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鵲鳴枝》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648·2026/4/14

翌日寅卯之交,東方既白,簷角鐵馬猶綴殘星。賈家老宅庭中那株百年皂角樹上,忽聞“喳喳”數聲,兩隻喜鵲振翅梳羽,尾翎在晨光裡劃出青紫色的弧。老僕福順正在院角掃昨夜的霜,聞聲抬頭,皺紋裡滲出一絲笑影——這可是整三個月來,頭一遭聽見喜鵲叫。 西廂房“吱呀”開了一縫。賈嶽披著半舊的灰鼠皮襖踱出來,花白鬍子在寒風裡顫了顫。他眯眼望了望那對喜鵲,喉間“唔”了一聲,揹著手往東廂去。才到廊下,東廂門竟也開了。童觀穿著靛青棉袍立在門內,手裡攥著本翻毛的《棋經十三篇》,見著祖父,身子微微一僵,嘴唇抿成直線。 “昨夜那局‘鎮神頭’,你可解了?”賈嶽聲音像凍硬的土塊。 童觀垂目:“孫兒愚鈍,想到三更,只解出七步。” 賈嶽鼻孔裡哼出兩道白氣,轉身往正廳走。童觀遲疑片刻,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中間隔著的三尺距離,恰如這三個月來橫亙在祖孫間的冰山——自打童觀執意要娶梨園那個唱昆旦的姑娘,賈嶽摔了祖傳的鈞窯茶盞,童觀便再沒踏進過祖父的書房。 正廳裡,紫檀木棋枰已擺在暖閣窗下。黑子盛在烏木罐裡,白子臥在素釉瓷盂中。賈嶽不言語,在棋枰東首盤膝坐下,從罐中取一把黑子。童觀在西首跪坐,從盂中拈一枚白子,指尖微不可察地抖。 “猜先罷。”賈嶽閉目道。 童觀將白子輕輕放在棋枰右上星位。賈嶽攤開手掌,三枚黑子滾在枰上——單數。童觀執黑先行。 第一子落在右上小目。賈嶽的白棋應以對角星。三十手時,黑棋在右下築起厚勢,白棋則在上邊張開模樣。閣子裡只聞棋子叩枰的脆響,疏疏落落,像冰珠子掉進玉盤。暖爐裡的銀霜炭偶爾“畢剝”一聲,炸出幾點火星。 忽聞外頭一陣脆生生的笑。竹簾一掀,滾進個穿大紅緙絲襖子的小人兒來。約莫六七歲年紀,梳著雙丫髻,缺了顆門牙,一笑便露出個黑洞洞的豁口。這是童觀的幼子,單名一個“嘉”字。後頭跟著氣喘吁吁的乳母:“小祖宗,慢些跑,仔細磕著——” 嘉兒早爬到暖閣榻上,趴在棋枰邊沿,烏溜溜的眼珠隨著棋子轉。看看祖父繃緊的下頜,又看看父親微蹙的眉頭,忽然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朝棋枰中央“天元”處一點:“下這兒!” 童觀低喝:“觀棋不語。” 賈嶽卻撩起眼皮,掃了重孫一眼:“你懂甚麼?” 嘉兒嘻嘻一笑,豁牙在晨光裡亮晶晶的:“這兒熱鬧呀!您看,黑的黑,白的白,都擠在邊邊角角,中間空蕩蕩的,多沒趣!”說著竟從黑子罐裡摸出一顆,作勢要往棋枰上按。童觀抬手欲攔,賈嶽卻道:“讓他下。” 那顆黑子“嗒”一聲落在天元。童觀倒抽一口涼氣——此子一落,原本穩紮穩打的佈局頓時成了無根浮萍。賈嶽的白棋立刻在左下飛壓,黑棋一條大龍瞬間陷入險境。嘉兒拍手:“飛呀飛呀,像喜鵲!” 童觀額角滲出細汗。他凝神長考,指尖的白子轉了三轉,最終落在三三位,做眼求活。賈嶽不緊不慢地在天元黑子旁“靠”了一手,竟是要將那顆“童言無忌”的黑子吞吃乾淨。嘉兒不樂意了,爬到賈嶽膝上,揪著他鬍子:“太爺爺賴皮!那是我下的!” “棋枰如戰場,落子無悔。”賈嶽任他揪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你既下了,便要擔後果。” “那我再下個厲害的!”嘉兒又從白子盂裡抓了一把,看也不看,朝棋枰右下角“嘩啦”一撒。五六顆白子亂糟糟落在黑棋的厚勢裡,有的落在目上,有的竟壓在線上。童觀看得眼皮直跳——這簡直是胡鬧。 賈嶽卻愣住了。 他盯著那幾顆散亂的白子,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打。一下,兩下,三下。忽然,他提起一顆白子,在那些亂子之間“點”了一手。這一“點”精妙絕倫,竟將黑棋的鐵壁鑿開一道細縫。童觀“啊呀”一聲,俯身細看,才覺那幾顆看似胡亂拋灑的白子,落點暗合“五星連珠”的古譜殘局——只是這殘局失傳已久,他只在宋人筆記裡見過名字。 “你從哪兒學來的?”賈嶽盯著重孫。 嘉兒歪頭:“昨兒做夢,有個白鬍子老爺爺在雲上擺石頭玩兒,我就記下啦!”說著手舞足蹈比劃,“那雲可好看啦,三層疊三層的,像鏡子似的,裡頭還有三顆星星閃閃發光!老爺爺說這叫……叫‘雲鏡三星會’!” 賈嶽與童觀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底的驚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翌日寅卯之交,東方既白,簷角鐵馬猶綴殘星。