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通天塔(三)
再會通天塔(三)
從沒想過還有機會大搖大擺到第四層觀光,傑羅姆・森特遊目四顧:枯死的常綠植物蕭索寂寥,見不到法師們飼養的鸚鵡和犀鳥,就連纏繞藤蔓的“綠蔭”也只剩一條白堊色長廊,唯有巨大的環形透鏡組繼續上演光怪陸離的景象。半年時光在此地刻下了斑駁印痕,昔日陽光明媚的第四層已成離棄之地,教他既覺傷感、又驚訝不已。
穿越拱門和青草地,沿向下的甬道前進二十步,牆壁左側的暗門還在原來位置。進入四壁裝有落地鏡子的小室,傑羅姆注意到,跟從前相比自己也產生出許多變化。那個衣著品位糟糕,寧願在節慶時獨個呆在圖書館的冒牌學徒,此時身穿斜紋呢外套,烏黑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看上去的確成熟穩重不少。即便人靠衣裝、外表提供的差異並不可靠,生活方式的劇變也切實給過去和現在劃清了界限。
大步跨過鏡面,朱利安・索爾的會客室格局全無二致,壁爐尚有餘溫,矮桌上擺著攤開的書冊,卻沒見著主人的影子。向攀附在右臂的活物下命,森特先生脫離了無聲息的隱形狀態,開口說:“慢點動手,是我!‘大頰倉鼠和紙殼堅果’――早說過這暗號足夠白痴。”
朱利安・索爾從陰影中現身,一手握著致命的“嘆息法杖”,一手還不忘擎著杯龍舌蘭酒。濃密鬚髮出奇的沒經過細緻修剪,令他看起來稍顯隨意,淡紫色袍服鑲嵌碎葉滾邊,一派花花公子的經典形象。顧自坐下飲盡杯中物,朱利安一言不發,等待對方先開口說話。
傑羅姆遲疑地朝四周看看:“裡面房間有女人在嗎?抱歉,對你這身打扮有點過敏。”
“洗衣房暫時歇業!”朱利安冷漠地說:“有什麼穿什麼罷了。”
找張椅子坐下,傑羅姆再次端詳幾眼對方。“跟我說說塔裡的近況,下面幾層還有活人嗎?‘藍色閃光’來了多少人?”
朱利安不感興趣地撫弄著下頜的短鬚:“你知道,之所以稱為‘單線聯繫’,就是說我只負責把你的行李寄出去,其他情形不在預定計劃之內。當然,我不是責備你不識好歹,可能你對自個的性命不太重視,至少別拉我下水吧?稍微替別人著想一下不會要你命的。”
“哦。”森特先生不置可否,淡淡地說:“來之前我已經確認過這條路線的安全,現在第四層只剩幾個老弱病殘。”
“別告訴我。任何事。”朱利安冷然道:“會面從沒發生過,我只是喜歡自言自語。”盯著牆上的畫框,他喃喃地說:“最近有一個滿員的戰鬥單位駐紮在第三層,霍格人帶來了‘蜂巢增益器’,讀心者差不多能覺察五公里內兩隻蚊子的交頭接耳;八個‘毀滅鐵衛’――包括開膛手和絞肉機――隨時可以傳送至前線任何一座小關口;‘藍色閃光’調配四十名專精法師控制局面,近二百高地傭兵隨時待命,後勤人員一時不好統計,兩臺‘拉馬克裝置’不分晝夜為前線供電。
“從‘石灰岩要塞’調來的五級命令者擔當此次行動總指揮,這人的副手幾天前不幸陣亡,剛才換了位新人。現在‘空間裂隙’完全掌控在對方手裡,拉鋸戰持續了兩個月,敵人的灘頭陣地逐步穩固下來,實力只能大略估計,恐怕情況會越來越糟。”
“對我來說是好消息,怎麼就是高興不起來?”傑羅姆沉吟道。
“好消息?”朱利安難得露出個冷笑:“這件事跟好不好無關,協會在埃拉莫霍山連遭挫敗,預備隊都已經送上前線,他們的確沒工夫照顧你。記住,哪天早晨起來推開窗,要是發現有惡魔在街角閒逛,打招呼時儘量表現得親熱些――新鄰居可能會拿走你的錢袋和老婆,幸運的話,你有機會在奴隸營找到一份文職工作。”
“到這地步了嗎?怎麼會?”
