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照夜》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4,015·2026/4/14

楔子殘局 卯時三刻,霜色凝瓦。賈宅老槐枝頭倏然掠過一道黛青翅影,那對喜鵲自祠堂焦梁遷至此處,正銜著枯草細枝修補新巢。昨夜那場火,燒去半座祠堂,卻燒出一卷秘藏百年的《雲鏡三星譜》。此刻譜卷正攤在暖閣的黃花梨案上,焦黃絹本映著晨光,棋路如星河流轉。 賈嶽枯手撫過絹上棋路,指尖在“天元”位那枚孤子處停了許久。昨夜重見古譜的狂喜漸退,另一種疑慮浮上心頭——那局被石灰激出的棋譜,邊角處墨色似比中央新些。他喚老僕福順取來祖父留下的鑑寶水晶鏡,俯身細看縱橫十九道。果然,天元附近三十六著棋路,絹絲紋理與周遭微有不同,墨色沁入經緯的深淺也異。這局傳世名譜,竟是補綴而成的? “太爺爺!”竹簾嘩啦一響,嘉兒頂著亂蓬蓬的雙丫髻闖進來,豁牙笑得像初月,“敏妹妹說祠堂焦木裡長出綠芽了!” 賈嶽不動聲色收卷古譜:“童言稚語,朽木何能生芽?” “真的!”嘉兒扯他衣袖,“就生在‘賈’字匾額燒剩的半個木頭上,三片嫩葉,排成三星模樣!” 賈嶽手一顫。水晶鏡跌在案上,裂開蛛網似的紋。 第一折補天弈 辰時正,東廂書房。童觀將新沏的六安瓜片端到父親面前,見祖父盯著棋譜出神,輕聲問:“可是譜中有玄機?” 賈嶽不答,反將譜卷推至棋枰旁:“你擺擺這前三十六著。” 童觀依言落子。黑棋取勢,白棋佔地,三十手時已成“雙飛燕”對“大斜”的複雜定式。正當他拈起第三十七子欲落時,賈嶽忽然按住他手:“且慢。”枯指向譜卷邊緣一點,“你看這墨色。” 晨光斜射,絹本邊緣泛起極淡的虹暈。童觀俯身細辨,驚覺那些棋路墨跡下,竟隱著另一層極淺的硃砂線——那是棋譜打底用的“九宮格”,可這些朱線並非等距,在幾個關鍵處扭曲成奇異弧度,像某種密文標記。 “祖父,這是……” “棋中有棋。”賈嶽從多寶格里取出一卷泛黃宣紙,緩緩展開。那是賈家世代相傳的《雲鏡公手札》殘本,其中一頁寫道:“……與柳兄對弈於觀星臺,夜見三星貫月,悟得‘天地人’三才弈法。然此法過險,一著不慎滿盤輸,故封存不傳,僅以密符藏於譜中,留待有緣。” 嘉兒不知何時爬到棋案對面,小手指著硃砂線扭曲處:“這兒像只鳥!這兒像朵雲!”說著竟用沾了蜜餞汁的手指,順著那些扭曲描畫起來。蜜色在絹上暈開,硃砂線遇糖液竟微微變色,浮現出數行蠅頭小楷: 三星照夜棋隱玄機 天元非天地腳非地 若解連環須破迷題 桃園舊約火中重締 童觀倒吸涼氣。賈嶽霍然起身,老眼中精光迸射:“這是……雲鏡公的親筆密偈!” “可這‘桃園舊約’……”童觀話音未落,外頭已傳來柳文淵的笑語:“嶽老可在?老朽攜新得的《爛柯仙蹤圖》來共賞。” 竹簾挑起,柳文淵攜畫而入,身後還跟著個青衫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眉目清朗如山水初洗。柳文淵笑道:“這是犬子柳慕賢,在嶽麓書院讀了幾年書,昨日方歸家。聽說府上得見古譜,定要隨我來開眼界。” 少年長揖及地,儀態端方,可抬眼時目光掃過棋枰,卻在嘉兒描畫的蜜漬處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太快,快得像錯覺,可賈嶽捕到了——那不是少年人看新奇物件的眼神,而是辨認某種熟悉痕跡的專注。 第二折不速客 茶過三巡,話入棋局。柳文淵展卷《爛柯仙蹤圖》,但見古松之下,二老對弈,樵夫旁觀,斧柄已爛。