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齋》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929·2026/4/14

第一卷器之初 江南有鎮,名曰棲川。鎮西有山,其形如硯,鄉人謂之“墨山”。山麓有舊宅,門楣懸一匾,題“存樸堂”三字,漆色斑駁,如風雨齒痕。宅中有少年,名喚文漸,年方十四,身形清瘦如竹,然脊背挺直,行止間自有松柏之氣。 其父早亡,母沈氏,出身書香,性堅韌如石下草。每晨光初露,文漸必立於庭院老槐下,朗聲誦讀。所讀者非尋常蒙學,乃其父所遺《格物初窺》手稿,中多奇論,如“觀蟻陣而知兵形,察葉脈而通文理”。鄰舍童子嬉笑過之,謂之“呆郎”,文漸不慍,誦聲愈清。 是年秋,沈氏喚子於堂前。堂中僅一桌一椅,壁懸古琴,塵封無聲。沈氏目如深潭,緩聲道:“汝父臨終有言:‘吾兒非池中物,然棲川水淺,當求滄海。’今有薦書在此,可往白鹿洞書院一試。”言畢,自木匣取一泛黃信札,封泥有異獸紋,似麟非麟。 文漸跪受,掌心微燙。展開,見箋上八字:“少年挺立,學問真秘。”無落款,唯鈐一印,形若半開之卷。 三日後,少年負笈東行。沈氏立於渡口,風拂鬢霜,忽吟道:“漸磨出鋒芒,薰蒸生雲氣。”舟已離岸,文漸回首,見母影漸小如豆,終化入蒼茫煙水。手中緊握一布囊,內藏蒸餅三枚,溫軟猶存。 第二卷叩門記 白鹿洞在匡廬深處,雲封霧鎖。文漸行七日,靴破足繭,方見兩峰對峙如門,中有石徑蛇行而上。至山門,竟無牌匾,僅一虯松橫生,松下坐一老僕,正以蒲扇煨茶。 “小子求見山長。”文漸長揖。 老僕瞇目,以扇指松:“此即山門。能見松中有字者,可入。” 文漸凝神觀松。初但見皴皮累累,枝幹盤曲。久立之,忽覺枝杈交錯處,暗合“學問”二字篆形;針葉披離間,竟隱“真秘”筆意。心頭一震,脫口道:“松即門,門即松!” 老僕大笑,聲震林樾:“善!十年間,惟汝一眼窺破。”遂起身引路。行數百步,豁然開朗,見群舍依崖而築,形如北斗倒懸。中有廣院,生徒十餘人,或踞石弈棋,或臨瀑長嘯,竟無一人捧卷誦讀。 一灰袍先生自竹廊出,年約四旬,面若古玉,目有星光。此人即洞主明夷先生。先生不言,引文漸至崖邊。時值暮雨初歇,虹跨雙澗,先生忽問:“此虹有字否?” 文漸觀虹霓變幻,良久方答:“虹本無字。然七彩交織,可謂‘朝暮風雨’天然書;水汽蒸騰,可是‘盛德育子’無形功?” 明夷先生頷首,自袖中取竹簫一管,吹奏無曲,但摹風雨之聲。簫聲驟急時,崖下雲海翻湧;聲轉幽咽時,林間宿鳥歸巢。奏罷嘆曰:“汝父當年,亦在此地聽雨。” 第三卷不器譜 書院授課,大異世間。無經筵講義,每日晨起,明夷先生但出一字謎。或書“器”於沙地,令諸生觀一日。暮時聚而論之。 有富家子名徐珩,搶先道:“器者,皿也。皿以容物,猶學以載道。” 寒門弟子陸葦搖首:“《易》雲‘形乃謂之器’,器乃有形之物,道本無形,如何載得?” 眾說紛紜。文漸獨坐石上,以指劃地。劃至第三日,忽見雨後泥濘中,一蝸牛行過沙上“器”字,黏液覆痕,字跡反更清晰。心念電轉,奔告先生:“學生愚見:蝸牛無殼則死,是殼為器;然黏液行地,隨形就勢,是無器之器。君子當學蝸牛——有器為憑,不器為用。” 滿庭寂然。明夷先生撫掌,自懷中取出一卷,色如蕉葉,題曰《不器譜》。