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磨錄》
第一章立雪 崇仁十七年,江州有少年陳立,字子卓,年方十四。其父嘗為縣學教諭,早歿;母王氏,紡織供讀。家雖清寒,簷下舊聯猶在:“幾卷殘書熬永夜,一窗明月證初心。” 是年冬,奇寒。臘月廿三祭灶日,陳立踏雪赴城南文會。會中多紈絝,裘袍煊赫。有趙姓公子,舉象牙扇指堂上《寒江獨釣圖》問:“諸君觀此畫,妙在何處?” 眾紛答“筆意”“氣韻”,唯陳立默然。趙生哂之:“陳兄緘口,豈非腹中空空?” 陳立徐揖曰:“畫中漁父,蓑衣半溼,竿梢微沉。此非釣雪,實釣天地間一線生機耳。諸君但見寒江,未見江底春水已暗湧三寸。” 滿座寂然。忽有蒼聲自屏後出:“妙哉!少年眼中有春水。” 屏風轉出一叟,葛巾布袍,雙目如古井。乃江州隱士顧晦明,三十年不赴科舉,人稱“硯山先生”。先生徑至陳立前,指間拈一凍墨:“此墨乃去歲冬至所制,膠凝脂結。可能化開?” 陳立解懷中粗陶缽,掬簷上雪,置炭爐煨之。雪化水沸,取墨徐徐研磨。水汽蒸騰間,忽吟《考工記》:“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吟罷三巡,墨香滿室。 顧晦明撫掌:“非研磨墨,實研磨光陰也。”自袖中出一束竹簡,色如老蠟:“此卷無名,贈君。閱後當還。”言訖飄然而去。 第二章秘簡 是夜,油燈如豆。陳立展簡,無題無跋,唯三百餘字: “學問之秘,不在藏山納海,在識陰陽消長。晨起觀蛛網露,知天地經緯;暮看灶火明滅,曉人世炎涼。真師者,不立文字;大道者,在瓦甑糞壤間。” 後附藥方一紙:桂枝三錢、龍骨二兩、遠志五錢,佐以清明柳葉七片,霜降後無根水煎之。批註小字:“治心浮氣躁,神不守舍。然此方缺一味引藥,須自求之。” 陳立輾轉反側。雞鳴時披衣起,見母親已坐織機前,鬢邊新雪混舊霜。機杼聲裡,忽悟簡中“瓦甑糞壤”四字——母親每日拂拭的舊陶甕、院中漚肥的土坑,豈非正是? 自此人稱陳生痴傻。晨掃街巷,午觀蟻陣,暮臨河看擺渡人收纜。某日蹲市集菜攤前,老嫗怒斥:“後生擋我生意!”陳立忙揖:“請教婆婆,這冬瓜昨賣五文,今何以三文?” 嫗怔然,絮絮道來:“昨晨有薄霜,瓜皮結水珠者甜,故貴。今晨無霜,瓜乃前日剩貨。”陳立恍然長拜——此即“陰陽消長”之微! 臘月廿九,大雪封門。簡中忽現新字,硃砂寫成:“明日辰時三刻,城西廢祠,過時不候。” 第三章風雨 廢祠供的是前朝賢吏,神像半傾。辰時三刻,風雪貫堂,並無一人。陳立呵手等待,忽聞女子啜泣聲。循聲見偏殿,一婦人摟幼子,兒額燙如炭。 婦泣告:“求醫無門,暫避風雪。”陳立探兒脈,浮數而促,忽記竹簡藥方。奔至祠後荒園,竟見殘雪間有嫩柳抽芽——時值嚴冬,奇哉! 擷柳芽七枚,拆祠中朽木為薪,融雪水。無藥釜,取破香爐代之。煎至水沸,忽聞身後:“且慢。” 顧晦明立於風雪中,懷中抱一青瓷罐:“缺的那味引藥,可是此物?”揭蓋乃陳年蜂蜜,琥珀色,香沁肺腑。 三人協力喂藥。兒汗出如漿,漸安睡。婦人跪謝,自陳乃城西接骨匠鄭三之妻,夫年前跌傷,家計遂困。顧晦明嘆:“且隨我來。” 鄭家蓬牖甕牖,榻上臥一漢,右腿腫脹如瓠。顧晦明不診脈,反問:“鄭兄跌傷前,最後接的是何人?” 鄭三怔忡:“臘月初八,接一乞丐斷腿,那人身無分文...”言未畢,顧晦明已掀被驗傷,指腿彎處紫斑:“此非尋常跌傷,乃‘陰寒入髓’。當初乞丐非乞兒,實中奇毒之江湖客,毒隨骨血傳君身矣。” 自懷中取金針七枚,就炭火燎過。針落如星,扎北斗狀。又令陳立取簷下冰凌,裹粗布敷之。三更時分,鄭三忽嘔黑血半升,中有冰碴。 天將明,顧晦明對陳立長揖:“今日方是真傳第一課——學問不在簡中,在蒼生呻吟處。此子可教。”風雪愈狂。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