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影錄》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164·2026/4/14

永和九年春,餘避世會稽山陰之蘭渚。竹扉三楹,石潭一泓,朝採蕨而暮觀星,不知漢晉。時人謂之狂生,餘自號“潭影居士”。 是日穀雨,新竹破籜,餘方掃葉煮茶,忽聞叩扉聲。啟視之,一老叟鶴髮玄衣,眸似寒潭,持青竹杖,杖頭懸葫蘆,瀝瀝有聲。 “風過竹扉者,可是潭影主人?”聲如松濤過隙。 餘揖讓入室,奉以松針茶。老叟不飲,目注壁上《莊子·齊物論》殘卷,忽道:“子懸‘天地與我並生’於此,可曾見天地呼吸?” 餘愕然。老叟以杖叩地,竹扉自闔,室中忽晦。但聞其聲自四方來:“且隨老夫觀竹。” 一、竹聲篇 眼前驟亮,竟立身竹林。風自東海來,萬竿齊俯,其聲如滄海翻波。老叟指一竿新篁:“此竹去歲為筍時,子曾斫之為羹。” 餘細觀,竹節處果有舊痕。風愈狂,竹愈柔,碧浪層層推向山麓。忽見每片竹葉震顫間,皆浮光暈,中有影像流動—— 左第三葉,顯童子形貌,正於竹下習字,忽擲筆泣曰:“阿母嫌我字醜!”此乃四十年前餘幼時事。右第七葉,現青衫書生踉蹌醉歸,以指劃竹上詩:“未出土時先有節,及凌雲處尚虛心。”是餘弱冠狂態。 “風乃天地之息,”老叟袖手而立,“竹受其息則鳴,葉葉皆載過往因緣。子觀竹四十年,實觀己身四十年耳。” 餘駭然四顧,見萬千竹葉光暈交錯,竟織成餘生平長卷:總角嬉戲、椿萱見背、科場鎩羽、山河離亂……乃至月下獨酌、潭邊觀星諸般瑣細,皆在竹葉間明明滅滅。 最奇者,西隅一竿枯竹,葉盡凋零,獨存三片。其一顯老妻病榻執手狀,其二現紙錢紛飛山道,其三竟空白無物。餘睹之淚下,此妻喪之景也。 “此竹將枯,何以獨存三葉?”餘拭淚問。 老叟不答,引餘至枯竹前。以指輕觸空白竹葉,葉面忽漾水紋,現出奇景:餘自身坐於今晨竹扉內,正展讀妻舊日信札,窗外細雨,信上墨跡漫漶數行。 “此葉所載,乃未來片影。”老叟嘆曰,“風過竹不留聲,非竹不鳴,乃風不住也。子悲往事如風過,然每一縷風皆曾在竹葉停留。” 言畢,大風吹散竹林幻象。睜目仍在茅舍,泥爐茶沸,噗噗作響,壁上《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數字猶溼,似新墨所書。 二、潭影篇 老叟自葫蘆傾酒,清冽異常:“竹聲既觀,當觀潭影。” 餘隨出茅舍,至平日觀星石潭。時近黃昏,寒潭凝碧,天光雲影徘徊其間。老叟拾白石七枚,佈於潭周,作北斗狀。又以竹杖點潭心,漣漪盪開,潭水漸明如鏡。 “雁渡寒潭,”老叟道,“雁豈知影在潭中?” 話音方落,潭中忽現雁陣,自北而南,橫越長天。然細觀之,雁非今時雁——羽色較淺,鳴聲淒厲,潭邊蘆荻皆作焦黃。此乃去歲大旱,餘於潭邊見飢雁南遷之景。 雁影漸淡,復現新影:三五文士泛舟潭上,飲酒賦詩,其中青衣少年眉目宛然,正是廿年前初隱於此的餘。旁有朱衣人擊節歌曰:“振衣千仞岡,濯足萬裡流!”此人乃故友周子野,五年前歿於黨禍。 