筆意蒼潤,確是明人佳作。賈嶽觀畫沉吟:“爛柯一夢,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棋道至此,可謂通玄。” “通玄者,亦通權變。”柳慕賢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磬,“譬如這局三星譜,表面是‘雙飛燕’對‘大斜’,實則暗藏‘天地反覆’之機。若執黑者不知變通,三十六著時強攻白棋大龍,反會落入‘亢龍有悔’的陷阱。”他說著,竟自取黑子,在棋枰上“啪”地落下一子。 此子落在“三三”位,正是童觀剛才欲落未落之處。可奇的是,此子一落,原本膠著的棋局驟然生變——黑棋看似自塞眼位,實則讓出腹地,反將白棋外勢割裂。童觀盯著棋局,額頭滲出細汗。這少年所擺棋路,竟與絹本硃砂密線暗示的變化,隱隱相合。 賈嶽捻鬚不語,良久方道:“柳公子棋藝師承何人?” “家傳微末,不足掛齒。”柳慕賢微笑,“只是曾祖留下半卷《弈理指歸》,中有云:‘棋如世道,不可拘泥定式。當年雲鏡公與先祖逢春公對弈,曾創出九變七十二著,著著皆在常理之外,卻又在至理之中。’” “九變七十二著……”賈嶽瞳孔微縮。雲鏡公手札殘本末頁,正有“九變未盡,七十二著藏天機”的殘缺句。此事乃賈家不傳之秘,這少年如何得知? 嘉兒忽然從祖父膝上跳下,跑到柳慕賢面前,仰頭盯著他看。看了半晌,咧嘴一笑:“哥哥,你袖子裡有星星。” 眾皆愕然。柳慕賢神色不變,緩緩展開右袖。月白綢衫袖口,果然用銀線繡著三枚極小的星紋,排成“角宿”形狀。柳文淵蹙眉:“慕賢,這是……” “書院同窗戲繡的。”少年從容道,“說是夜觀星象,角宿三星主文運。讓世伯見笑了。” 話雖如此,賈嶽卻見那星紋繡工精絕,非數日之功可成,更非“戲繡”二字可掩。他心中疑雲愈濃,面上卻只淡淡道:“今日得見柳公子棋藝,後生可畏。童觀,你去將地窖裡那壇紹酒取來,我與柳公手談一局,以酒助興。” 童觀應聲而去。嘉兒卻蹭到柳慕賢身邊,小手偷偷拽他衣角,低聲說:“哥哥騙人。那星星,和祠堂木頭上長出的葉子,排得一樣。” 柳慕賢渾身一震。 第三折茶煙讖 酒未至,風波起。 福順忽倉皇來報:“老爺,門外來了個遊方道士,硬說府上有‘三星照夜’之象,要進府化緣。小的攔他不住——” 話音未落,一陣朗笑已傳入庭中:“三星既現,何故閉門?”但見一道人青袍竹冠,手執白麈,飄然而入。此人約莫四十許,面如古月,目似寒星,進得院來先望祠堂方向,鼻翼微動:“好一股焦木逢春的氣息。” 賈嶽起身拱手:“道長有何見教?” 道人也不答話,徑自走到棋案前,目光掃過攤開的古譜,又瞥見蜜漬浮現的密偈,忽然撫掌:“妙哉!火中取栗,灰裡藏珠。賈公可知道,‘桃園舊約’並非單指賈柳二姓?” “願聞其詳。” “成化八年,賈雲鏡、柳逢春、玉虛子三人結義桃園,共研棋道,同參玄理。”道人拂塵一指棋譜,“這局三星譜,實為三人合創。賈公掌‘天元’正道,柳公執‘星位’奇變,玉虛子則藏‘三三’秘著。可惜後來玉虛子遠走龍虎山修道,此譜遂成殘局。那補綴的三十六著——”他看向柳慕賢,“應是柳家世代秘傳的‘地煞變’吧?” 柳慕賢神色終於變了:“道長何人?” “貧道玉真,玉虛子第七代傳人。”道人從袖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舊冊,緩緩展開。冊中並非棋譜,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象圖與五行推算,末頁赫然畫著與祠堂焦木上一模一樣的“三星出芽”圖案,旁註八字:“丙午馬年,三星重光,棋譜合璧,道統再昌。” 