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顛南洽》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雲鏡村·1,865·2026/4/14

一、狹路 暮春三月,殘陽如血。 陳退之立在山道斷崖處,青衫被風鼓起,獵獵作響。腳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如海。身後追兵的馬蹄聲已近,踏碎山間寂靜。 “筋骨未勞,其身已乏。”他低聲念道,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三十七載習武,二十四年江湖路。他這一生,勝仗打過八十一場,敗績僅有三回。可那三敗,敗得一次比一次蹊蹺——非是力竭技窮,總是在佔盡上風時,忽覺渾身疲軟,手中劍重若千鈞。 醫者說他脈象如常,同門說他心生魔障。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逢決勝關頭,骨髓深處便湧出一股莫名的倦意,如潮水般淹沒戰意。 “陳退之!前無去路,還不束手就擒?” 十二騎黑衣客已至身後十丈,呈扇面展開。為首者面覆青銅鬼面,聲音嘶啞如鐵石相磨。 陳退之緩緩轉身,目光掠過眾人,停在道旁一株晚開的桃樹上。殘花三兩朵,在風中瑟瑟。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師父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他至今不解的話: “你這一生,勝在勇,敗在怯。可勇怯本是一體,何時能悟‘不東不西’之境,方得自在。” 當時他十六歲,以為師父老糊塗了。 “交出《南華劍譜》,饒你不死!”鬼麵人喝道。 陳退之搖了搖頭,不是拒絕,而是困惑。劍譜就在懷中,可這一刻,他忽然不想打了。不是怕,只是倦。那種深入骨髓的倦,又來了。 “筋骨未勞…”他喃喃自語,“其身已乏…” 鬼麵人以為他在唸什麼咒語,一揮手,十二人同時撲上! 二、一葉 陳退之沒有拔劍。 他做了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向後倒去,墜入萬丈深淵。 風聲呼嘯灌耳,雲霧撲面而來。下墜中,他看見峭壁間斜生的一株老松,松針如碧,在夕陽下閃著金芒。一片松葉脫離枝頭,與他一同墜落,卻慢悠悠的,打著旋兒。 “一葉知秋。”他忽然懂了。 不是葉落方知秋至,而是有心人能在盛夏看見葉脈中暗藏的秋意。他的敗,他的倦,早就在骨血裡埋下了伏筆,只是他從未“看見”。 離地三百丈時,他抽出腰間軟劍,抖腕一甩。劍尖刺入巖縫,劍身彎成驚心動魄的弧度,卸去下墜之力。借這一蕩,他斜飛向對面山壁,足尖連點,如燕掠水,最終穩穩落在一處凸出的石臺上。 抬頭望去,崖頂人影晃動,追兵不敢跳下,正尋路下山。 石臺後竟有一洞,僅容一人側身而入。陳退之略一沉吟,閃身入內。洞初極狹,行十餘步,豁然開朗。 三、半溪 洞中別有天地。 一彎清溪自洞深處流出,寬僅半丈,水清見底。溪邊有石桌石凳,桌上竟有一局未下完的棋。洞頂有裂隙,天光如柱傾瀉,照得溪水粼粼。 最奇的是,溪中有鴨。 七八隻野鴨,麻褐色羽毛,正悠遊水中。見人來也不驚,只抬眼看了看,又低頭覓食。時值暮春,本非鴨群出沒的季節,更不該在這深山秘洞之中。 陳退之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師父的另一句話:“半溪曉鴨,知水冷暖。你何時能如鴨知水,便知自己病在何處。” 當時以為又是糊塗話,如今身臨其境,心頭一震。 他走到溪邊,蹲下身,伸手入水。水寒刺骨,已是深秋溫度。可洞中空氣溫暖,巖壁有苔蘚翠綠,分明是春季氣候。 “水暖鴨先知…”他喃喃道。 鴨知水冷暖,是因身在水中。而他陳退之,身在自身這具皮囊三十七年,可曾真正“知”過自己的冷暖?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嘆。 陳退之悚然轉身,軟劍已出鞘三分。卻見洞深處,不知何時坐了一人。灰衣布履,白髮蕭然,面如古玉,目似深潭。 “你終於來了。”老人說。 四、北顛 老人自稱北顛。 “名字是假的,年紀是真的。”他指了指石凳,“坐。等你二十年了。” 陳退之不動:“等我?” “等你,等你師父的徒弟。”北顛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青白玉質,雕著流雲紋。與陳退之懷中那枚,一模一樣。這是師門信物,每代只傳一人。 “你是…” “我是你師伯,你師父的師兄。”北顛淡淡道,“四十年前,我被逐出師門。你師父接任掌門時,我曾託人帶話給他:若收徒,務必在二十年後暮春,帶他到此處一見。看來他記著了,只是自己來不了,讓你來。” 陳退之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確實含糊說過一句:“二十年後…去北邊…找溪…”當時氣息已弱,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你身上有傷。”北顛忽然說,“或者說,不是傷,是病。每逢運功至關鍵處,便氣衰力竭,對不對?” 陳退之渾身一震:“師伯如何得知?” “因為我也有過。”北顛伸出手,五指細長,骨節分明,“而且是我傳給你的。” 洞中忽然寂靜,只聞溪水潺潺。 “四十年前,我和你師父都是南華劍派弟子。我是大師兄,他是三師弟。”北顛緩緩道,“我們這一門,練的是‘南華劍法’,講究以柔克剛,以靜制動。但我天生好強,總覺得劍法太過溫吞,便私閱禁書,學了一門‘北溟勁’。” “北溟勁?”