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再會通天塔(二)
再會通天塔(二)
“他們過來啦!”緊盯著“死線”外沿的學徒尖著嗓子發出警告。
護法師激活兩座環形法術牆,隊伍中的主攻手排成兩列水平分散,等待迎擊緩慢向前推進的敵人。蘇・塞洛普左右看看,自己的十幾個同僚這會兒神色各異:有的好像祈禱般喃喃低語,有的正檢查皮囊中的施法材料,還有人半蹲在掩體背後、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表情。蘇・塞洛普回想起近三個月惡夢般的經歷,不禁在心裡暗自盤算。假如自己有機會擺脫眼前困境,重新接受“正常”的生活恐怕需要好幾年時間。明知道整個人類世界建築在安全和穩固的謊言之上,再要求他返回羅森老家、投身貴族圈子的虛偽饒舌,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夾雜驚惶和憤怒,連串詛咒聲打斷他的感慨。抬頭一看,敵人再次打出了恐怖的旗號――新鮮肉膜被金屬支架伸拉開來,像一面迎風招展的斜三角帆,用刮削乾淨的真皮層正對著數百尺外的己方陣地。貢獻出全身表皮的犧牲品赫然還在喘氣,被結實固定在剝皮柱上,柱子用五名成人的骨骼搭建而成,肉山似的紅皮膚怪物高擎戰旗和剝皮柱,遠遠望去、頂端鍍銀的頭蓋骨明晃晃十分扎眼。裸露著鮮紅嫩肉,犧牲品一面哆嗦,一面以跑調的通用語大聲呼喊。
“投降吧!必然失敗的愚人們!立刻向唯一的主人、赫斯伯爵跪拜和臣服……你們不、不過是將死的渣滓,是狂風吹、吹拂下的秕糠……你們即將目睹卑微世界的陷落!要麼加入毀滅的烈焰,要麼充當蹈火的枯、枯、枯柴……投降吧!交出武器,保留你們卑賤的血肉!”
眼看犧牲品面容扭曲、磕磕絆絆重複著以上說辭,大部分人都因恐懼而高聲喝罵,唯獨旁邊的老年法師冷然失笑。“那人不是羅斯文先生嗎?我估計,這篇蹩腳的勸降通告是他自己搞出來的――都火燒褲子了還不忘玩玩修辭。呵呵,變節者現身說法,諷刺得很。”
蘇・塞洛普陰鬱地搖搖頭,捏緊了手中的法杖。“交出武器也沒能保住肉身,看來那些人說得沒錯,惡魔果真毫無人性……”
老法師對這種提法嗤之以鼻:“既然是不同品種,人家幹嘛非要有‘人性’啊?絕對戰爭中使用任何手段皆不為過,人殺人未見得比這更高明。年輕人,畢了業也別忘記多增長閱歷,免得說笑話給人聽。”
蘇・塞洛普無言以對。雖然只負責扼守一處無關大局的路口,這夥人現在的狀態也足夠低迷。通天塔培養的大部分是學院派法師,從實驗室和苗圃中拉一堆人來,就算個個頂著正式施法者的漂亮名銜,把火球丟在別人臉上可不是他們的專長。經過三個月實戰遴選,殘酷淘汰掉不合格人員,現在隊伍中每個人都有獨到的生存手段,可惜合作起來立成一盤散沙。精英教育培養出的自大稟性、令法師絕少服從統一指揮,若非萬不得已,冤家對頭才不願站到同一座塹壕背後。
“步兵!遠程準備!”選出來的發令員提醒眾人擺好施法姿勢。蘇・塞洛普握著根“冰錐術”法杖,當先舉旗的高大半惡魔已經逼近了“死線”,只要越過“死線”,射程最遠的法術就能夠造成全額傷害。
咒語脫口而出,不知哪一位按捺不住,提前擲出一道閃電。發令員來不及阻止,陣地上的法師爭先恐後施展完畢,目標集中在血肉模糊的旗幟和犧牲品身上。由於極度聒噪,勸降的羅斯文先生至少受到三次閃電磕碰、並接連遭遇火球餘波的炙烤,擎旗的粗壯半惡魔眨眼工夫變成座燃燒的肉山,倚著剝皮柱整個坍塌下來。焦糊味和油煙繚繞不去,只聽煙塵中傳出微弱聲響:“烈、烈焰……枯柴……”
“嘁!還挺能活嘛!”無視身後上前替換的人員,老法師原地不動,硬是捱過一輪施法間隔,將八顆魔法飛彈準確磕在這人腦門上,只見對方被衝擊力帶動,折斷的頸骨前後左右搖晃不已。不知二人有什麼新仇舊怨,看老法師面無表情地讓出位置,蘇・塞洛普沒來由地一陣驚怵。心中惴惴,後退到替換人員背後,他總覺得今天前景暗淡,說不定所有人都得把命搭上。
此時狹窄通路被兩面法術牆完全隔斷。第一面激活的“防護遠程武器”專為抵禦弓矢而設,第二面能有效阻擋六級以下的法術光球穿過,牆體的效用由護法師依照戰況隨時變動,為後面這群組織鬆散、談不上什麼士氣的傢伙提供有力掩護。被烤焦的半惡魔敢死隊員引動一輪齊射,其他敵人由此獲知掩體背後人員構成以及作戰法術類型的相關信息,照以前的經驗,敵人緊接著就要發起強力反撲。
“聽!什麼聲音?”站在前排的法師側耳傾聽,對面傳來的戰鼓聲持續增強,除了鼓點以外,隱約還能分辨出頻率極高的金屬刮擦聲。不消片刻工夫,有人竭力嘶喊道:“地獄犬!!!快動手!!!”
