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番外10
第四百四十五章 番外10
第十七章 兵來將擋
“老爺,是我沒管好顏兒,你要怪就怪我吧,你也知道顏兒就是個急性子,嘴上把不了門,說了也就說了,她心裡未必是這麼想的。”賈氏好聲好氣的哀求,將錯誤全攬到自己身上。
甄仲秋冷哼一聲,細長的眼眸中迸射出危險的光芒,“養不教父之過,你這也是在責怪我沒好好管教她不是?!”
賈氏臉色一白,急忙擺手道:“不不,我沒這個意思。”如果讓他管教顏兒,非得讓顏兒遍體鱗傷不可,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個曾經冠蓋京華的男人,內心其實有多麼冷酷無情。
甄顏躲在一旁不敢說話,看著自己的母親如此乞憐,所有的怨恨一瞬間都轉移到了甄榛身上。
都是她的錯!要不是她,自己怎麼會被父親責罵?母親也不會讓父親生氣,都是她的錯!
“父親,你就別怪母親和顏兒了,顏兒任性,女兒回去會好好說她,保證不會再有下次!母親管著諾大個甄府也不容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說我們一家人說話何必那麼見外?您教訓兩句也就好了,不要傷了感情。”
說話的是甄容,款款的語調,溫柔而緩和,還有點柔弱的韌性,那山眉水目間隱藏一絲哀愁,面對這樣的神情,任是誰都生不起氣來。
甄榛眼波微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神情有些懶散,也不再說什麼,只冷眼旁觀這一齣戲。
聽到長女的勸解,甄仲秋的臉色果然緩和不少,賈氏趁機又向他細聲軟語的求了又求,沒一會兒,便徹底雨過天晴。
甄仲秋轉頭看著甄榛,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把秀風院的小廚房撤了,以後你到前廳來用飯。”
他用了命令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甄榛聽得出來,有些訝然父親為何會突然如此決定,難道是因為今日的聖旨?明顯他是不願意接受的。
有些驚訝的抬起頭,餘光瞥見失神的春雲,甄榛心頭一動,低頭應下:“是。”
此舉無疑是直接承認甄榛的地位,加上這一道聖旨,甄府裡除了甄仲秋這個一家之主,已經無人能壓過甄榛。賈氏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下去,但也知道這是甄仲秋給自己的警告,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觸及他的底線,否則後果會非常嚴重。
心思轉了轉,賈氏擺出一副慈母的模樣:“這樣再好不過,正如容兒所說的,一家人何必那麼見外?”她順勢擺出自己長女的好處,又接著道,“榛兒在外面呆了幾年,只怕功課落下了些許,如今難得皇上皇后如此看重,不如請幾個嬤嬤來給榛兒補補功課?我看榛兒也是個聰慧的孩子,想是很快就能趕上來,也算不負皇上與皇后的另眼相看,老爺意下如何?”
賈氏小心的問,這番話裡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是為了甄榛著想,讓人沒有可以拒絕的理由,但是甄榛知道,賈氏絕對沒有這麼好心。只怕真的請來了管教嬤嬤,她的日子會過得十分艱難。京城人素來自視甚高,是以最講究禮法,雖然皇城裡那位皇帝陛下是個例外,但倘若她奮起反抗管教自己的嬤嬤,讓那些名義上的老師有些許不滿,她的日子同樣不會好過。
又是一個一箭雙鵰計。
只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甄榛行事由來有備無患,不讓賈氏如願是她最大的興趣之一,所以當賈氏說出這一番懇切的話,在賈氏略有得意的目光裡,她半點猶豫也沒有便一口拒絕:“不必了。”
不理會甄仲秋深沉的眼神,甄榛撇了撇嘴,語氣淡淡的,卻又透著幾分無所謂,“我的手受過傷,已經無法彈琴,更做不了女紅。”接著她將受傷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元宵節,花燈會,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她被人劃傷了手,推下冰冷的河水裡,連一點掙扎也不能。
那一次意外,差點令她的手廢掉,甚至死掉——
幸虧遇到了師父,不但救了她的命,醫好了她的手,更教了她自保的技藝。
同時,也讓她發覺了自己最親近的人,便是害自己的人。
只是在述說的過程中,甄榛有意隱去了被人謀害的事實,同時也隱瞞了她在外拜師學藝的事情,而這件事,是連春雲也不知道的。
聽到她的話,春雲臉色變得蒼白,下意識的退了退,站在了秀秀的身後。秀秀心知肚明,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卻沒說什麼。
“如果是要管教我德言儀容,這個也不必了,因為淑芳院的趙先生已經同意收我為學生,明日就可以去淑芳院上課。”她看著甄仲秋,“女兒本想與父親商量一下,只是事情有些匆忙,女兒不想錯過機會,便自作主張了,不知父親意下如何?”