丙午馬年——正是今年。 賈嶽盯著那八字,忽覺掌心微溼。祖父臨終前,握著他手說的那句讖語,此刻如驚雷般在耳邊炸響:“……甲子輪迴,三星重會。棋譜合日,家國安危。”當時他年方十歲,只當老人囈語。如今掐指一算,從成化八年到今年丙午,恰是九個甲子輪迴。 “道長此來,是為合譜?” “是為破劫。”玉真道人正色道,“棋譜三分,各藏天機。賈家得‘天元正道’,柳家傳‘星位奇變’,我玉虛一脈守‘三三秘著’。三分不合,天下棋道終有缺;三脈不聚,世間必生劫數。貧道夜觀天象,見角宿三星異動,光射雲鏡故址,故特來應讖。” 柳文淵聽得神色凝重,柳慕賢卻忽然笑了:“道長說得玄妙,可有何憑證?焉知你不是窺見賈府昨夜大火,特來行騙的江湖術士?” “憑證在此。”玉真從懷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置於棋枰天元位。那棋子與尋常雲子不同,通體烏黑,卻在晨光中透出隱隱星紋。更奇的是,棋子落在枰上瞬間,案上那捲古譜的絹絲竟微微震顫,三十六著補綴處的墨跡流轉如活物。 嘉兒“呀”了一聲,指著棋譜:“星星在動!” 眾人凝目看去,果見蜜漬描過的硃砂線正在紙上游走,重新組合成新的圖案——那是三枚棋子環繞天元,形成“三星拱月”之勢。而在三星之間,浮現出更小的字跡: 天元正道藏賈宅 星位奇變隱柳齋 三三秘著鎖雲臺 丙午霜降譜自開 “雲臺……”賈嶽喃喃,“可是城西三十里,已荒廢百年的觀星雲臺?” “正是。”玉真收棋入袖,“今夜子時,三星正位。若三脈傳人攜譜齊至雲臺,或可解此百年謎局。若是不去——”他望向祠堂方向,“焦木生芽只是開端,三日後,賈柳兩家必遭橫禍。” 說罷轉身便走,青袍飄拂間已至院門。忽又駐足回首,對柳慕賢深深一瞥:“柳公子袖中星紋,繡的是角宿三星。可你知不知,角宿在星象中主什麼?” 不待回答,道人長笑而去,餘音在庭院迴盪:“主兵戈,主訟獄,主——兄弟鬩牆!” 滿庭死寂。只有嘉兒追到門邊,踮腳喊:“道士爺爺,你袖子裡也有星星!” 玉真身形微頓,終究沒回頭,消失在長巷晨霧中。 第四折稚子諫 辰末巳初,日上三竿。暖閣裡茶已涼透,卻無人續水。賈嶽、柳文淵對坐無言,童觀盯著棋譜出神,柳慕賢垂目撫袖上星紋。只有嘉兒爬上爬下,一會兒撥弄棋罐裡的雲子,一會兒趴到窗邊看喜鵲。 “父親,”童觀終於開口,“那道人之言,荒誕不可信。什麼三星重光、三脈合譜,分明是江湖騙術。那黑玉棋子,或是磁石所制,故能引動絹絲——絹中必摻了鐵屑。” 柳文淵卻道:“可他如何知‘桃園三友’舊事?如何知玉虛子一脈?就連柳家秘傳‘地煞變’,也是口傳心授,從不載於文字。慕賢,”他轉向兒子,“你袖上星紋,究竟是何人所繡?” 柳慕賢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作三星連環狀,玉質溫潤,顯是古物。玉佩背面,刻著兩行小字:“星變無窮道心惟一”。 “此玉是三個月前,一個遊方書生抵押在當鋪的。他說急需銀兩赴考,以此玉質押十兩,言明重陽前必贖。我見他談吐不凡,便自掏腰包借了他。”柳慕賢摩挲玉佩,“前日重陽已過,那人未歸。我細看此玉,發現三星可在環中轉動,若按特定次序轉動,玉內會透出極淡的硃砂字——”他轉動三星,玉心果然顯出“雲臺”二字。 賈嶽接過玉佩,指尖觸玉生溫。這玉的雕工、沁色,分明與賈家祖傳的那枚“天元璧”同出一源。