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屋》
一、玉屋 廬州西郊三十里有山,名曰“虛白”。不高而秀,不險而幽。山陽有竹千竿,風過如鳴珮環;山陰生柏百株,雪覆若披素紈。山腰處隱見白牆數仞,瓦當如墨,簷角欲飛——此即“玉屋”也。 屋主陳氏,名雲鏡,字照空,江淮間隱士。年五十許,清癯若鶴,目中有光。或問其生平,但笑而不答;偶有知者雲:曾官至翰林侍讀,因不慣朝堂傾軋,於乙巳年冬掛冠歸隱,卜築於此。玉屋三進,前院植梅,中庭鑿池,後園種藥。書房懸自題聯:“地靜虛白生玉屋,天高枯黃落石階”——正是其心境寫照。 是日恰逢丙午年正月十八,春寒猶峭。雲鏡晨起,披舊青衫,踏霜至後園。見石階上落柏子如星,俯身拾數枚納袖中。忽聞竹聲颯颯,抬頭見數竿新篁已破土,翠色染衣。佇立良久,乃返書齋。 齋名“兩佳軒”,取“字賦流暢兩俱佳”意。長案列端硯、澄心紙、湖筆數管。西壁懸自書《慎獨賦》,東壁掛友人吳飛泉所作《幽谷聽泉圖》。雲鏡展素箋,研松煙墨,欲續昨夜未竟之《丙午元日感懷》。方寫“春風又度”四字,忽聞叩門聲。 童子報:“吳先生至。” 二、飛泉 來者吳氏,名瀹,字飛泉,雲鏡至交。長雲鏡三歲,現為廬州府學教授。此人方臉闊額,美髯及胸,今日著赭色直裰,攜一紫檀木匣。入門不敘寒溫,徑呼:“照空,有奇物共賞!” 二人於軒中蒲團對坐。飛泉啟木匣,內鋪素錦,臥一手卷。徐徐展開,見紙色微黃,行草如龍蛇競走。雲鏡凝眸細觀,乃宋時佚名《山居雜詠》殘卷,雖僅存二十八字,然筆力透紙,氣韻蒼古。尤其“幽”字末筆,如孤松倒懸,險中求穩。 “如何?”飛泉捻鬚,目含期待。 雲鏡沉吟片刻:“確是妙品。然……” “然什麼?” “然有過求險絕處。”雲鏡指“谷”字轉折,“此處刻意頓挫,斧鑿痕重。譬如高人本可乘雲,偏要振衣作勢,反失天然。” 飛泉大笑:“照空眼毒!然當今書壇,要的就是這般‘作勢’。前日攜此卷至江寧,曹侍郎願出千金求購,吾未許——特留與君共賞。” 雲鏡搖頭,斟茶奉客:“飛泉兄美意,心領。然玉屋素壁,已懸君之《聽泉圖》;案頭清供,惟春蘭數莖。此卷若來,當置何處?況‘虛懸京都豈求售’,你我舊約,豈敢忘乎?” 言及此,二人皆默。窗外忽有鳥雀掠竹,驚落宿露數點,恰滴於硯中,墨暈微漾。 原來二十年前,二人同登進士第。瓊林宴上,少年意氣,曾對月盟誓:他日若為官,當“明堂潔淨有素齋”;若歸隱,必“暗室慎獨不欺性”。後雲鏡果然急流勇退,飛泉則輾轉州縣,去歲方調回故里。此番贈卷,實有深意——飛泉知雲鏡家計清寒,欲藉此賙濟,又不願明言傷其自尊。 正靜默間,童子又報:“有客自稱嘉兒,求見陳先生。” 三、嘉兒 “嘉兒”者,姓莫名嘉,字子樂,揚州鹽商莫三畏之獨子。年方廿二,面團團若中秋月,眼盈盈如初曉星。著雲紋錦袍,系羊脂玉墜,身後隨二僕,抬朱漆禮盒。入門即長揖,聲若清磬: “晚生莫嘉,久慕嶽翁先生高名,今特自揚州溯江三百里,專程拜謁!” 雲鏡一怔。“嶽翁”乃其早年別號,棄用已十載。眼前少年何從得知?飛泉在旁忽撫掌:“可是揚州‘漱玉軒’莫公子?” “正是晚生。”莫嘉笑容愈燦,“這位定是吳教授。家父常言:江淮文脈,今在二公。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原來莫三畏雖為商賈,雅好書畫。去歲購得雲鏡舊作《山居圖》,懸於正堂。有江南名士見之,驚歎“神韻屈指出江淮”,莫氏遂生結納之心。此番遣子來,備厚禮為雲鏡賀丙午新春。 禮盒開啟:上一格,徽墨十笏,李廷珪故制;中一格,歙硯三方,金星眉子各異;下一格,竟整整齊齊碼著銀錠五十兩,霜雪般耀目。 雲鏡面色漸沉。飛泉見狀,急打圓場:“莫公子遠來辛苦。然照空先生近年閉門謝客,恐……” “晚生明白!”莫嘉搶道,從袖中取一花箋,“非敢唐突。