不止是賈氏與甄氏兩姐妹,連甄仲秋也有些震動。要論起京城最有名的女子先生,自然莫過於淑芳院的趙先生,京城裡不知有多少貴女想拜在趙先生門下,奈何趙先生要求嚴格,所收得學生,人品相貌必定是一等一的好,籠統算起來,趙先生所教過的學生不過二三十人。
甄榛這兩天不出門,但並不意味著什麼事都沒做,相反,她完成了兩件很重要的事情。其一便是讓趙先生收自己為學生,因為皇宴過後,她的身份水漲船高,這勢必也會讓更多人注意到她,尤其是那些用意不善的,會牟足了勁兒挑她的毛病,所以,她用了趙先生做擋箭牌。其二便是與皇后通了氣兒,皇后雖然沒說什麼,但已經明明白白的暗示,不要試圖去反悔皇上的決定,同時她能順利得到趙先生的認可,極大程度上也是因為皇后的舉薦。
甄仲秋點了點頭,表示這件事就按她的意思辦。
賈氏的如意算盤落空,免得不咬牙切齒,但她掩飾得極好,很快就抓住了甄榛話裡的關鍵,“榛兒能拜趙先生為師,自然是最好的,不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怎麼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府裡也好辦一個拜師宴,別虧待了趙先生。”
“昨天中午。”她特意點明瞭時間。
賈氏幾乎是下意識的瞥向秀秀身後的春雲,春雲被賈氏這一眼看得心慌,不由抓緊了衣袖,頭埋得死死的。
賈氏笑了笑,沒再說話,手裡的絲帕被緊緊拽著。甄榛看在眼裡,勾了勾嘴角,轉回看著甄仲秋,“父親,如果沒什麼事,女兒先回秀風院了。”
甄仲秋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
她盈盈施了個禮,從容淡定的轉過身而去,那姿態優雅悅目,自成大家氣派。玲瓏的身段漸漸走進一片明媚的陽光裡,有一種蒲葦之柔韌,又有一種磐石之堅定。
甄仲秋看著她遠去,眼中光影交錯,飛快的閃過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從大廳回到秀風院,這一路上,與來時一般,同樣遇到了許多下人。
宴會上的事情已經傳遍整個京城,甄榛被宣帝看重,可能成為太子妃的流言經過幾番加工,已經變成宣帝欽定甄府二小姐做太子妃,如此渡了層金,所有人看甄榛的眼光已經多了幾分敬畏,凡她所經之處,都遠遠的讓開一條道,生怕會衝撞了未來的太子妃。
甄榛這兩天沒出秀風院,所以沒人敢去打擾她,但是作為二小姐貼身婢女的秀秀與春雲,明顯水漲船高,阿諛奉承的人一下多起來,秀秀為此沒少抱怨。
看著越發謙卑的下人,秀秀是怎麼說來著的,“一群蒼蠅,無往不利,哪裡有好處就飛到哪裡。”
什麼爛比喻,說那些人是蒼蠅,豈不是在間接的說她是那啥。
相比之下,春雲倒是挺受用這種待遇。以前她進甄府便直接被派到了秀風院,那時候甄榛母親還在,但那也是她們最為艱難的一段日子。衣食用度雖然十分充裕富足,但是出了秀風院,甄榛這個二小姐都會被惡奴欺負,更何況她這個小小的新進婢女。
所以,當初她遠走南方的時候,春雲跟著她離去,雖然有些不大樂意,但是比起在甄府受盡欺壓,外面沒有那麼多約束,主子又待她不錯,總歸要好一些。
春雲這人有點好吃懶做的小毛病,脾氣還有些急躁,但是對於才失去母親,又孤身遠走他鄉的甄榛來說,能陪伴在她身邊的人,無疑是她最親密的夥伴——甄榛曾經也是這麼想的。
眼下這樣被人奉承的日子是從未有過的,無怪乎春雲會樂在其中,兩天下來,臉色紅潤不少,整個人都光彩煥發,竟出落得越發明豔動人。
夜裡下了一場雨,鵝卵石鋪成的路上還殘留著些許溼潤,迎面拂來的清風涼意絲絲滲人,路旁的草木似乎在一夜之間開始變黃枯萎,有了幾分肅殺之氣,不知不覺,秋天的氣氛一下濃起來。
從大廳走出來,春雲便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有些心不在焉。
“春雲。”甄榛叫了她一聲,沒聽到回應,便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第十八章 有匪君子
春雲恍惚的向前走著,猛地撞上跟前的秀秀,嚇了一大跳,慌亂間撞見甄榛那雙剔透如水的眸子,剎那間,有種被看穿心思的感覺。
這種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都叫她發自內心深處的害怕,以至於近兩年有心事的時候,不敢看著甄榛的眼睛,好像那雙眼睛,可以透視一切般。
她連忙低下頭,避開那令人心悸的眼神,餘光瞥見一臉不滿的秀秀。
“小姐叫你好幾次了,你在想什麼?還差點撞上我!”
