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不留聲》
一、玉竹 永嘉年間,會稽有山名曰“忘筌”。山陰有竹千畝,風過時颯颯如碎冰相擊,然風止則萬籟俱寂,不留餘響。樵夫皆言此竹有靈,斫之則滲硃砂色汁液,嗅之有腥,村人懼,故竹林百年無人敢入。 是年冬,琅琊王氏嫡孫王觀之,攜僮僕三人避禍南渡。舟車勞頓,至會稽時僮僕皆染疫而亡,唯王觀之獨活。臘月廿三,雪封山道,王觀之誤入竹林,見竹上結冰凌皆呈鳳尾形,日光透之,散作七彩霓暈。正驚異間,忽聞竹林深處有金石相擊之音。 撥竹而行百步,見一青袍人背身撫石。石上無琴,其人以指叩石,每叩一聲,則三丈內竹上冰凌簌簌而落,落地成珠,滾入雪中不見。 “客從何處來?”青袍人不回首。 “北地琅琊,避兵禍至此。” 青袍人轉身,面容若三十許,然雙眸澄澈如嬰童。王觀之暗驚——此人十指指尖皆血肉模糊,叩石處血跡斑斑,滲入石紋竟成梅花圖樣。 “此竹名曰‘不留聲’。”青袍人拭指間血,“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客可知下一句?” “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青袍人拊掌,掌心血珠飛濺,沾上竹身竟滋滋作響,竹皮應聲剝落,露出內裡玉色肌理。王觀之近觀,那竹肉透明如琉璃,中有紅色細脈蜿蜒,儼然人體經絡。 “此非竹,乃‘玉竹蠱’。”青袍人引其指觸竹身,觸手溫軟如人膚,“百年前,方士葛稚川煉丹於此,丹爐傾,藥漿滲入土中,竹根汲之,百年成此異相。其汁可續斷肢,其髓可愈痼疾,然......” 話音未落,西風驟起。風入竹林,竟無半點聲響,唯見竹枝搖曳如群鬼折腰。王觀之忽覺耳中轟鳴,如千百銀針穿刺,踉蹌欲倒時,青袍人彈指,一粒血珠射入其耳,清涼之意頓生。 “風過不留聲,是因聲皆被人耳收了。”青袍人自袖中取玉瓶,刮取竹上玉髓,“此竹每遇風鳴,則吸音波為養料。尋常人聞之,輕則失聰三月,重則腦髓沸而亡。客有慧根,可聞風辯吉凶——且聽此陣西風,聲急如促弦,十里外必有血光。” 王觀之凝神細辨,風中果有金鐵交鳴之隱約。正欲再問,青袍人已消失雪中,唯石上血梅圖樣漸漸變作玄黑,雪覆其上,了無痕跡。 二、寒潭 三日後,王觀之於山腳村落聞噩耗:五十里外謝氏莊園遭流寇屠戮,全莊百二十口,僅一婢女藏身酒窖得免。婢女言,匪首臨行前仰天大笑:“雁渡寒潭,雁去當不留影——謝家藏寶圖,合該我取!” 王觀之心念電轉,問:“謝家可有祖傳畫卷?” 村民答:“謝氏確藏《寒潭渡雁圖》,據稱為書聖王羲之遺墨。昔年謝安石與王逸少遊于山陰,見孤雁渡潭,潭水無波,逸少嘆‘天地之道,不滯於物’,歸而作此圖。後謝王兩家交惡,此圖遂成絕響。” 是夜,王觀之宿於村塾。亥時三刻,忽聞窗欞輕叩,開窗見一白羽落於案上,羽管中空,內有絹紙微卷。展之,見蠅頭小楷:“欲解玉竹謎,需尋寒潭影。子時三刻,往北三十里斷腸崖。勿秉燭,勿攜鐵,勿應人聲。” 月晦星稀,王觀之踏雪而行。將至斷腸崖時,忽聞身後有細碎腳步聲,如幼童赤足踩冰。回首但見雪地空茫,唯自己足跡蜿蜒。行三步,那腳步聲又起,此次卻在左前方竹林中。 “誰家小兒夜行?”王觀之揚聲問。 竹林中緩緩走出一垂髫童子,面色青白,雙目空洞,著夏布單衫,在深冬雪夜中竟不見呵氣。童子不答,只伸手指向崖下深谷。王觀之順指望去,見谷底有微光漾動,如月沉潭底。 “寒潭......”童子嗓音乾澀,“雁去,潭本當不留影。可若雁羽沾血墜潭,影便不散了。” 言罷,童子身形漸淡,化作數十隻白蛾散入雪中。王觀之俯身查看蛾蹤,見雪地上留有淺銀色粉末,捻之觸手生溫,竟是水銀微珠。 崖底果有一潭,方十丈,潭水黝黑如墨。奇的是這般酷寒時節,潭面竟不結冰,且水面平滑如鏡,倒映星月分毫不差。潭邊有碑,碑文被苔蘚覆蓋,刮拭良久,露出八字隸書:“雁渡寒潭,影沉千年”。 王觀之俯身掬水,水質清冽,然掌中水離潭即凝為冰晶,晶中似有物遊動。對月細觀,那冰晶內核竟封著一片雁羽,羽上隱隱有血字,借月光辨得二字——“謝”、“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