他顫聲問:“那書生……何等模樣?” “三十上下,青衫落拓,左手缺了無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楔子殘局 卯時三刻,霜色凝瓦。賈宅老槐枝頭倏然掠過一道黛青翅影,那對喜鵲自祠堂焦梁遷至此處,正銜著枯草細枝修補新巢。昨夜那場火,燒去半座祠堂,卻燒出一卷秘藏百年的《雲鏡三星譜》。此刻譜卷正攤在暖閣的黃花梨案上,焦黃絹本映著晨光,棋路如星河流轉。 賈嶽枯手撫過絹上棋路,指尖在“天元”位那枚孤子處停了許久。昨夜重見古譜的狂喜漸退,另一種疑慮浮上心頭——那局被石灰激出的棋譜,邊角處墨色似比中央新些。他喚老僕福順取來祖父留下的鑑寶水晶鏡,俯身細看縱橫十九道。果然,天元附近三十六著棋路,絹絲紋理與周遭微有不同,墨色沁入經緯的深淺也異。這局傳世名譜,竟是補綴而成的? “太爺爺!”竹簾嘩啦一響,嘉兒頂著亂蓬蓬的雙丫髻闖進來,豁牙笑得像初月,“敏妹妹說祠堂焦木裡長出綠芽了!” 賈嶽不動聲色收卷古譜:“童言稚語,朽木何能生芽?” “真的!”嘉兒扯他衣袖,“就生在‘賈’字匾額燒剩的半個木頭上,三片嫩葉,排成三星模樣!” 賈嶽手一顫。水晶鏡跌在案上,裂開蛛網似的紋。 第一折補天弈 辰時正,東廂書房。童觀將新沏的六安瓜片端到父親面前,見祖父盯著棋譜出神,輕聲問:“可是譜中有玄機?” 賈嶽不答,反將譜卷推至棋枰旁:“你擺擺這前三十六著。” 童觀依言落子。黑棋取勢,白棋佔地,三十手時已成“雙飛燕”對“大斜”的複雜定式。正當他拈起第三十七子欲落時,賈嶽忽然按住他手:“且慢。”枯指向譜卷邊緣一點,“你看這墨色。” 晨光斜射,絹本邊緣泛起極淡的虹暈。童觀俯身細辨,驚覺那些棋路墨跡下,竟隱著另一層極淺的硃砂線——那是棋譜打底用的“九宮格”,可這些朱線並非等距,在幾個關鍵處扭曲成奇異弧度,像某種密文標記。 “祖父,這是……” “棋中有棋。”賈嶽從多寶格里取出一卷泛黃宣紙,緩緩展開。那是賈家世代相傳的《雲鏡公手札》殘本,其中一頁寫道:“……與柳兄對弈於觀星臺,夜見三星貫月,悟得‘天地人’三才弈法。然此法過險,一著不慎滿盤輸,故封存不傳,僅以密符藏於譜中,留待有緣。” 嘉兒不知何時爬到棋案對面,小手指著硃砂線扭曲處:“這兒像只鳥!這兒像朵雲!”說著竟用沾了蜜餞汁的手指,順著那些扭曲描畫起來。蜜色在絹上暈開,硃砂線遇糖液竟微微變色,浮現出數行蠅頭小楷: 三星照夜棋隱玄機 天元非天地腳非地 若解連環須破迷題 桃園舊約火中重締 童觀倒吸涼氣。賈嶽霍然起身,老眼中精光迸射:“這是……雲鏡公的親筆密偈!” “可這‘桃園舊約’……”童觀話音未落,外頭已傳來柳文淵的笑語:“嶽老可在?老朽攜新得的《爛柯仙蹤圖》來共賞。” 竹簾挑起,柳文淵攜畫而入,身後還跟著個青衫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眉目清朗如山水初洗。柳文淵笑道:“這是犬子柳慕賢,在嶽麓書院讀了幾年書,昨日方歸家。聽說府上得見古譜,定要隨我來開眼界。” 少年長揖及地,儀態端方,可抬眼時目光掃過棋枰,卻在嘉兒描畫的蜜漬處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太快,快得像錯覺,可賈嶽捕到了——那不是少年人看新奇物件的眼神,而是辨認某種熟悉痕跡的專注。 第二折不速客 茶過三巡,話入棋局。柳文淵展卷《爛柯仙蹤圖》,但見古松之下,二老對弈,樵夫旁觀,斧柄已爛。筆意蒼潤,確是明人佳作。賈嶽觀畫沉吟:“爛柯一夢,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棋道至此,可謂通玄。” “通玄者,亦通權變。”