秀秀又在嚇唬人。
但是因為她之前的心不在焉,春雲並不知道秀秀這是在訛詐她,聽到這話,不由得一陣心虛,連忙擺手:“沒什麼,只是昨晚沒睡好,小姐方才叫我有什麼事?”她對著甄榛笑了笑,卻顯得有些勉強。
收回目光,不再瞧得她心慌,甄榛的聲音隨意而散漫,“也沒什麼,不過突然想起來,春雲你今年已經二十二了吧?”
這個年紀,已經蹉跎了女子最美好的年華,若非家世好的姑娘,很難再尋得良配。
似乎因甄榛這句話意識到什麼,春雲身子一僵,連忙道:“春雲願意一輩子守在小姐身邊,只要小姐不嫌棄春雲。”
“留在我身邊不一定是件好事。”甄榛深深地看著她,眸子裡映出春雲低垂的腦袋。又心虛了麼?
“眼下已經回京了,倘若你有好的歸宿,小姐我定然會為你準備一副好嫁妝,難為你……難為你留在我身邊這麼多年。”
嫁人?
春雲愣了一下,忽然發覺這個詞竟有些陌生。
其實早兩年她就已經想過無數遍,雖然她是個侍婢,但照著她這般相貌,甄榛待她也不薄,要在南方嫁一個平實的好人家並不是問題,可是……見識過京城的繁華,那偏僻的江南小城如何也看不入眼,加上還有人給過她承諾,待回京後給她一個好去處,後來心思便漸漸的淡了。
她猛地想起來,自己今年已經二十二了。
因為壓制得太深,乍然想起來,她一時有些茫然,怔怔的望著甄榛,那綾羅綢緞的光鮮,那金飾玉釵的光彩,一點一點的落入她的眼中。
甄府比之幾年前,又華貴了不少,連一個上等丫頭都穿得比尋常大戶小姐要好。她從來沒有過得比現在更好的日子,嫁人嫁得再好,她一個小小的婢女哪裡還能過上這樣錦衣玉食的日子?
她捨不得,太捨不得了!