朱利安不假思索道:“遲早的事。很久以前,控制整個行星的白痴‘文明’為了維護市容整潔,不惜把一多半工業體系納入地下。過不多久,曬太陽的有錢市民都給洪水地震幹掉了,地質變動雖然也對下面造成一定損害,可畢竟隔著幾公里地殼呢。”喝完最後一杯,他不慌不忙地說:“開始我們得到了陽光、土地和海水,不過也僅此而已,殫精竭慮經營一個爛攤子幾世紀,才勉強苟活至今;惡魔守著過去殘留的大量遺產,僵持對他們有利。一旦地熱提供了足夠能源,向上征服的難度遠沒有想像中那麼高。”
“我聽到的宣傳可不是這樣。看來愛面子才是人類最嚴重的缺陷。”傑羅姆輕輕搖頭:“這些事都與我無關,個人改變不了歷史的走向,還是考慮現實問題吧。下面幾層又怎麼樣?”
主人一頁頁翻看書冊,平靜地敲擊著酒杯邊緣。“自從杜松幹掉公會首腦以後,協會就公開培植自己的傀儡奪取在通天塔的主控權。”
聽他這麼說,森特先生心裡不免小聲嘀咕,杜松宰掉的法師之主、“偉大的賽巴斯蒂安”先生似乎這會兒還活得挺滋潤,看來懂得急流勇退的才是聰明人。自己是不是應當準備一條後路,到遙遠偏僻的地方為世界末日提前建立個避難所呢?
朱利安沒注意他的暫時走神,繼續說道:“……有段時間穩佔上風,我們沒料到事情會急轉直下。其實再強大的堡壘,只要後援無窮無盡,總有被攻陷的一天。塔裡的常駐人員根本頂不住惡魔的突襲,戰鬥殘酷極了,‘空間裂隙’周邊成了名副其實的人間地獄。及時採取應急措施,引爆幾條主要巷道,增兵速度仍不足以遏制敵人的進攻勢頭。五級命令者到來之前,戰線曾一度壓縮到第四層外圍,敵人派出敢死隊接連摧毀兩座傳送門,差點截斷塔裡的補給線。”
臉色陰沉下來,傑羅姆感覺自己剛犯了嚴重的瀆職罪,軍人的使命感令他無從自我開脫。沒盡到前線指揮的義務,縱然與協會的契約已經提前終止,此時此刻仍免不了心情大壞。“可以想象得出,通天塔的施法者接到了整體動員令,自己所在的公會突然變成某個傳說中機構的附庸,事態恐怕相當不妙。既要應對敵人的猛攻,又必須控制傳送門,嚴防暴亂髮生……兩線作戰一定極其艱苦。”
“就像你說的,這些都與你無關。”不客氣地打斷他,朱利安停止擺弄酒杯:“出於保密需要,非戰鬥人員有一星期被困在第五、六兩層,等待接受讀心者的集體洗腦……人間地獄也比那場面好看些。帶著一套編出來的虛假記憶,至少有一多半人活著返回外界。然後,前線壓力驟增,剩下的人不明就裡,發生了大規模譁變。”
說到這裡,朱利安沉默好一會。“事後偵察,人堆裡潛伏著兩名惡魔僕從,關鍵時刻利用‘情緒控制’引起嚴重混亂。不管怎麼說,這一下對士氣的打擊實在要命,原本自願參加戰鬥的法師有不少拒絕合作,命令者軟硬兼施,才稍稍挽回一些頹勢。法師不論階級全部禁止離開此地,大部分人不具備軍事技能,要麼在前線充當炮灰自然消失,要麼做些可有可無的後援工作。因為不斷減員,協會決定放寬成員准入規定,開始從能打仗的人裡破格補充新血。我能說的就這些。”
聽完這番總結,傑羅姆・森特考慮良久,忽然臉色冷峻地說:“幫我個忙。到第三層找前線指揮,就說……隨你怎麼說。四十分鐘後,第三層靠近‘空間裂隙’的部分閘門將開倉放氣,惡魔再強橫,我就不信能在真空環境中挺過兩分鐘。”
“可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啊!”朱利安諷刺地撇撇嘴:“你想我怎麼圓這個漂亮的謊話?”
傑羅姆深吸一口氣:“那是你的問題。對我這樣的劊子手來說,一次性殺滅這麼多活物,也不是件輕鬆的決定。”臨行前他最後一遍自問著:“是為了種的存繼……戰爭不就是這回事嗎?”
當然,並沒有哪個聲音能回應他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