實因家父五月六十壽辰,欲求先生墨寶為屏。詞已擬就,但求先生揮毫。”遞上花箋,飛泉接觀,朗聲讀來: “龍起鳳鳴入霄際,曠原瓊閣籠霧霾。虛懸京都豈求售,一字千金難通諧……” 讀至此,飛泉聲漸低。雲鏡端坐不動,目視窗外竹影。莫嘉渾然不覺,猶自誇贊:“此乃晚生拙作,專詠先生風骨。後還有‘寬博殊智寧儒秀,從容安卓與道偕’——先生若肯書此詩,家父願奉潤筆銀二百兩。他日裱作八屏,置於揚州平山堂,供江南士林共賞,豈非佳話?” 軒內寂然。唯聞松濤隱隱自谷中來。 良久,雲鏡緩緩起身,走至長案前,將未寫完的“春風又度”四字團起,擲入紙簍。轉身對莫嘉一揖: “公子美意,老朽心領。然玉屋陋室,只有清風明月可待客;山野朽人,唯剩禿筆殘墨堪自娛。厚禮不敢受,壽屏不能書。童子——送客。” 語聲平和,卻如金石墜地。莫嘉笑容僵在臉上,二僕面面相覷。飛泉欲言又止,終是嘆息。 恰此時,東風穿牖,吹動西壁《慎獨賦》,紙聲簌簌如私語。其中一句墨痕猶新:“浮譽雲鏡過無及”——原是雲鏡三日前所書,此刻看來,竟成讖語。 四、素齋 莫嘉悻悻去後,日已近午。飛泉留膳,雲鏡命童子備素齋。 菜四道:清炒冬菘、油燜春筍、松菌豆腐、薺菜羹。飯是去年新粳米,佐以自釀梅子酒。二人對酌,半晌無言。 終是飛泉先開口:“那莫嘉雖俗,其詩末句‘今日珍之薦郊廟,翌朝舍則媚淵蝔’,倒有幾分警策。” 雲鏡擱箸:“淵蝔者,穢蟲也。彼以金銀為餌,視吾作為何物?飛泉,你今日攜宋捲來,明日引商賈至,玉屋恐再無寧日。” “吾豈不知你?”飛泉飲盡杯中酒,“然時勢異矣。丙午新春,京師傳來消息:聖上有意重修《藝文志》,廣徵天下書畫。此乃千載良機!你若肯出山,憑當年翰林資歷,加江淮文名,或可入國子監、進文淵閣……” “然後呢?”雲鏡微笑,“如三十年前那般,日日晨入暮出,抄錄謄寫,看達官臉色,與宵小周旋?飛泉,你忘了乙巳年冬,我為何棄官?” 飛泉默然。乙巳年事,他如何能忘——那時雲鏡在翰林院,因拒為權閹作壽序,被構陷“文涉譏諷”,下獄三月。出獄時,正值大雪,雲鏡未返寓所,徑出京城,南下歸廬。臨別只言:“從今往後,字只寫與清風明月看,文只作給青山綠水聽。” “我知你清高。”飛泉斟酒,“然聖人云: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你一身才學,終老山林,豈不可惜?莫嘉父子雖俗,其力可通江南文場。假以時日……” “飛泉。”雲鏡打斷,目如深潭,“你今日來,究竟是為贈卷,還是為說客?” 四目相對。軒外忽起風,竹濤如海。有雀驚飛,翅影掠過窗紙,倏忽不見。 飛泉垂首,自懷中取一函。泥金封,朱印押,赫然是江寧曹侍郎手書。內言:今上雅好書畫,特命曹某巡訪江南遺賢。聞廬州陳雲鏡“字賦雙絕”,若肯獻佳作數幅,經侍郎薦於御前,或可得“特賜出身”,重入翰苑。 “曹侍郎與我有舊。”飛泉聲低如耳語,“他說……可保你直入文淵閣,掌書畫鑑藏。照空,此機一失,永不再來。” 雲鏡展信,細讀。讀罷,置於燭上。焰起,紙卷,灰落。青煙嫋嫋中,他輕吟舊句: “清風徐來數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懷。飛泉兄,你看窗外——” 飛泉轉頭。但見數竿新竹,經冬猶翠,在風中俯仰自如;一株古柏,挺立崖畔,任雲湧霧繞,不改其姿。 “竹有竹節,柏有柏操。”雲鏡舉杯,“人若失節,縱得瓊閣,何歡之有?” 飛泉長嘆,舉杯同飲。酒盡時,眼角有光閃動,不知是酒暈,還是淚痕。 五、夜語 飛泉留宿玉屋。是夜,月出東山,清輝滿谷。二人披衣至中庭,坐石凳對談。 “其實莫嘉有句話沒說錯。”飛泉望月,“‘神韻屈指出江淮’。當年翰林院比書,你一幅《春江帖》,連嚴太傅都贊‘有晉人風骨’。嚴太傅何等眼界?他說好,便是天下頂好的。” 