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無盡》
一、道不可破 金陵城西,有宅名“守拙園”,三進院落,門庭深幽。宅主長孫氏,諱明德,年七十有三,皓首窮經,坐臥書齋。齋名“不破軒”,取“道不可破”之意。 是歲寒露,長孫明德召五子於正堂。檀木案上無茶無酒,惟置一紫檀匣,長三尺,寬一尺,鎖為陰陽魚形,閉如鐵鑄。 “吾有三物遺汝等。”長孫公聲如古磬,“其一為匣,其二為鑰,其三為諾。匣在案上,鑰在心頭,諾在《長孫家訓》第七頁第三行。” 四子面面相覷,唯長子長孫謹躬身問:“父親,匣中何物?” “天下。”長孫公闔目,“可授天下,無有公私。得匣者承吾志,守園者繼吾道。然開匣需三鑰齊備:兄弟同心,父母安康,家聲不墜。” 三子長孫慎蹙眉:“此非戲言乎?當今之世,焉有以‘天下’為遺者?” 長孫公不答,自袖中取黃綾一卷,徐徐展開。但見八字鐵畫銀鉤:道不可破,逸不可追。 是夜,長孫公於不破軒中坐化,身如枯松,面若生時。左手持《道德經》,右手按《家訓》,案上青燈長明,焰心凝碧,三日不滅。 二、兄弟專愛 長孫謹時年四十有八,任金陵大學經學教授。性端方,行必循禮。二弟長孫誠,四十五歲,滬上商賈,販絲綢茶葉,往來蘇杭。三弟長孫慎,四十整,執業律師,精刑名之術。四弟長孫信,三十有六,留學東洋習西醫,歸國開診所於城南。五弟長孫敏,三十有三,遊學歐美十年,新近歸國,言必稱“德先生”“賽先生”。 葬父七日後,五子聚於不破軒。青燈仍燃,燈油似未見少。 長孫謹取家訓至第七頁,朗聲誦曰:“兄弟專愛,父母主慈。家有一老,不孝千欺。常惹人笑,屢遭冷窺。” “此非遺言全部。”長孫敏忽笑,“父親自幼授我訓詁之學。此頁有夾層。” 以銀刀輕啟,紙中果藏薄絹一方,蠅頭小楷密佈。首句赫然:長孫能友諸弟恭,惟願家風比孔融。 長孫慎奪絹細觀,面色漸變。絹末書:“匣藏長孫氏百年機密,開之可富可貴,亦可招禍滅門。欲啟匣,需兄弟五人各獻一物:長子誠,次子智,三子勇,四子仁,五子義。物齊之日,陰陽自開。” “此非孔融讓梨,乃考驗人性。”長孫誠冷笑,“何謂誠、智、勇、仁、義?虛無縹緲!” 長孫謹凝視青燈:“父親常言,道在日用。所獻之物,必在身側。” 爭執至深夜不決。忽聞老僕驚呼:“太老爺的書房……有動靜!” 三、無有公私 不破軒西壁有暗格,平日為《十三經註疏》遮擋。今夜經書自墜,格門微啟,內藏手札數卷。 長孫謹展卷一閱,悚然而驚。札中載:長孫氏祖上非尋常儒生,乃明末司禮監秉筆長孫靜之玄孫。靜殉國前,將一大秘封於紫檀匣,囑子孫“非太平盛世不可啟”。代代相傳,至明德公已歷十二世。 “匣中所藏,”長孫信顫聲道,“莫非……傳國玉璽?” “玉璽早失,何來此物。”長孫慎沉吟,“父親言‘可授天下’,或另有所指。” 長孫敏忽指卷末硃批:“看此處!” 小字殷紅如血:“天下可授,無有公私。所授非疆土,非權柄,乃文明火種。匣中物,可興邦,亦可滅國。慎之!慎之!” 五子默然。青燈焰躍,壁上人影幢幢,似有先人嘆息。 長孫謹正色道:“當務之急,乃解‘誠、智、勇、仁、義’五物之謎。自明日起,各尋其物,七日為期。” “若尋不得?”長孫信問。 “尋不得,”長孫謹望紫檀匣,“此匣永封,秘密長埋。長孫氏分家,各奔東西。” 四、智勇相爭 首日,長孫誠歸滬。其“誠”為何物?苦思不得。夜過豫園,見老茶商陳氏清點舊賬,忽有所悟。晨起赴錢莊,取一鐵盒歸。盒中所藏,乃其初為學徒時私昧的三兩碎銀。三十年來,利滾利已值千金。此盒為其“不誠”之證,獻此物,乃獻“悔過之誠”。 長孫慎訪刑部舊檔,尋得光緒年間一奇案:兄弟爭產,兄偽作遺書,弟買通訟師。案結之日,兄弟雙亡,家產充公。卷末批“智反為奸”。長孫慎恍然,其所獻“智”乃大智若愚——遂將歷年所擬“必勝訴狀”盡焚,灰燼收於錦囊。 長孫信行醫十年,救人無數,自詡懷仁。然有一事耿耿:三年前,一乞兒病危,因無錢拒診,次日斃於街角。此事無人知,卻成心魔。所謂“仁”,竟是補過之仁。遂赴亂葬崗覓骸骨不得,乃制靈牌,刻“無名氏之子”,日夜供奉。 長孫敏遊學多年,深恨舊禮教,視“義”為虛言。是日偶過夫子廟,見洋人欺壓報童,圍觀者眾無人上前。敏本欲走,忽憶幼時父訓:“無小義,焉有大義?”遂挺身理論,遭毆打而不退,終驚動巡警。歸家時衣裂面腫,卻懷揣報童所贈破報紙一片——此其“義”。 唯長孫謹毫無動作。終日坐不破軒,對青燈,讀《家訓》。諸弟疑之,謹但言:“吾物已在心中。” 五、壽永萱堂 第六日夜,驟雨傾盆。長孫謹忽召諸弟至母親院中。 長孫老夫人王氏,年七十,居“萱草堂”,患目疾三年,視物模糊。平日寡言,唯禮佛誦經。 五人入室,見母親端坐榻上,手中竟持一銅鑰,與紫檀匣鎖孔彷彿。 “母親,此鑰從何而來?”長孫謹驚問。 老夫人目不能視,卻準確望向長子:“爾父臨終前夜,置此鑰於我枕下。言‘壽永萱堂多幸福,自求青燈照無窮’。又囑:若五子爭鬥,此鑰永沉後園井中。” 長孫慎急道:“母親何不早言?” “因未見爾等獻物。”老夫人聲緩而堅,“今夜可齊了?” 長孫誠獻鐵盒,述三十年心病;長孫慎呈錦囊,言“棄智”之悟;長孫信捧靈牌,涕泣陳過;長孫敏展破報紙,道街頭義舉。老夫人聽罷,神色稍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