賈家老宅庭中那株百年皂角樹上,忽聞“喳喳”數聲,兩隻喜鵲振翅梳羽,尾翎在晨光裡劃出青紫色的弧。老僕福順正在院角掃昨夜的霜,聞聲抬頭,皺紋裡滲出一絲笑影——這可是整三個月來,頭一遭聽見喜鵲叫。 西廂房“吱呀”開了一縫。賈嶽披著半舊的灰鼠皮襖踱出來,花白鬍子在寒風裡顫了顫。他眯眼望了望那對喜鵲,喉間“唔”了一聲,揹著手往東廂去。才到廊下,東廂門竟也開了。童觀穿著靛青棉袍立在門內,手裡攥著本翻毛的《棋經十三篇》,見著祖父,身子微微一僵,嘴唇抿成直線。 “昨夜那局‘鎮神頭’,你可解了?”賈嶽聲音像凍硬的土塊。 童觀垂目:“孫兒愚鈍,想到三更,只解出七步。” 賈嶽鼻孔裡哼出兩道白氣,轉身往正廳走。童觀遲疑片刻,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中間隔著的三尺距離,恰如這三個月來橫亙在祖孫間的冰山——自打童觀執意要娶梨園那個唱昆旦的姑娘,賈嶽摔了祖傳的鈞窯茶盞,童觀便再沒踏進過祖父的書房。 正廳裡,紫檀木棋枰已擺在暖閣窗下。黑子盛在烏木罐裡,白子臥在素釉瓷盂中。賈嶽不言語,在棋枰東首盤膝坐下,從罐中取一把黑子。童觀在西首跪坐,從盂中拈一枚白子,指尖微不可察地抖。 “猜先罷。”賈嶽閉目道。 童觀將白子輕輕放在棋枰右上星位。賈嶽攤開手掌,三枚黑子滾在枰上——單數。童觀執黑先行。 第一子落在右上小目。賈嶽的白棋應以對角星。三十手時,黑棋在右下築起厚勢,白棋則在上邊張開模樣。閣子裡只聞棋子叩枰的脆響,疏疏落落,像冰珠子掉進玉盤。暖爐裡的銀霜炭偶爾“畢剝”一聲,炸出幾點火星。 忽聞外頭一陣脆生生的笑。竹簾一掀,滾進個穿大紅緙絲襖子的小人兒來。約莫六七歲年紀,梳著雙丫髻,缺了顆門牙,一笑便露出個黑洞洞的豁口。這是童觀的幼子,單名一個“嘉”字。後頭跟著氣喘吁吁的乳母:“小祖宗,慢些跑,仔細磕著——” 嘉兒早爬到暖閣榻上,趴在棋枰邊沿,烏溜溜的眼珠隨著棋子轉。看看祖父繃緊的下頜,又看看父親微蹙的眉頭,忽然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朝棋枰中央“天元”處一點:“下這兒!” 童觀低喝:“觀棋不語。” 賈嶽卻撩起眼皮,掃了重孫一眼:“你懂甚麼?” 嘉兒嘻嘻一笑,豁牙在晨光裡亮晶晶的:“這兒熱鬧呀!您看,黑的黑,白的白,都擠在邊邊角角,中間空蕩蕩的,多沒趣!”說著竟從黑子罐裡摸出一顆,作勢要往棋枰上按。童觀抬手欲攔,賈嶽卻道:“讓他下。” 那顆黑子“嗒”一聲落在天元。童觀倒抽一口涼氣——此子一落,原本穩紮穩打的佈局頓時成了無根浮萍。賈嶽的白棋立刻在左下飛壓,黑棋一條大龍瞬間陷入險境。嘉兒拍手:“飛呀飛呀,像喜鵲!” 童觀額角滲出細汗。他凝神長考,指尖的白子轉了三轉,最終落在三三位,做眼求活。賈嶽不緊不慢地在天元黑子旁“靠”了一手,竟是要將那顆“童言無忌”的黑子吞吃乾淨。嘉兒不樂意了,爬到賈嶽膝上,揪著他鬍子:“太爺爺賴皮!那是我下的!” “棋枰如戰場,落子無悔。”賈嶽任他揪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你既下了,便要擔後果。” “那我再下個厲害的!”嘉兒又從白子盂裡抓了一把,看也不看,朝棋枰右下角“嘩啦”一撒。五六顆白子亂糟糟落在黑棋的厚勢裡,有的落在目上,有的竟壓在線上。童觀看得眼皮直跳——這簡直是胡鬧。 賈嶽卻愣住了。 他盯著那幾顆散亂的白子,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打。一下,兩下,三下。忽然,他提起一顆白子,在那些亂子之間“點”了一手。這一“點”精妙絕倫,竟將黑棋的鐵壁鑿開一道細縫。童觀“啊呀”一聲,俯身細看,才覺那幾顆看似胡亂拋灑的白子,落點暗合“五星連珠”的古譜殘局——只是這殘局失傳已久,他只在宋人筆記裡見過名字。 “你從哪兒學來的?”賈嶽盯著重孫。 嘉兒歪頭:“昨兒做夢,有個白鬍子老爺爺在雲上擺石頭玩兒,我就記下啦!”說著手舞足蹈比劃,“那雲可好看啦,三層疊三層的,像鏡子似的,裡頭還有三顆星星閃閃發光!老爺爺說這叫……叫‘雲鏡三星會’!” 賈嶽與童觀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底的驚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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