柳慕賢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磬,“譬如這局三星譜,表面是‘雙飛燕’對‘大斜’,實則暗藏‘天地反覆’之機。若執黑者不知變通,三十六著時強攻白棋大龍,反會落入‘亢龍有悔’的陷阱。”他說著,竟自取黑子,在棋枰上“啪”地落下一子。 此子落在“三三”位,正是童觀剛才欲落未落之處。可奇的是,此子一落,原本膠著的棋局驟然生變——黑棋看似自塞眼位,實則讓出腹地,反將白棋外勢割裂。童觀盯著棋局,額頭滲出細汗。這少年所擺棋路,竟與絹本硃砂密線暗示的變化,隱隱相合。 賈嶽捻鬚不語,良久方道:“柳公子棋藝師承何人?” “家傳微末,不足掛齒。”柳慕賢微笑,“只是曾祖留下半卷《弈理指歸》,中有云:‘棋如世道,不可拘泥定式。當年雲鏡公與先祖逢春公對弈,曾創出九變七十二著,著著皆在常理之外,卻又在至理之中。’” “九變七十二著……”賈嶽瞳孔微縮。雲鏡公手札殘本末頁,正有“九變未盡,七十二著藏天機”的殘缺句。此事乃賈家不傳之秘,這少年如何得知? 嘉兒忽然從祖父膝上跳下,跑到柳慕賢面前,仰頭盯著他看。看了半晌,咧嘴一笑:“哥哥,你袖子裡有星星。” 眾皆愕然。柳慕賢神色不變,緩緩展開右袖。月白綢衫袖口,果然用銀線繡著三枚極小的星紋,排成“角宿”形狀。柳文淵蹙眉:“慕賢,這是……” “書院同窗戲繡的。”少年從容道,“說是夜觀星象,角宿三星主文運。讓世伯見笑了。” 話雖如此,賈嶽卻見那星紋繡工精絕,非數日之功可成,更非“戲繡”二字可掩。他心中疑雲愈濃,面上卻只淡淡道:“今日得見柳公子棋藝,後生可畏。童觀,你去將地窖裡那壇紹酒取來,我與柳公手談一局,以酒助興。” 童觀應聲而去。嘉兒卻蹭到柳慕賢身邊,小手偷偷拽他衣角,低聲說:“哥哥騙人。那星星,和祠堂木頭上長出的葉子,排得一樣。” 柳慕賢渾身一震。 第三折茶煙讖 酒未至,風波起。 福順忽倉皇來報:“老爺,門外來了個遊方道士,硬說府上有‘三星照夜’之象,要進府化緣。小的攔他不住——” 話音未落,一陣朗笑已傳入庭中:“三星既現,何故閉門?”但見一道人青袍竹冠,手執白麈,飄然而入。此人約莫四十許,面如古月,目似寒星,進得院來先望祠堂方向,鼻翼微動:“好一股焦木逢春的氣息。” 賈嶽起身拱手:“道長有何見教?” 道人也不答話,徑自走到棋案前,目光掃過攤開的古譜,又瞥見蜜漬浮現的密偈,忽然撫掌:“妙哉!火中取栗,灰裡藏珠。賈公可知道,‘桃園舊約’並非單指賈柳二姓?” “願聞其詳。” “成化八年,賈雲鏡、柳逢春、玉虛子三人結義桃園,共研棋道,同參玄理。”道人拂塵一指棋譜,“這局三星譜,實為三人合創。賈公掌‘天元’正道,柳公執‘星位’奇變,玉虛子則藏‘三三’秘著。可惜後來玉虛子遠走龍虎山修道,此譜遂成殘局。那補綴的三十六著——”他看向柳慕賢,“應是柳家世代秘傳的‘地煞變’吧?” 柳慕賢神色終於變了:“道長何人?” “貧道玉真,玉虛子第七代傳人。”道人從袖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舊冊,緩緩展開。冊中並非棋譜,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象圖與五行推算,末頁赫然畫著與祠堂焦木上一模一樣的“三星出芽”圖案,旁註八字:“丙午馬年,三星重光,棋譜合璧,道統再昌。” 丙午馬年——正是今年。 賈嶽盯著那八字,忽覺掌心微溼。祖父臨終前,握著他手說的那句讖語,此刻如驚雷般在耳邊炸響:“……甲子輪迴,三星重會。