用不著額外解釋,這會兒還活著人都目睹過地獄犬爪牙下人體四分五裂的慘況。發動最快的當屬各類法杖,兩三秒時間內、“死線”附近火、電、冰炸成一團,各色光焰照亮了對面黑洞洞的巷道。烈焰中蒸騰的雪霧被急電洞穿,火網交織下,當先一頭隱形巨物受衝擊波迎頭痛擊,如同扎進了鋼絲篩子的緻密網眼:“噗”的一聲血肉橫飛,化作漫天遊離碎屑、轟然擦出大片藍幽幽的火花來。
沒時間感到慶幸,巨大慣性作用下,另外兩隻地獄犬先後騰身穿越“死線”,帶起兩波裹著燃雲尾跡的洶湧氣浪。三十尺距離內,堅實的金屬表面眨眼浮現出利爪加力騰躍造成的不規則剖痕。
“隱形術”不適合掩護移動速度如此驚人的物體,最後衝刺階段,散射光線形成破碎流波樣的詭異奇景,蘇・塞洛普甚至能分辨出對方那匕首般的利齒尖牙。面前替換他的一位沒做抵抗,臉上掛著個如墜夢中的錯亂表情,背對血盆大口返身便逃。
毫不遲疑的,蘇・塞洛普發動一道“冰錐術”――大量凝結水汽生成致命尖椎呈扇形高速突進,作用區域內兩名己方人員頃刻殞命。凍成冰坨的死體被地獄犬噬咬至粉碎,一枚拇指粗細的冰錐同時貫入怪獸咽喉深處,讓它團起軀體皮球般滾出去十步遠。
零距離目睹自己人瀕死的空洞注視,冰錐生效前五分之一秒,對方好像還衝他嘟噥句什麼?然後眼球冰結、就此破裂成齏粉。蘇・塞洛普躲閃不及,被飛撲中野獸攜帶的巨大動能撞得滿地打滾。
與此同時,老法師使用“崩解長槍”洞穿最後一頭地獄犬的尖瘦面頰,強大咬肌在掙扎中給撕開兩半。扯掉了下巴的怪物仍兇悍異常,利爪不過一撲一撓、老傢伙也就從中兩分,慘死當場。剩下的法師短距離運用“電爪”和“寒冰之觸”,彷彿憑藉細碎的推搡撂倒了地獄犬,接著不約而同祭出“魔法飛彈”;怪獸剩下的殘軀跟一套熟牛皮口袋似的,在數十顆飛彈雨點般的雕鑿下迅速變得坑窪不平。
據此不遠,捧著杯新泡好的紅茶,男人禁不住頻頻搖頭。旁邊助手遲疑地問:“他們頂不住了,要不要派‘毀滅鐵衛’上場?”
“急什麼。”男人呼出一口熱氣,暖著手心說:“這批人還有潛力可挖,協會可沒義務救濟一批飯桶。多等一刻鐘,帶活著的來見我。”
助手目送男人離開觀察室,茶杯中兩枚奶油方塊載沉載浮。熱氣逐漸融化紅茶的輔料,再過一刻鐘,外頭剩下的活人絕不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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