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童戲叟》
第一回寒梅著花未 臘盡春回之際,長安城西永陽坊賈府庭中,那株百年老梅竟在立春前三日綻了滿樹紅萼。賈老太爺拄著紫檀鳩杖立在階前,望著枝頭兩隻灰喜鵲正啄冰嬉戲,忽聽得廊下傳來孫兒嘉兒脆生生的笑嚷: “祖父!這冰掛子像不像您藏的崑崙玉如意?” 話音未落,只聽“咔嚓”脆響,廡廊簷下垂了三日的冰稜,被個總角小兒用竹竿捅下三尺來長一段,正落在青石板上迸作碎玉。那孩子約莫七八歲年紀,梳著雙螺髻,缺了顆門牙的嘴咧得如新月,絳紅棉襖上繡的金線鯉在晨光裡躍躍欲動。 “胡鬧!”東廂竹簾“嘩啦”掀起,走出個清癯老者。此人姓岳名守拙,乃賈府西席,穿一襲洗得發白的藏青直裰,手裡還攥著半卷《周易》。他瞪了嘉兒一眼,轉而向賈老太爺作揖:“東翁見諒,是學生疏於管教。” 賈老太爺卻捋須而笑,彎腰拾起片最大的冰片,對著日光眯眼細看:“嶽先生嚴苛了。你瞧這冰紋——”他指向冰中天然凝結的松針紋路,“恰似《夢奠帖》裡那一筆‘歲’字的飛白。天工之妙,童趣之真,原比人力刻意求工更近道法。” 話音方落,西邊月洞門傳來朗笑:“好個‘天工近道’!賈公此言,當浮一大白。”但見雲蔚之提著個鎏金雙層食盒踏雪而來。他是賈老太爺四十年故交,如今任國子監司業,今日特攜新得的蒙頂石花茶來赴三年一度的“三星會”。 所謂三星,乃取“智、仁、勇”三德之意。賈公致仕前官至秘書少監,掌天下圖籍,腹藏萬卷;嶽守拙雖布衣,卻是關中理學大家,門下出過三位進士;雲蔚之則通達世情,常以詼諧妙語解朝堂僵局。三人自青年時結社,每逢立春前後必聚,或論道,或弈棋,或品鑑金石,已成四十載定例。 嘉兒趁大人們寒暄,早溜到梅樹下。他仰頭盯著喜鵲窩,忽然拍手道:“我知道啦!昨夜東風解凍,樹梢冰化,鵲巢下本有冰簾遮擋。今晨日頭一出,冰簾碎裂,喜鵲方能飛出——這才是‘翌早喜鵲枝頭鬧’的真緣故!” 三老聞之皆怔。嶽守拙本欲斥其饒舌,雲蔚之卻撫掌大笑:“妙哉!我三人對著《月令》《農書》推敲半日節氣變化,倒不如孩子一雙眼睛看得真切。”他從食盒底層取出個油紙包遞給嘉兒:“賞你玫瑰松子糖,且去廊下吃著,莫再捅冰了。” 嘉兒接了糖卻不走,烏溜溜的眼珠在三老間轉了幾轉,忽然指著石案上那副墨玉棋盤問:“雲爺爺,今日既叫‘風雲會’,為何只擺棋,不擺琴?” 此問看似天真,卻暗藏機鋒。原來去歲聚會,嶽守拙與雲蔚之因論“琴棋孰近天道”起了爭執。嶽謂“棋有經緯如乾坤,落子無悔似天命”;雲則言“琴通人心,七絃可訴喜悲,五音能諧陰陽,方是活潑潑的造化”。二人各執一詞,幾乎傷了和氣。 賈老太爺何等通透,立時笑道:“琴在廂房,棋在眼前。琴是流水,棋是高山,何必分高下?”說著已執黑先行,在“三三”位落下一子。此著出自宋代《忘憂清樂集》殘譜,名曰“寒梅初綻”,看似溫潤,實藏七路後手殺機。 雲蔚之執白應對如流。二人你來我往三十餘手,棋盤上漸成黑白兩軍對壘之勢。嶽守拙在旁靜觀,忽見嘉兒不知何時蹭到身側,小手偷偷從棋罐中摸出枚黑子,學祖父模樣抵著下巴作沉思狀,那裝模作樣的神態,惹得嶽守拙險些破功笑出。 正當棋至中盤,賈公一招“玉柱擎天”欲斷白棋大龍,雲蔚之卻輕巧一“靠”,反將黑棋逼入角地。嶽守拙禁不住“咦”了一聲,俯身細看。嘉兒也擠到兩人中間,指著棋盤西北角:“這裡!黑子該從這裡打吃!” “觀棋不語真君子。”嶽守拙低聲呵斥。 “可祖父說過,‘真’比‘君子’要緊。”嘉兒理直氣壯,“這步棋我從《玄玄棋經》插圖裡見過,叫……叫‘頑童戲叟’!” 滿座寂然。賈老太爺執子的手懸在半空,雲蔚之捻鬚的動作僵住,嶽守拙更是瞳孔微縮——《玄玄棋經》乃元代嚴德甫、晏天章所輯孤本,天下僅存四部,賈府所藏還是嘉靖年間抄本,鎖在藏書樓最深處,這孩子何時見過? “你……”嶽守拙聲音發緊,“你進過藏書樓?” 嘉兒眨眨眼:“臘月裡掃塵,王嬤嬤開門通風,我幫她擦書架來著。”他說得輕鬆,卻不知那樓中機關重重,非有鑰匙不得入。嶽守拙與賈公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目中看見驚濤——這孩子要麼有過目不忘之能,要麼…… “要麼是偷了鑰匙。”嶽守拙臉色沉下來,“嘉兒,說實話。” 庭中暖陽忽然冷了幾分。兩隻喜鵲“喳喳”叫著掠過梅梢,震落些紅瓣,沾在嘉兒絳紅襖子上,竟像濺了血點子。孩子咬著下唇,忽然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把黃銅鑰匙,用紅繩繫著,繩結已磨得發白。 “是祖母臨終前給我的。”他聲音小小,“她說,若有一天祖父和先生為道理吵得誰也不理誰,就讓我拿這鑰匙,去樓裡找本叫《齊諧記》的怪書,裡頭有個故事能讓你們和好。” 賈老太爺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盤上,驚散一局風雲。 第二回雲鏡照肝膽 原來嘉兒祖母賈老夫人,乃前朝翰林之女,素以慧黠聞名。三年前病篤時,她知夫君與摯友嶽守拙因“變法”之論生隙——賈公曆經嘉靖、隆慶、萬曆三朝,主張“法隨時變,可開海禁,可減賦稅”;嶽守拙則篤信“祖宗成法不可易,人心惟危,變法必生亂”。二人從朝堂爭到書齋,最後竟至相見無言的地步。 老夫人臨終前,將貼身佩戴三十年的藏書樓鑰匙塞給最疼愛的孫兒,又在他耳邊囑咐一番。當時嘉兒方五歲,懵懂記下,此後見祖父與嶽先生雖同處一府,卻常避而不見,心中早藏了這樁心事。 “《齊諧記》……”賈老太爺喃喃重複,眼中泛起淚光,“那是四十年前,我與夫人初婚時,在琉璃廠書肆淘到的南朝孤本。她最愛其中‘愚公移山’的註疏,說‘山可移,人心亦可轉’。” 雲蔚之嘆息:“嫂夫人用心良苦。”他轉向嘉兒,柔聲道:“好孩子,那你找到故事了麼?” 嘉兒點頭,從懷裡又掏出個油紙包,裡頭是張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