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叩千竿玉》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207·2026/4/14

江南有山,名曰忘機。山陰有竹千頃,風過成海;山陽有寒潭一泓,雲映如鏡。鄉人傳言,此間曾住一道者,自號竹潭散人,後不知所終。今餘循樵徑而入,於竹根潭石間覓得殘卷半帙,墨痕漫漶,似以松煙雜蒲灰書就。乃擇其可辨者,綴為此篇。 卷一風叩竹扉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春三月,江南煙雨如織。 玄真子自終南山來,青箬笠下目如寒星。此人修道三十載,煉氣服餌,能七日不食,三冬單衣。然胸中塊壘未消——師尊臨蛻化時指東南謂:“汝道在竹聲潭影間。” 初見忘機山,但見: “千竿凝碧,萬葉搖空。風自東海來,先拂虎跑泉,次過梅家塢,及至山前忽然收勢,唯餘纖指輕叩竹節,其聲泠泠若君子扣玉。竹隙間漏下天光,落地成青錢,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忽聞潭畔有聲。一老叟銀髯垂胸,正以椰瓢舀水。身旁紅泥小爐,炭火初紅。 “客自西北來,腹中有劍氣。”老叟不抬眼,“可願分茶?” 玄真子稽首:“道長何以知之?” 老叟笑指竹梢:“風過處,西邊三節竹葉皆向北倒,中有金鐵氣。非終南煉劍之士不能為。” 茶沸。老叟傾水衝盞,奇香勃然。玄真子見那茶湯:初若潭心積翠,旋作松間薄霧,終成月下流霜。飲之,喉間如有清泉溯脊柱上行,至泥丸宮豁然開朗。 “此何茶?” “無名。”老叟吹散盞中霧氣,“取驚蟄前竹瀝三滴,寒露後潭露半合,配以山陰野茶——然年年滋味不同。客且看——” 話音未落,北風驟起。竹林俯仰如綠濤奔湧,其聲先作金戈鐵馬,漸成幽澗嗚咽,終歸於空谷迴響。潭面皺起千疊縠紋,將雲天竹影盡數揉碎。 風住。竹自挺立,潭自澄明。 玄真子忽有所感:“風竹相觸而生聲,風過則聲逝;雲潭相映而成影,雲散則影消。此非《南華經》所謂‘不將不迎,應而不藏’者乎?” 老叟撫掌,盞中茶湯竟不濺分毫:“善!然知易行難。客請看潭西——” 卷二雁字誰書 潭西有荒宅三楹,頹垣間生龍鬚草。玄真子推扉而入,樑上墜下一卷帛書,展之墨香猶存。 “嘉祐七年秋,有孤雁南渡。餘觀其越潭之時,振翅之聲驚破水月,然雁陣過盡,潭心唯餘半輪碎玉,漸次彌合如未嘗裂。忽悟少年時愛憎恩怨,亦如此水中月痕耳。” 下有小字注:“是夜夢先師,問:‘雁影可在潭?’餘答:‘在,然非常在;不在,非真不在。’師笑而不語,擲玉磬於地,聲徹雲霄。醒時見窗竹曳影,恍如磬韻未絕。” 玄真子再翻,見蠅頭小楷記一異事: “治平三年重陽,攜酒獨酌潭畔。忽有群雁列陣而來,於雲天書就‘一’字。餘仰飲盡盞,雁字已散作亂點。醉中以竹枝劃地,成《虛舟歌》十八章。醒後惟記末章:‘昨日之我非我,譬如雁過長河。明日之我非我,譬如竹影婆娑。’餘皆忘之,快哉!” 正神往間,忽聞牆外老叟歌曰: “雁字寫秋空,寫罷秋空不留字。 竹聲搖夜月,搖殘夜月更無聲——” 玄真子急追出,唯見青石徑上水跡未乾,蜿蜒入竹海深處。俯身細察,那水跡竟漸次化作霧氣,日出時消散無痕。 卷三不繫之舟 自此玄真子結廬潭東。