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山莊》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396·2026/4/14

一、玉韞 江南有山,名“不器”,山中有莊,亦以此名。山莊主人姓陳,累世簪纓,至本朝尤顯。然陳氏子嗣單薄,五代單傳,及至陳琢,年方十二,已負神童之名。 是歲春深,桃花墜溪如胭脂雪。陳琢立於“洗心亭”中,背《禹貢》篇,一字不粘滯。忽聞身後蒼老聲音: “公子能倒背否?” 陳琢轉身,見一褐衣老僕執掃帚而立,面目模糊如隔晨霧。童子傲然道:“倒背有何難?”果然從“訖於四海”逆誦至“禹敷土”,字字清越。 老僕卻道:“順為經,逆為緯。公子知經緯交織成何物?” “成布帛。” “布帛裹身,是為器用。”老僕以帚尖劃地,“陳氏家訓‘君子不器’,公子可知其深意?” 陳琢怔然。此時母親沈夫人款步而來,老僕已隱入竹影。夫人執子手曰:“適才何人?” “灑掃之僕。” 沈夫人凝視竹影深處,輕嘆:“此莊中從無老僕。” 二、內賢 沈氏出身吳門書香,通經史,明醫理,尤擅琴。自陳琢六歲啟蒙,皆由母授。每晨,雞鳴即起,母子對坐“聽雪齋”。先讀《孝經》,次及《論語》,午習算術,暮則習琴。 是夜,月華浸階。沈夫人取焦尾琴,奏《幽蘭操》。曲終問:“琢兒聽出何意?” “孔子見幽谷之蘭,傷不逢時。” 夫人搖頭:“蘭在幽谷,香滿空山,何言不逢時?”復奏之,此次曲調清越,有金石聲。奏罷道:“前曲是世人所聞,後曲是蘭之本心。君子之學,貴在見本心。” 又一日,教《孟子》“浩然之氣”。陳琢問:“氣可捉摸否?” 夫人攜子至後院。時值秋深,指百年銀杏曰:“此樹歷風霜五百載,中有空洞,蟻穴縱橫,然每歲仍發新枝。所恃者何?” “根深。” “根不可見,猶氣不可捉摸。然無此不可見者,則無此參天者。”夫人撫樹身疤痕,“汝祖父當年在此樹下,決意散盡家財賑災。族人謂其痴,彼言‘吾養吾浩然氣’。後三年,盜起,四鄉皆遭劫,獨不犯陳莊,謂‘不欺仁者’。” 陳琢仰視樹冠,見金光穿透葉隙,恍然有悟。 三、外士 陳琢十三歲那年,莊中來一客。青衫落拓,腰懸木劍,自稱柳無羈。守門僕稟報時,此人已立“洗心亭”中,觀池魚自得。 沈夫人親往見。柳生揖道:“聞貴莊有‘不器’之訓,特來論道。” 夫人觀其氣象,忽道:“可是‘天南劍隱’柳先生?” 柳無羈大笑:“夫人慧眼。十五年前,曾與尊夫雁蕩論劍。今聞哲嗣穎悟,願以‘無用之學’相授。” 自此,柳無羈留莊。其所授匪夷所思:或令陳琢觀雲竟日,問“雲之志”;或於暴雨中登後山,言“聽天地呼吸”;最奇者,取莊中舊器——破甕、斷戟、殘硯,令童子三日之內,各尋其“不可替代之用”。 陳琢捧破甕苦思。夜夢老僕語:“器破則形釋,形釋則用生。”晨起,見甕底積雨水,中有孑孓遊動,忽悟。以甕置梅下,接落花釀香,又蓄雨水烹茶。 柳無羈見之,撫掌:“破甕尚能容天地,況人乎?” 某日,教劍術。柳生折竹為劍,演示三式,皆違背劍理:第一式“迎風自毀”,以劍鋒逆風而刺,竹劍寸裂;第二式“投爐焚身”,作勢將劍拋入虛設火爐;第三式“化舟渡人”,以斷竹橫置,如舟楫狀。 陳琢困惑:“此非殺人之術。” “殺人術,下乘。活人術,中乘。”柳生拋竹入溪,“不殺不死,方為上乘。汝他年自悟。” 四、漸磨 光陰荏苒,陳琢年屆十五。是年,沈夫人病。非沉痾,乃心血耗損之症。醫者言須靜養,不可勞神。 然陳氏產業龐大,莊內外事務漸繁。管家呈賬冊,陳琢初接,如閱天書。田租、漕運、商鋪、借貸,千頭萬緒。