之際,顫聲道:“告訴你父親……明日……來下棋。” 於是便有了今晨這一幕。 嘉兒得了準許,赤足奔入暖閣,卻不看棋,徑自趴在窗邊羅漢床上,掏出一把彩石彈珠,在青緞坐褥上滾得簌簌響。嶽守樸欲斥,賈退之卻擺手:“童趣最真,由他罷。”語罷落下一黑子,恰切斷白棋大龍去路。嶽守樸捻鬚沉吟,暖閣內惟聞嘉兒彈珠相撞的清脆聲,與遠處街巷隱約傳來的歲暮爆竹響。 這局棋下到日上三竿,終是賈退之勝了半子。二人推開棋枰,相視而笑,四十載恩怨盡在笑紋深處融了。管家此時稟報:“雲鏡山莊遣轎來迎。” 二 雲鏡山莊在鐘山南麓,莊主司徒晦乃致仕的禮部侍郎,好風雅,每月十五設“三星會”,邀城中名流談文論藝。今日正逢丙午年元月初一,特增“桃園聚”,請的皆是年高德劭、隱逸林泉之輩。賈、嶽二人均在受邀之列。 出得賈府,但見兩頂青呢小轎候著。嘉兒扯著祖父衣角也要同去,嶽守樸本不允,賈退之卻道:“莊中有梅林,讓孩子踏雪尋梅也好。”遂三人分乘兩轎,穿金陵城向鐘山行去。嘉兒與祖父同轎,扒著轎窗看街景,忽指著一處糖畫攤嚷道:“祖父瞧!馬上封侯!”嶽守樸望去,原是糖畫藝人正舀起金黃油糖,在石板上淋出一匹揚蹄駿馬,馬背上蹲著只獼猴,取“馬上封侯”吉兆。老人心下一動,今年正是馬年。 及至山莊,司徒晦親迎至二門。但見飛簷懸著十數盞走馬燈,繪著“八駿圖”“駿馬乘風”等樣,堂前兩株老梅開得正盛,冷香沁脾。廳內已坐七八位老者,有曾任翰林院編修的,有辭官歸隱畫蘭自娛的,有精研易理的,有擅撫焦尾琴的,皆白髮蕭然,氣度清華。司徒晦引賈、嶽二人入座,笑道:“今日三星會逢桃園聚,可謂風雲際會。二公聯袂而來,尤添佳話。”在座皆知賈、嶽四十年齟齬,今見二人同行,皆暗暗稱奇。 茶過三巡,論及“馬年說馬”。前編修徐公捋須道:“《周易》雲‘乾為馬’,馬者,剛健、高明、恆通之象。然《說卦》又謂‘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獨未及馬。何也?蓋馬行天地,不專屬一卦,是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語罷滿座頷首。 忽有稚聲自廳角傳來:“不對!” 眾老愕然回首,見嘉兒不知何時溜到廳側紫檀架旁,正踮腳摸著一尊唐三彩馬俑。嶽守樸臉色一沉:“無知小兒,安敢妄議!”賈退之卻笑:“童言無忌,且聽他如何說。” 嘉兒放下馬俑,奔至廳中,頭頂總角辮隨步伐飛跳,豁著兩顆剛掉的門牙,聲音清亮:“方才徐爺爺說馬不專屬一卦,可《西遊記》裡白龍馬原是西海龍宮三太子,龍屬震卦,化馬後難道就變了卦象?再說,馬要人騎,人要馬馱,是人是馬誰做主?我看馬非馬,是名馬也!” 滿堂寂然。這番歪理,竟似糅合佛家“名實之辯”、道家“化形之說”,卻又夾著孩童的荒唐聯想。徐公怔了半晌,忽拊掌大笑:“妙哉!馬非馬,是名馬也。老朽拘泥經籍,反不及童子靈臺空明。”眾老亦笑,廳內肅穆之氣為之一鬆。 司徒晦目露嘉許,命人取來一匣,內盛十二枚古玉帶板,每枚浮雕不同姿態駿馬,曰:“此乃唐時玉帶銙,十二駿應十二時辰。諸公可有興致以此為題,各展才思?” 於是或賦詩,或作畫,或品鑑古玉。賈退之提筆在灑金箋上寫下一聯:“伏櫪猶存千里志,踏雲常懷少年心。”嶽守樸接筆對曰:“冰釋前嫌春水暖,梅開舊圃故人香。”二人墨跡未乾,司徒晦已命人張於堂中,眾老觀之,皆嘆“書道老辣,情意更深”。 嘉兒趁眾人觀字,溜至廊下。見小廝正搬出一盆水仙,盆是鈞窯月白釉,襯得蒜頭似的鱗莖、玉帶般的綠葉、金盞銀臺的花,格外清雅。他蹲下細看,忽聞廊柱後有人低語。悄悄探頭,見是賈府老僕與山莊管事在閒談。老僕嘆道:“我家老爺與嶽老爺和好,實是美事。只恐兩家小輩未必如老人家豁達。”管事問其故。老僕搖頭:“嶽老爺長孫去年捐了武職,在江防水師任職。賈府三少爺卻管著江寧織造局,與洋商往來甚密。如今朝廷海防吃緊,聽說有御史要參織造局私販綢緞出洋,恐資敵用。若真查到三少爺頭上,岳家孫子是水師的人,豈不尷尬……” 嘉兒聽得半懂不懂,只記下“海防”“出洋”“尷尬”幾個詞。正待再聽,卻聞廳內祖父喚他,忙跑回去了。 三 午後,山莊設素筵。水陸八珍雖無,然冬筍、松蕈、豆腐、麵筋等,烹得色香味絕。席間談及時局,有人喟嘆洋船日頻,海疆不靖。前水師參將楊公多飲了幾杯梨花白,擊案道:“老夫當年在閩海,見紅毛船炮利船堅,便知世道要變。如今朝廷設機器局、造兵輪,總算有識之士。然綱紀鬆弛,賄賂公行,縱有堅船利炮,亦不過徒具形骸!”語罷潸然淚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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