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天》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660·2026/4/14

第一章冰釋晨光 丙午年正月既望,晨光初透碧紗窗。庭前老槐忽聞啁啾聲,三隻喜鵲踏霜枝而舞,尾翎點落殘雪,恰成“品”字祥紋。賈公拄杖推扉時,簷角冰錐正化清露一滴,不偏不倚墜入石臼,鏗然有磬音。 “六十載矣。”岳丈自東廂踱出,掌中揉轉的兩枚滇玉核桃驀地停住。但見那石臼旁臘梅樹下,青石棋盤經緯分明,黑子白子猶在昨夜殘局中膠著。賈公捻鬚不語,惟將左手虛按於“天元”之位——去歲除夕,便在此處,二人因“徵子劫爭”幾欲裂眥,那局棋懸至新正仍未分曉。 忽有垂髫童子自月洞門鑽入,髻上紅絨繩綰作雙鯉狀。此子名喚嘉兒,乃岳丈外孫,年方九歲,眸子清亮如浸寒潭。只見他躡足至棋枰前,忽伸指將西北角三枚黑子撥轉方位,復又退至石鼓凳後,捂嘴嗤嗤低笑。奇哉!經此童稚信手挪移,原先死氣沉沉的黑龍竟隱現“倒脫靴”之生機。 二老相顧愕然,俄而撫掌同笑。笑聲驚起槐梢喜鵲,翼展時拂落枝頭新雪,恰覆於棋局中央。賈公忽指西廂房簷:“看那冰稜。”眾人仰首,但見三尺冰錐映著初陽,竟將晨暉析作七色,斜斜投射在棋盤之上。那光影遊移不定,終凝於岳丈昨夜苦思的“相思斷”處。老翁悚然起身,對棋枰長揖到地:“天機示現,老夫拜服。” 第二章三星會弈 巳時三刻,雲破處忽現奇景。層雲如磨鏡,將冬日稀薄的陽光反覆折射,竟在天穹現出三環相套的光暈。賈公命僮僕抬出紫檀木棋罐,罐身陰刻《爛柯圖》全譜,棋子觸手生溫——此乃前朝國手遺物,黑子乃墨玉浸染岫巖老坑石,白子乃和田籽料間帶秋梨皮色。 嘉兒忽攀上石案,自懷中掏出個布囊。解縛時叮噹脆響,倒出堆五彩斑斕的物事:有用桃核雕的骰子,樺樹皮剪的“將軍”,甚至還有幾枚打磨光滑的獸骨。童子將骨牌“啪”地按在“三三位”,脆生生道:“此為雲麾將軍,可直取中腹!” 二老初時蹙眉,細觀卻悚然。這稚子自創的“骨牌戲”雖不合古法,然其佈陣暗合《棋經十三篇》“寧輸數子,勿失一先”之要義。岳丈撿起枚桃核骰子,見六面分別陰刻“風林火山”等字,忽嘆:“去歲在江南,見番舶來客戲‘波羅棋’,亦是以骰定勢。然其機巧有餘,渾厚不足。” 話音未落,嘉兒已擺開詭異陣型。但見他將七枚獸骨沿“七星位”排布,復以桃核骰子鎮守“天元”,樺皮將軍則逡巡於邊線。賈公執黑落子“小目”試探,童子竟不應,反將骨牌推前半格。如此三巡,棋盤上竟現出奇觀:傳統圍棋如星羅棋佈,稚子戲具似遊龍驚鴻,兩套規則在三百六十一路間交織衝撞,恍若兵家正奇之道相生相剋。 日影漸移至中庭,石臼積水映出蒼穹流雲。恰有孤雁過頂,清唳聲裡,嘉兒忽將樺皮將軍擲向高空,那薄片在風中迴旋數轉,不偏不倚蓋住棋局“勝負處”。