雲鏡搖首:“嚴嵩?” 飛泉一怔,旋即苦笑:“是了,你離京後第三年,嚴嵩倒臺。抄家時,你那幅《春江帖》竟從他書房搜出——原來老賊早覬覦多時。後此捲入宮,今上幼時曾臨摹,故有‘江淮神韻’之憶。” 雲鏡默然。往事如煙,本以為散盡,不料風一吹,竟又聚攏。良久方道:“那又如何?字在宮中,我在山中,兩不相涉。” “可今上想見寫字之人!”飛泉傾身,“曹侍郎透露,聖上見《春江帖》年久蛀損,嘆道:‘朕聞作者尚在江淮,何不召來,補此遺憾?’照空,這是天子之思啊!” 月移影動,池中倒影碎而復圓。雲鏡掬水,看月從指間漏下:“飛泉,你知我為何自號‘雲鏡’?” “取‘雲在天,鏡在心’之意?” “是,也不是。”雲鏡拭手,“少年時讀《華嚴經》,有‘譬如淨明鏡,隨色而現像’句。鏡不拒色,雲不留影,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心本如鏡,何苦為浮雲所蔽?” “可若鏡蒙塵,豈不失其明?” “所以需常拂拭。”雲鏡微笑,“玉屋清風,便是吾拂;虛白明月,即是吾拭。至於宮中雲雲,不過是另一重霧靄罷了。” 飛泉知不可勸,轉話題:“莫嘉那詩,雖浮誇,末聯‘今日珍之薦郊廟,翌朝舍則媚淵蝔’,倒似預言——你若應曹侍郎,便是‘薦郊廟’;若拒,恐被誣‘媚淵蝔’。世道如此,清濁難分。”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雲鏡起身,“夜寒,回屋罷。我新得蒙頂茶,且烹一盞,續此清談。” 二人返軒。童子已備紅泥小爐,泉水初沸。茶煙起時,飛泉忽問:“你當真不悔?” 雲鏡斟茶,碧湯映月:“乙巳年出京時,曾於黃河渡口見一舟子。風急浪高,他偏逆流而上。我問:‘順流而下,豈不省力?’舟子笑答:‘順流易,見不到上游風光。’”舉杯,“飛泉,我今在此,便是看上游風光。” 飛泉終無言。二人對坐飲茶,直至月過中天。 六、暗室 飛泉去後三日,玉屋忽熱鬧起來。 先是廬州知府遣人送禮,綾羅綢緞、時鮮果品。雲鏡命童子原封退回。次日,本地鄉紳結伴來訪,車馬塞道。雲鏡稱病不見,唯開角門,贈每人手書“福”字一幅。鄉紳們訕訕而去。 至第五日,莫嘉竟去而復返。此番輕車簡從,只攜一老僕,禮盒也換作書篋。見面即伏地謝罪: “晚生孟浪,前日以金銀汙目,罪該萬死!歸家後,家父嚴責,命跪誦《顏氏家訓》三日。今特負荊,但求先生許列門牆,灑掃侍墨!” 言畢,真從背囊取出荊條。雲鏡蹙眉:“公子這是何必?” 莫嘉不起:“先生若不應,晚生長跪於此。” 雲鏡嘆道:“請起。玉屋無門牆,何談列入?公子若真愛書畫,可每月朔、望日來,與老朽同觀碑帖。至於師徒名分,切莫再提。” 莫嘉大喜,再拜而起。從此果真每逢朔望,必清晨叩門。或攜古帖請教,或袖新詩求正。雲鏡觀其確有向學之心,漸也傾囊相授。尤其見莫嘉臨《九成宮》,筆力雖弱,然結構謹嚴,心知是下過苦功的,遂多加指點。 如此過兩月,春深似海。某日,莫嘉臨罷《靈飛經》,忽道:“先生,晚生有一疑,不知當問否?” “但說無妨。” “先生常言‘書如其人’。然晚生觀史,蔡京字秀而人奸,嚴嵩筆挺而心曲。此豈非‘書’‘人’相悖?” 雲鏡擱筆,目視庭前落花。良久方道:“此問甚好。昔東坡論書,謂‘書初無意於佳乃佳’。然世人作書,多有‘意’在先——或求名,或謀利,或炫技。此‘意’一生,筆端便現機心。蔡、嚴之流,字非不工,然滿紙皆是算計,細觀自見鋒芒畢露、殺機暗藏。” “然世人不察?” “非不察,是不願察。”雲鏡提筆,於紙角書一“誠”字,“譬如賞玉,常人但看色澤瑩潤;唯真鑑者,能辨其紋理中,是天然生成,抑或人工薰染。書畫亦如是——那‘無意’之境,最難偽裝。”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