餘俯身欲觸故人衣袂,指尖入水,諸影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永和九年春,餘避世會稽山陰之蘭渚。竹扉三楹,石潭一泓,朝採蕨而暮觀星,不知漢晉。時人謂之狂生,餘自號“潭影居士”。 是日穀雨,新竹破籜,餘方掃葉煮茶,忽聞叩扉聲。啟視之,一老叟鶴髮玄衣,眸似寒潭,持青竹杖,杖頭懸葫蘆,瀝瀝有聲。 “風過竹扉者,可是潭影主人?”聲如松濤過隙。 餘揖讓入室,奉以松針茶。老叟不飲,目注壁上《莊子·齊物論》殘卷,忽道:“子懸‘天地與我並生’於此,可曾見天地呼吸?” 餘愕然。老叟以杖叩地,竹扉自闔,室中忽晦。但聞其聲自四方來:“且隨老夫觀竹。” 一、竹聲篇 眼前驟亮,竟立身竹林。風自東海來,萬竿齊俯,其聲如滄海翻波。老叟指一竿新篁:“此竹去歲為筍時,子曾斫之為羹。” 餘細觀,竹節處果有舊痕。風愈狂,竹愈柔,碧浪層層推向山麓。忽見每片竹葉震顫間,皆浮光暈,中有影像流動—— 左第三葉,顯童子形貌,正於竹下習字,忽擲筆泣曰:“阿母嫌我字醜!”此乃四十年前餘幼時事。右第七葉,現青衫書生踉蹌醉歸,以指劃竹上詩:“未出土時先有節,及凌雲處尚虛心。”是餘弱冠狂態。 “風乃天地之息,”老叟袖手而立,“竹受其息則鳴,葉葉皆載過往因緣。子觀竹四十年,實觀己身四十年耳。” 餘駭然四顧,見萬千竹葉光暈交錯,竟織成餘生平長卷:總角嬉戲、椿萱見背、科場鎩羽、山河離亂……乃至月下獨酌、潭邊觀星諸般瑣細,皆在竹葉間明明滅滅。 最奇者,西隅一竿枯竹,葉盡凋零,獨存三片。其一顯老妻病榻執手狀,其二現紙錢紛飛山道,其三竟空白無物。餘睹之淚下,此妻喪之景也。 “此竹將枯,何以獨存三葉?”餘拭淚問。 老叟不答,引餘至枯竹前。以指輕觸空白竹葉,葉面忽漾水紋,現出奇景:餘自身坐於今晨竹扉內,正展讀妻舊日信札,窗外細雨,信上墨跡漫漶數行。 “此葉所載,乃未來片影。”老叟嘆曰,“風過竹不留聲,非竹不鳴,乃風不住也。子悲往事如風過,然每一縷風皆曾在竹葉停留。” 言畢,大風吹散竹林幻象。睜目仍在茅舍,泥爐茶沸,噗噗作響,壁上《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數字猶溼,似新墨所書。 二、潭影篇 老叟自葫蘆傾酒,清冽異常:“竹聲既觀,當觀潭影。” 餘隨出茅舍,至平日觀星石潭。時近黃昏,寒潭凝碧,天光雲影徘徊其間。老叟拾白石七枚,佈於潭周,作北斗狀。又以竹杖點潭心,漣漪盪開,潭水漸明如鏡。 “雁渡寒潭,”老叟道,“雁豈知影在潭中?” 話音方落,潭中忽現雁陣,自北而南,橫越長天。然細觀之,雁非今時雁——羽色較淺,鳴聲淒厲,潭邊蘆荻皆作焦黃。此乃去歲大旱,餘於潭邊見飢雁南遷之景。 雁影漸淡,復現新影:三五文士泛舟潭上,飲酒賦詩,其中青衣少年眉目宛然,正是廿年前初隱於此的餘。旁有朱衣人擊節歌曰:“振衣千仞岡,濯足萬裡流!”此人乃故友周子野,五年前歿於黨禍。 餘俯身欲觸故人衣袂,指尖入水,諸影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