二老凝神看去,將軍背面的孩童塗鴉,竟隱約構成“和”字紋樣。 第三章茶煙狼突 午炊方罷,松蘿茶的清香尚未散盡,風波已自茶甌中翻湧而起。小婢捧上越窯青瓷盞時,嘉兒正用銀匙攪動茶沫,忽指盞中漩渦:“此乃黃河九曲!”遂以匙為筆,在棗木茶盤上畫開山河地勢。 岳丈啜茶沉吟:“茶道貴和,棋道爭勝,豈可混同?”言罷將茶筅斜倚盞沿,恰似倚劍觀陣。賈公卻拈起塊芸豆糕,掰作大小二半,置糕於茶盤輿圖之南北:“此曹魏與蜀漢也。”芸豆碎屑簌簌落於“潼關”“劍閣”之處。 童子雙眸驟亮。但見他倏地離座,從書房抱來《華夷圖》摹本鋪展於地,復取茶案上諸物佈陣:龍泉青瓷罐為長安城,建盞倒扣作赤壁礁石,連那盛松子的螺鈿漆盒,也成了巴蜀群山。最妙是取冰糖堆壘崑崙,以枸杞點綴為烽燧,桂圓肉鋪作黃河浪濤。 “胡鬧!”岳丈拍案欲叱,冰糖崑崙應聲崩塌。嘉兒卻不慌不忙,拾起最大那塊冰糖,在口中含得晶瑩透亮,忽吹氣成泡——糖泡顫巍巍升至梁間,內中映出顛倒的屋舍人影,恍若海市蜃樓。賈公仰觀良久,喃喃道:“《淮南子》載‘方諸取露’,殆不如是。” 正恍惚間,西廂傳來狼犬吠聲。原是廚下豢養的守夜犬掙脫鐵鏈,闖進中庭,直奔茶盤輿圖而去。這畜生前夜誤食酒糟,此刻狂態畢萌,竟人立而起,前爪撲向“長江天塹”,頓時桂圓翻滾,枸杞四濺,建盞“赤壁”轟然傾覆。混亂中那犬叼走“漢中”位置的芙蓉糕,尾巴掃倒“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一章冰釋晨光 丙午年正月既望,晨光初透碧紗窗。庭前老槐忽聞啁啾聲,三隻喜鵲踏霜枝而舞,尾翎點落殘雪,恰成“品”字祥紋。賈公拄杖推扉時,簷角冰錐正化清露一滴,不偏不倚墜入石臼,鏗然有磬音。 “六十載矣。”岳丈自東廂踱出,掌中揉轉的兩枚滇玉核桃驀地停住。但見那石臼旁臘梅樹下,青石棋盤經緯分明,黑子白子猶在昨夜殘局中膠著。賈公捻鬚不語,惟將左手虛按於“天元”之位——去歲除夕,便在此處,二人因“徵子劫爭”幾欲裂眥,那局棋懸至新正仍未分曉。 忽有垂髫童子自月洞門鑽入,髻上紅絨繩綰作雙鯉狀。此子名喚嘉兒,乃岳丈外孫,年方九歲,眸子清亮如浸寒潭。只見他躡足至棋枰前,忽伸指將西北角三枚黑子撥轉方位,復又退至石鼓凳後,捂嘴嗤嗤低笑。奇哉!經此童稚信手挪移,原先死氣沉沉的黑龍竟隱現“倒脫靴”之生機。 二老相顧愕然,俄而撫掌同笑。笑聲驚起槐梢喜鵲,翼展時拂落枝頭新雪,恰覆於棋局中央。賈公忽指西廂房簷:“看那冰稜。”眾人仰首,但見三尺冰錐映著初陽,竟將晨暉析作七色,斜斜投射在棋盤之上。那光影遊移不定,終凝於岳丈昨夜苦思的“相思斷”處。老翁悚然起身,對棋枰長揖到地:“天機示現,老夫拜服。” 第二章三星會弈 巳時三刻,雲破處忽現奇景。層雲如磨鏡,將冬日稀薄的陽光反覆折射,竟在天穹現出三環相套的光暈。