開卷無文,惟畫各式器形:第一頁繪古松,根穿磐石;第二頁畫曲水,繞壑而行;第三頁作洪爐,劍胚正赤;第四頁描庖丁,目無全牛。最後一頁竟是一片空白。 “此乃書院真傳。”先生神色肅穆,“天下學問分三重:下學有形之器,中學無形之道,上學器道兩忘。汝等眼前諸生,實乃三代同堂——” 話音未落,那煨茶老僕抱薪而過,接口吟道:“掃地僧曾戍玉門。”弈棋書生抬頭一笑:“探花郎今作橘農。”臨瀑嘯者返身長揖:“不才曾任洛陽令。” 文漸愕然。原來院中諸人,有致仕官員,有名將隱士,有落第才子。明夷先生微笑:“此地無貴賤,惟求道者。從今日始,文漸隨啞樵學‘挺立’。” 第四卷萬物師 啞樵者,即山門老僕,實為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鐵肩先生”,因厭棄殺戮,自斷舌根,遁入書院執灑掃。次日,啞樵攜文漸登捨身崖。 崖頂方丈之地,風狂如虎。啞樵以杖畫圈,令文漸立於其中,自坐崖邊,竟垂釣雲海。初時文漸竭力穩身,然罡風剮面如刀,腿顫欲墜。啞樵忽拋來一繩,縛其腰,繩端繫於古松,遂閉目不理。 如是者七七四十九日。文漸由懼風而迎風,由挺立而隨立——風左來則右足虛點,風右襲則左肩微側,漸悟“挺”非僵直,“立”乃應機。第四十九日暮,啞樵突斷其繩。文漸未防,身形一歪,單足踏出圈外,碎石墜崖無聲,然其身如陀螺急轉三匝,竟穩穩立於圈心。 啞樵目露欣慰,以杖書地:“松挺於崖,非為抗風,實借風勢煉根骨。汝今初識‘不器’第一境——器在形先。”言罷指懸崖壁,有藤蔓攀生,形如狂草,赫然是“學問真秘”四字。原來此崖本無字,千年來藤蔓自生自衍,竟成天書。 次月,從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一卷器之初 江南有鎮,名曰棲川。鎮西有山,其形如硯,鄉人謂之“墨山”。山麓有舊宅,門楣懸一匾,題“存樸堂”三字,漆色斑駁,如風雨齒痕。宅中有少年,名喚文漸,年方十四,身形清瘦如竹,然脊背挺直,行止間自有松柏之氣。 其父早亡,母沈氏,出身書香,性堅韌如石下草。每晨光初露,文漸必立於庭院老槐下,朗聲誦讀。所讀者非尋常蒙學,乃其父所遺《格物初窺》手稿,中多奇論,如“觀蟻陣而知兵形,察葉脈而通文理”。鄰舍童子嬉笑過之,謂之“呆郎”,文漸不慍,誦聲愈清。 是年秋,沈氏喚子於堂前。堂中僅一桌一椅,壁懸古琴,塵封無聲。沈氏目如深潭,緩聲道:“汝父臨終有言:‘吾兒非池中物,然棲川水淺,當求滄海。’今有薦書在此,可往白鹿洞書院一試。”言畢,自木匣取一泛黃信札,封泥有異獸紋,似麟非麟。 文漸跪受,掌心微燙。展開,見箋上八字:“少年挺立,學問真秘。”無落款,唯鈐一印,形若半開之卷。 三日後,少年負笈東行。沈氏立於渡口,風拂鬢霜,忽吟道:“漸磨出鋒芒,薰蒸生雲氣。”舟已離岸,文漸回首,見母影漸小如豆,終化入蒼茫煙水。手中緊握一布囊,內藏蒸餅三枚,溫軟猶存。 第二卷叩門記 白鹿洞在匡廬深處,雲封霧鎖。文漸行七日,靴破足繭,方見兩峰對峙如門,中有石徑蛇行而上。至山門,竟無牌匾,僅一虯松橫生,松下坐一老僕,正以蒲扇煨茶。 “小子求見山長。”文漸長揖。 老僕瞇目,以扇指松:“此即山門。能見松中有字者,可入。” 文漸凝神觀松。初但見皴皮累累,枝幹盤曲。久立之,忽覺枝杈交錯處,暗合“學問”二字篆形;針葉披離間,竟隱“真秘”筆意。