不期然的,腦海裡出現了大廳裡賈氏滿身金玉綾羅,年近四旬還保養得體的模樣,那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美好的讓人炫目,讓人……垂涎。
出了會兒神,猛地省起甄榛還在與自己說話,她心頭一凜,連忙抬起頭,卻見甄榛仰著臉凝望遠方,似乎不曾注意到自己的異狀。她暗暗鬆了口氣,趕緊表達自己的忠心,“春雲這年紀已經不想嫁人,能留在小姐身邊就是最好的歸宿。”
甄榛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溫和恬淡,微微含笑,似乎極是欣慰。
看到這樣的甄榛,春雲再度鬆了口氣,過了片刻,才狀似隨意的問起拜師的事情。
事情已經說出來,甄榛也沒打算再繼續瞞著她,除了皇后的緣故,甄榛三言兩語將經過說了一遍,聽罷,春雲直嚷嚷著下次甄榛做什麼,她都要跟著去,好似不想再錯過這樣的好事。
甄榛自是沒有不應下來的道理。
然而第二天,去拜見趙先生的時候,春雲依舊沒有跟出去。
因為秀風院有些事情需要與馮管家溝通,甄榛直接將春雲派去辦理這件事。很顯然的是,春雲是十分樂意的,至於其中的原因……秀秀不大明白,但問自家小姐,卻只見她笑得微妙,便估摸著大約又有人要倒黴了。
雖然有皇后給她撐腰,但是趙先生並不是那種阿諛奉承之人,否則也不會有得到世人的稱讚,對於這樣正直高尚的人物,甄榛從來都十分尊敬,所以她在拜師之後,從來不敢抱有絲毫怠懈的心思去應付趙先生。
趙先生雖然要求嚴格,但甄榛在外廝混多年,偽裝過各種身份的人物,所以,就算她在外頭任性慣了,但要做出幾分大家閨秀的樣子卻不費吹灰之力,而且豐富得閱歷讓她身上一種尋常貴女沒有的開闊氣度,很是讓趙先生喜歡,兩人越聊越投機,竟有了相見恨晚的感慨,甄榛再適時的表示匆匆拜師實是因為有難言之隱,望趙先生能體諒,而結果也令甄榛非常滿意——她只需定時來淑芳院學習,不需要日日前來。
換句話說就是,她記著關門弟子的名頭,卻做著掛名弟子的事。
拜別趙先生,已經到了下午。
才出門,突然聽到一個溫柔好聽的男子聲音,“小榛兒。”
甄榛整個人僵住,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然後猛地回過頭,看見不遠處的牆角邊,站著一個白衣翩翩的年輕男子,那男子笑容宛若清風拂來,乾淨恬淡而沒有一絲雜質,如同春陽照面,明媚溫暖而不過於灼人,猶如細雨潤物,絲絲浸入人心而悄無聲息。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小舅舅!”甄榛驚喜萬分,拔腿衝過去,直接撲到男子的懷裡。
被喚作小舅舅的男子伸手接住飛撲而來的她,然後輕輕的抱著她,嘴角含著一絲寵溺慈愛的笑。甄榛鑽進他的懷裡,又往裡面拱了拱,都不願意放手。
過了許久,男子才有些無奈的推開她,用溫潤如水的目光打量著她,甄榛也抬起頭,一瞬不瞬的看著自己最親近的親人,然而聽小舅舅嘆息般的說道:“這麼大了,還跟以前一樣呢。”話是這麼說,卻是笑著的。
小時候甄榛每次見他,都會向現在這樣撲過來,只不過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小的肉/糰子,幾年不見,現在已經長成大姑娘了。
他一點一點的看著甄榛,看到她與甄仲秋越發相似的眉眼,又發現這秀麗的面貌下,卻是與長姐一模一樣的倔強與剛強,似乎與以前沒什麼不同,又似乎跟以前不同了。
甄榛滿心沉浸在與親人重逢的喜悅裡,拖著韓奕的胳膊搖啊搖,像個得了糖果的小女孩,“長得再大,也還是小舅舅的外甥女呀。”
其實韓奕只比她大七歲,今年不過二十五,不過是輩分擺在了這裡,所以甄榛對於這個舅舅,從小都既是長輩,也是朋友。
旋即她又想起了一件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去了甄府,聽說你來了淑芳院,便在這裡等你。”
甄榛瞪著他,“你什麼時候來的?”
韓奕淡淡的一笑,“沒多久。”
才怪!她哪裡不知道自己這個小舅舅待人極好,什麼事都會為別人著想,他要是說個具體時間還好,不說就意味著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
不過既然小舅舅不想說,她自然也不會去追問,兩人已經多年沒見面,上次他去甄府又湊巧自己不在,更不必要把時間都浪費在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於是她拉著韓奕,找了個地方,準備好好的敘一敘。
兩人一直聊到暮色濃重,才堪堪打道回府。
馬車慢悠悠的行駛著,甄榛坐在車裡,突然外面一聲馬嘶,然後幾聲清脆的鞭響,單是從那聲響中,便可以聽得出來對方來勢洶洶。也不知是鞭子打在了馬身上還是驚擾了拉車的馬,整個馬車的前部都翹起來,幸而她手疾眼快的穩住重心,牢牢的抓住側窗,才沒有被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