更有族人覬覦,謂“孺子何能掌鉅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玉韞 江南有山,名“不器”,山中有莊,亦以此名。山莊主人姓陳,累世簪纓,至本朝尤顯。然陳氏子嗣單薄,五代單傳,及至陳琢,年方十二,已負神童之名。 是歲春深,桃花墜溪如胭脂雪。陳琢立於“洗心亭”中,背《禹貢》篇,一字不粘滯。忽聞身後蒼老聲音: “公子能倒背否?” 陳琢轉身,見一褐衣老僕執掃帚而立,面目模糊如隔晨霧。童子傲然道:“倒背有何難?”果然從“訖於四海”逆誦至“禹敷土”,字字清越。 老僕卻道:“順為經,逆為緯。公子知經緯交織成何物?” “成布帛。” “布帛裹身,是為器用。”老僕以帚尖劃地,“陳氏家訓‘君子不器’,公子可知其深意?” 陳琢怔然。此時母親沈夫人款步而來,老僕已隱入竹影。夫人執子手曰:“適才何人?” “灑掃之僕。” 沈夫人凝視竹影深處,輕嘆:“此莊中從無老僕。” 二、內賢 沈氏出身吳門書香,通經史,明醫理,尤擅琴。自陳琢六歲啟蒙,皆由母授。每晨,雞鳴即起,母子對坐“聽雪齋”。先讀《孝經》,次及《論語》,午習算術,暮則習琴。 是夜,月華浸階。沈夫人取焦尾琴,奏《幽蘭操》。曲終問:“琢兒聽出何意?” “孔子見幽谷之蘭,傷不逢時。” 夫人搖頭:“蘭在幽谷,香滿空山,何言不逢時?”復奏之,此次曲調清越,有金石聲。奏罷道:“前曲是世人所聞,後曲是蘭之本心。君子之學,貴在見本心。” 又一日,教《孟子》“浩然之氣”。陳琢問:“氣可捉摸否?” 夫人攜子至後院。時值秋深,指百年銀杏曰:“此樹歷風霜五百載,中有空洞,蟻穴縱橫,然每歲仍發新枝。所恃者何?” “根深。” “根不可見,猶氣不可捉摸。然無此不可見者,則無此參天者。”夫人撫樹身疤痕,“汝祖父當年在此樹下,決意散盡家財賑災。族人謂其痴,彼言‘吾養吾浩然氣’。後三年,盜起,四鄉皆遭劫,獨不犯陳莊,謂‘不欺仁者’。” 陳琢仰視樹冠,見金光穿透葉隙,恍然有悟。 三、外士 陳琢十三歲那年,莊中來一客。青衫落拓,腰懸木劍,自稱柳無羈。守門僕稟報時,此人已立“洗心亭”中,觀池魚自得。 沈夫人親往見。柳生揖道:“聞貴莊有‘不器’之訓,特來論道。” 夫人觀其氣象,忽道:“可是‘天南劍隱’柳先生?” 柳無羈大笑:“夫人慧眼。十五年前,曾與尊夫雁蕩論劍。今聞哲嗣穎悟,願以‘無用之學’相授。” 自此,柳無羈留莊。其所授匪夷所思:或令陳琢觀雲竟日,問“雲之志”;或於暴雨中登後山,言“聽天地呼吸”;最奇者,取莊中舊器——破甕、斷戟、殘硯,令童子三日之內,各尋其“不可替代之用”。 陳琢捧破甕苦思。夜夢老僕語:“器破則形釋,形釋則用生。”晨起,見甕底積雨水,中有孑孓遊動,忽悟。以甕置梅下,接落花釀香,又蓄雨水烹茶。 柳無羈見之,撫掌:“破甕尚能容天地,況人乎?” 某日,教劍術。柳生折竹為劍,演示三式,皆違背劍理:第一式“迎風自毀”,以劍鋒逆風而刺,竹劍寸裂;第二式“投爐焚身”,作勢將劍拋入虛設火爐;第三式“化舟渡人”,以斷竹橫置,如舟楫狀。 陳琢困惑:“此非殺人之術。” “殺人術,下乘。活人術,中乘。”柳生拋竹入溪,“不殺不死,方為上乘。汝他年自悟。” 四、漸磨 光陰荏苒,陳琢年屆十五。是年,沈夫人病。非沉痾,乃心血耗損之症。醫者言須靜養,不可勞神。 然陳氏產業龐大,莊內外事務漸繁。管家呈賬冊,陳琢初接,如閱天書。田租、漕運、商鋪、借貸,千頭萬緒。更有族人覬覦,謂“孺子何能掌鉅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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