晨起採竹露煮茗,暮收潭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江南有山,名曰忘機。山陰有竹千頃,風過成海;山陽有寒潭一泓,雲映如鏡。鄉人傳言,此間曾住一道者,自號竹潭散人,後不知所終。今餘循樵徑而入,於竹根潭石間覓得殘卷半帙,墨痕漫漶,似以松煙雜蒲灰書就。乃擇其可辨者,綴為此篇。 卷一風叩竹扉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春三月,江南煙雨如織。 玄真子自終南山來,青箬笠下目如寒星。此人修道三十載,煉氣服餌,能七日不食,三冬單衣。然胸中塊壘未消——師尊臨蛻化時指東南謂:“汝道在竹聲潭影間。” 初見忘機山,但見: “千竿凝碧,萬葉搖空。風自東海來,先拂虎跑泉,次過梅家塢,及至山前忽然收勢,唯餘纖指輕叩竹節,其聲泠泠若君子扣玉。竹隙間漏下天光,落地成青錢,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忽聞潭畔有聲。一老叟銀髯垂胸,正以椰瓢舀水。身旁紅泥小爐,炭火初紅。 “客自西北來,腹中有劍氣。”老叟不抬眼,“可願分茶?” 玄真子稽首:“道長何以知之?” 老叟笑指竹梢:“風過處,西邊三節竹葉皆向北倒,中有金鐵氣。非終南煉劍之士不能為。” 茶沸。老叟傾水衝盞,奇香勃然。玄真子見那茶湯:初若潭心積翠,旋作松間薄霧,終成月下流霜。飲之,喉間如有清泉溯脊柱上行,至泥丸宮豁然開朗。 “此何茶?” “無名。”老叟吹散盞中霧氣,“取驚蟄前竹瀝三滴,寒露後潭露半合,配以山陰野茶——然年年滋味不同。客且看——” 話音未落,北風驟起。竹林俯仰如綠濤奔湧,其聲先作金戈鐵馬,漸成幽澗嗚咽,終歸於空谷迴響。潭面皺起千疊縠紋,將雲天竹影盡數揉碎。 風住。竹自挺立,潭自澄明。 玄真子忽有所感:“風竹相觸而生聲,風過則聲逝;雲潭相映而成影,雲散則影消。此非《南華經》所謂‘不將不迎,應而不藏’者乎?” 老叟撫掌,盞中茶湯竟不濺分毫:“善!然知易行難。客請看潭西——” 卷二雁字誰書 潭西有荒宅三楹,頹垣間生龍鬚草。玄真子推扉而入,樑上墜下一卷帛書,展之墨香猶存。 “嘉祐七年秋,有孤雁南渡。餘觀其越潭之時,振翅之聲驚破水月,然雁陣過盡,潭心唯餘半輪碎玉,漸次彌合如未嘗裂。忽悟少年時愛憎恩怨,亦如此水中月痕耳。” 下有小字注:“是夜夢先師,問:‘雁影可在潭?’餘答:‘在,然非常在;不在,非真不在。’師笑而不語,擲玉磬於地,聲徹雲霄。醒時見窗竹曳影,恍如磬韻未絕。” 玄真子再翻,見蠅頭小楷記一異事: “治平三年重陽,攜酒獨酌潭畔。忽有群雁列陣而來,於雲天書就‘一’字。餘仰飲盡盞,雁字已散作亂點。醉中以竹枝劃地,成《虛舟歌》十八章。醒後惟記末章:‘昨日之我非我,譬如雁過長河。明日之我非我,譬如竹影婆娑。’餘皆忘之,快哉!” 正神往間,忽聞牆外老叟歌曰: “雁字寫秋空,寫罷秋空不留字。 竹聲搖夜月,搖殘夜月更無聲——” 玄真子急追出,唯見青石徑上水跡未乾,蜿蜒入竹海深處。俯身細察,那水跡竟漸次化作霧氣,日出時消散無痕。 卷三不繫之舟 自此玄真子結廬潭東。晨起採竹露煮茗,暮收潭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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