賈公命僮僕抬出紫檀木棋罐,罐身陰刻《爛柯圖》全譜,棋子觸手生溫——此乃前朝國手遺物,黑子乃墨玉浸染岫巖老坑石,白子乃和田籽料間帶秋梨皮色。 嘉兒忽攀上石案,自懷中掏出個布囊。解縛時叮噹脆響,倒出堆五彩斑斕的物事:有用桃核雕的骰子,樺樹皮剪的“將軍”,甚至還有幾枚打磨光滑的獸骨。童子將骨牌“啪”地按在“三三位”,脆生生道:“此為雲麾將軍,可直取中腹!” 二老初時蹙眉,細觀卻悚然。這稚子自創的“骨牌戲”雖不合古法,然其佈陣暗合《棋經十三篇》“寧輸數子,勿失一先”之要義。岳丈撿起枚桃核骰子,見六面分別陰刻“風林火山”等字,忽嘆:“去歲在江南,見番舶來客戲‘波羅棋’,亦是以骰定勢。然其機巧有餘,渾厚不足。” 話音未落,嘉兒已擺開詭異陣型。但見他將七枚獸骨沿“七星位”排布,復以桃核骰子鎮守“天元”,樺皮將軍則逡巡於邊線。賈公執黑落子“小目”試探,童子竟不應,反將骨牌推前半格。如此三巡,棋盤上竟現出奇觀:傳統圍棋如星羅棋佈,稚子戲具似遊龍驚鴻,兩套規則在三百六十一路間交織衝撞,恍若兵家正奇之道相生相剋。 日影漸移至中庭,石臼積水映出蒼穹流雲。恰有孤雁過頂,清唳聲裡,嘉兒忽將樺皮將軍擲向高空,那薄片在風中迴旋數轉,不偏不倚蓋住棋局“勝負處”。二老凝神看去,將軍背面的孩童塗鴉,竟隱約構成“和”字紋樣。 第三章茶煙狼突 午炊方罷,松蘿茶的清香尚未散盡,風波已自茶甌中翻湧而起。小婢捧上越窯青瓷盞時,嘉兒正用銀匙攪動茶沫,忽指盞中漩渦:“此乃黃河九曲!”遂以匙為筆,在棗木茶盤上畫開山河地勢。 岳丈啜茶沉吟:“茶道貴和,棋道爭勝,豈可混同?”言罷將茶筅斜倚盞沿,恰似倚劍觀陣。賈公卻拈起塊芸豆糕,掰作大小二半,置糕於茶盤輿圖之南北:“此曹魏與蜀漢也。”芸豆碎屑簌簌落於“潼關”“劍閣”之處。 童子雙眸驟亮。但見他倏地離座,從書房抱來《華夷圖》摹本鋪展於地,復取茶案上諸物佈陣:龍泉青瓷罐為長安城,建盞倒扣作赤壁礁石,連那盛松子的螺鈿漆盒,也成了巴蜀群山。最妙是取冰糖堆壘崑崙,以枸杞點綴為烽燧,桂圓肉鋪作黃河浪濤。 “胡鬧!”岳丈拍案欲叱,冰糖崑崙應聲崩塌。嘉兒卻不慌不忙,拾起最大那塊冰糖,在口中含得晶瑩透亮,忽吹氣成泡——糖泡顫巍巍升至梁間,內中映出顛倒的屋舍人影,恍若海市蜃樓。賈公仰觀良久,喃喃道:“《淮南子》載‘方諸取露’,殆不如是。” 正恍惚間,西廂傳來狼犬吠聲。原是廚下豢養的守夜犬掙脫鐵鏈,闖進中庭,直奔茶盤輿圖而去。這畜生前夜誤食酒糟,此刻狂態畢萌,竟人立而起,前爪撲向“長江天塹”,頓時桂圓翻滾,枸杞四濺,建盞“赤壁”轟然傾覆。混亂中那犬叼走“漢中”位置的芙蓉糕,尾巴掃倒“許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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