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一、狹路 暮春三月,殘陽如血。 陳退之立在山道斷崖處,青衫被風鼓起,獵獵作響。腳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如海。身後追兵的馬蹄聲已近,踏碎山間寂靜。 “筋骨未勞,其身已乏。”他低聲念道,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三十七載習武,二十四年江湖路。他這一生,勝仗打過八十一場,敗績僅有三回。可那三敗,敗得一次比一次蹊蹺——非是力竭技窮,總是在佔盡上風時,忽覺渾身疲軟,手中劍重若千鈞。 醫者說他脈象如常,同門說他心生魔障。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逢決勝關頭,骨髓深處便湧出一股莫名的倦意,如潮水般淹沒戰意。 “陳退之!前無去路,還不束手就擒?” 十二騎黑衣客已至身後十丈,呈扇面展開。為首者面覆青銅鬼面,聲音嘶啞如鐵石相磨。 陳退之緩緩轉身,目光掠過眾人,停在道旁一株晚開的桃樹上。殘花三兩朵,在風中瑟瑟。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師父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他至今不解的話: “你這一生,勝在勇,敗在怯。可勇怯本是一體,何時能悟‘不東不西’之境,方得自在。” 當時他十六歲,以為師父老糊塗了。 “交出《南華劍譜》,饒你不死!”鬼麵人喝道。 陳退之搖了搖頭,不是拒絕,而是困惑。劍譜就在懷中,可這一刻,他忽然不想打了。不是怕,只是倦。那種深入骨髓的倦,又來了。 “筋骨未勞…”他喃喃自語,“其身已乏…” 鬼麵人以為他在唸什麼咒語,一揮手,十二人同時撲上! 二、一葉 陳退之沒有拔劍。 他做了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向後倒去,墜入萬丈深淵。 風聲呼嘯灌耳,雲霧撲面而來。下墜中,他看見峭壁間斜生的一株老松,松針如碧,在夕陽下閃著金芒。一片松葉脫離枝頭,與他一同墜落,卻慢悠悠的,打著旋兒。 “一葉知秋。”他忽然懂了。 不是葉落方知秋至,而是有心人能在盛夏看見葉脈中暗藏的秋意。他的敗,他的倦,早就在骨血裡埋下了伏筆,只是他從未“看見”。 離地三百丈時,他抽出腰間軟劍,抖腕一甩。劍尖刺入巖縫,劍身彎成驚心動魄的弧度,卸去下墜之力。借這一蕩,他斜飛向對面山壁,足尖連點,如燕掠水,最終穩穩落在一處凸出的石臺上。 抬頭望去,崖頂人影晃動,追兵不敢跳下,正尋路下山。 石臺後竟有一洞,僅容一人側身而入。陳退之略一沉吟,閃身入內。洞初極狹,行十餘步,豁然開朗。 三、半溪 洞中別有天地。 一彎清溪自洞深處流出,寬僅半丈,水清見底。溪邊有石桌石凳,桌上竟有一局未下完的棋。洞頂有裂隙,天光如柱傾瀉,照得溪水粼粼。 最奇的是,溪中有鴨。 七八隻野鴨,麻褐色羽毛,正悠遊水中。見人來也不驚,只抬眼看了看,又低頭覓食。時值暮春,本非鴨群出沒的季節,更不該在這深山秘洞之中。 陳退之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師父的另一句話:“半溪曉鴨,知水冷暖。你何時能如鴨知水,便知自己病在何處。” 當時以為又是糊塗話,如今身臨其境,心頭一震。 他走到溪邊,蹲下身,伸手入水。水寒刺骨,已是深秋溫度。可洞中空氣溫暖,巖壁有苔蘚翠綠,分明是春季氣候。 “水暖鴨先知…”他喃喃道。 鴨知水冷暖,是因身在水中。而他陳退之,身在自身這具皮囊三十七年,可曾真正“知”過自己的冷暖?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嘆。 陳退之悚然轉身,軟劍已出鞘三分。卻見洞深處,不知何時坐了一人。灰衣布履,白髮蕭然,面如古玉,目似深潭。 “你終於來了。”老人說。 四、北顛 老人自稱北顛。 “名字是假的,年紀是真的。”他指了指石凳,“坐。等你二十年了。” 陳退之不動:“等我?” “等你,等你師父的徒弟。”北顛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青白玉質,雕著流雲紋。與陳退之懷中那枚,一模一樣。這是師門信物,每代只傳一人。 “你是…” “我是你師伯,你師父的師兄。”北顛淡淡道,“四十年前,我被逐出師門。你師父接任掌門時,我曾託人帶話給他:若收徒,務必在二十年後暮春,帶他到此處一見。看來他記著了,只是自己來不了,讓你來。” 陳退之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確實含糊說過一句:“二十年後…去北邊…找溪…”當時氣息已弱,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你身上有傷。”北顛忽然說,“或者說,不是傷,是病。每逢運功至關鍵處,便氣衰力竭,對不對?” 陳退之渾身一震:“師伯如何得知?” “因為我也有過。”北顛伸出手,五指細長,骨節分明,“而且是我傳給你的。” 洞中忽然寂靜,只聞溪水潺潺。 “四十年前,我和你師父都是南華劍派弟子。我是大師兄,他是三師弟。”北顛緩緩道,“我們這一門,練的是‘南華劍法’,講究以柔克剛,以靜制動。但我天生好強,總覺得劍法太過溫吞,便私閱禁書,學了一門‘北溟勁’。” “北溟勁?”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