心頭一震,脫口道:“松即門,門即松!” 老僕大笑,聲震林樾:“善!十年間,惟汝一眼窺破。”遂起身引路。行數百步,豁然開朗,見群舍依崖而築,形如北斗倒懸。中有廣院,生徒十餘人,或踞石弈棋,或臨瀑長嘯,竟無一人捧卷誦讀。 一灰袍先生自竹廊出,年約四旬,面若古玉,目有星光。此人即洞主明夷先生。先生不言,引文漸至崖邊。時值暮雨初歇,虹跨雙澗,先生忽問:“此虹有字否?” 文漸觀虹霓變幻,良久方答:“虹本無字。然七彩交織,可謂‘朝暮風雨’天然書;水汽蒸騰,可是‘盛德育子’無形功?” 明夷先生頷首,自袖中取竹簫一管,吹奏無曲,但摹風雨之聲。簫聲驟急時,崖下雲海翻湧;聲轉幽咽時,林間宿鳥歸巢。奏罷嘆曰:“汝父當年,亦在此地聽雨。” 第三卷不器譜 書院授課,大異世間。無經筵講義,每日晨起,明夷先生但出一字謎。或書“器”於沙地,令諸生觀一日。暮時聚而論之。 有富家子名徐珩,搶先道:“器者,皿也。皿以容物,猶學以載道。” 寒門弟子陸葦搖首:“《易》雲‘形乃謂之器’,器乃有形之物,道本無形,如何載得?” 眾說紛紜。文漸獨坐石上,以指劃地。劃至第三日,忽見雨後泥濘中,一蝸牛行過沙上“器”字,黏液覆痕,字跡反更清晰。心念電轉,奔告先生:“學生愚見:蝸牛無殼則死,是殼為器;然黏液行地,隨形就勢,是無器之器。君子當學蝸牛——有器為憑,不器為用。” 滿庭寂然。明夷先生撫掌,自懷中取出一卷,色如蕉葉,題曰《不器譜》。開卷無文,惟畫各式器形:第一頁繪古松,根穿磐石;第二頁畫曲水,繞壑而行;第三頁作洪爐,劍胚正赤;第四頁描庖丁,目無全牛。最後一頁竟是一片空白。 “此乃書院真傳。”先生神色肅穆,“天下學問分三重:下學有形之器,中學無形之道,上學器道兩忘。汝等眼前諸生,實乃三代同堂——” 話音未落,那煨茶老僕抱薪而過,接口吟道:“掃地僧曾戍玉門。”弈棋書生抬頭一笑:“探花郎今作橘農。”臨瀑嘯者返身長揖:“不才曾任洛陽令。” 文漸愕然。原來院中諸人,有致仕官員,有名將隱士,有落第才子。明夷先生微笑:“此地無貴賤,惟求道者。從今日始,文漸隨啞樵學‘挺立’。” 第四卷萬物師 啞樵者,即山門老僕,實為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鐵肩先生”,因厭棄殺戮,自斷舌根,遁入書院執灑掃。次日,啞樵攜文漸登捨身崖。 崖頂方丈之地,風狂如虎。啞樵以杖畫圈,令文漸立於其中,自坐崖邊,竟垂釣雲海。初時文漸竭力穩身,然罡風剮面如刀,腿顫欲墜。啞樵忽拋來一繩,縛其腰,繩端繫於古松,遂閉目不理。 如是者七七四十九日。文漸由懼風而迎風,由挺立而隨立——風左來則右足虛點,風右襲則左肩微側,漸悟“挺”非僵直,“立”乃應機。第四十九日暮,啞樵突斷其繩。文漸未防,身形一歪,單足踏出圈外,碎石墜崖無聲,然其身如陀螺急轉三匝,竟穩穩立於圈心。 啞樵目露欣慰,以杖書地:“松挺於崖,非為抗風,實借風勢煉根骨。汝今初識‘不器’第一境——器在形先。”言罷指懸崖壁,有藤蔓攀生,形如狂草,赫然是“學問真秘”四字。原來此崖本無字,千年來藤蔓自生自衍,竟成天書。 次月,從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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