棋譜合日,家國安危。”當時他年方十歲,只當老人囈語。如今掐指一算,從成化八年到今年丙午,恰是九個甲子輪迴。 “道長此來,是為合譜?” “是為破劫。”玉真道人正色道,“棋譜三分,各藏天機。賈家得‘天元正道’,柳家傳‘星位奇變’,我玉虛一脈守‘三三秘著’。三分不合,天下棋道終有缺;三脈不聚,世間必生劫數。貧道夜觀天象,見角宿三星異動,光射雲鏡故址,故特來應讖。” 柳文淵聽得神色凝重,柳慕賢卻忽然笑了:“道長說得玄妙,可有何憑證?焉知你不是窺見賈府昨夜大火,特來行騙的江湖術士?” “憑證在此。”玉真從懷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置於棋枰天元位。那棋子與尋常雲子不同,通體烏黑,卻在晨光中透出隱隱星紋。更奇的是,棋子落在枰上瞬間,案上那捲古譜的絹絲竟微微震顫,三十六著補綴處的墨跡流轉如活物。 嘉兒“呀”了一聲,指著棋譜:“星星在動!” 眾人凝目看去,果見蜜漬描過的硃砂線正在紙上游走,重新組合成新的圖案——那是三枚棋子環繞天元,形成“三星拱月”之勢。而在三星之間,浮現出更小的字跡: 天元正道藏賈宅 星位奇變隱柳齋 三三秘著鎖雲臺 丙午霜降譜自開 “雲臺……”賈嶽喃喃,“可是城西三十里,已荒廢百年的觀星雲臺?” “正是。”玉真收棋入袖,“今夜子時,三星正位。若三脈傳人攜譜齊至雲臺,或可解此百年謎局。若是不去——”他望向祠堂方向,“焦木生芽只是開端,三日後,賈柳兩家必遭橫禍。” 說罷轉身便走,青袍飄拂間已至院門。忽又駐足回首,對柳慕賢深深一瞥:“柳公子袖中星紋,繡的是角宿三星。可你知不知,角宿在星象中主什麼?” 不待回答,道人長笑而去,餘音在庭院迴盪:“主兵戈,主訟獄,主——兄弟鬩牆!” 滿庭死寂。只有嘉兒追到門邊,踮腳喊:“道士爺爺,你袖子裡也有星星!” 玉真身形微頓,終究沒回頭,消失在長巷晨霧中。 第四折稚子諫 辰末巳初,日上三竿。暖閣裡茶已涼透,卻無人續水。賈嶽、柳文淵對坐無言,童觀盯著棋譜出神,柳慕賢垂目撫袖上星紋。只有嘉兒爬上爬下,一會兒撥弄棋罐裡的雲子,一會兒趴到窗邊看喜鵲。 “父親,”童觀終於開口,“那道人之言,荒誕不可信。什麼三星重光、三脈合譜,分明是江湖騙術。那黑玉棋子,或是磁石所制,故能引動絹絲——絹中必摻了鐵屑。” 柳文淵卻道:“可他如何知‘桃園三友’舊事?如何知玉虛子一脈?就連柳家秘傳‘地煞變’,也是口傳心授,從不載於文字。慕賢,”他轉向兒子,“你袖上星紋,究竟是何人所繡?” 柳慕賢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作三星連環狀,玉質溫潤,顯是古物。玉佩背面,刻著兩行小字:“星變無窮道心惟一”。 “此玉是三個月前,一個遊方書生抵押在當鋪的。他說急需銀兩赴考,以此玉質押十兩,言明重陽前必贖。我見他談吐不凡,便自掏腰包借了他。”柳慕賢摩挲玉佩,“前日重陽已過,那人未歸。我細看此玉,發現三星可在環中轉動,若按特定次序轉動,玉內會透出極淡的硃砂字——”他轉動三星,玉心果然顯出“雲臺”二字。 賈嶽接過玉佩,指尖觸玉生溫。這玉的雕工、沁色,分明與賈家祖傳的那枚“天元璧”同出一源。他顫聲問:“那書生……何等模樣?” “三十上下,青衫落拓,左手缺了無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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