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愛 49煉愛
49煉愛
不多時,頭髮幹了,窗臺上的煙火也熄滅了。
我回想著剛才的場景,心裡有些跳躍又有些不安,害怕尷尬又莫名有些期待。有一種感覺在強烈地跳躍著,想要呼之欲出,而我卻不敢直視它,潛意識中選擇忽略。
我捋了捋耳邊的一抹發,繞在指尖泛著烏黑的亮澤,雖然不見,但我知道上面殘留著顧長熙的指紋。
顧長熙的沐浴露和洗髮露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或許男士對方面要求不高,不像我們去了超市會東挑西挑,對功用、味道、價格對比一半天才決定買哪一款。但就是這樣隨意挑選的一款,帶著在平常不過的香味,淡淡的,彷彿隨風即逝的,卻輕輕地從頭髮林中散發出來。
就好像顧長熙的氣息。
客廳的門一下又被推開,一股涼風湧入。
我順勢抬頭看去,顧長熙進來,對上他的目光,又低下頭來。
他進了門轉身將手中的一盒煙放進電視機下的櫃子裡,我想著僵坐著也不是那麼回事兒,見著茶几上的吹風機,便主動拾起來走過去,交給他。
“好了?”他問。
“嗯。”我應道。
他接過去,蹲□子將吹風機放到抽屜的第二格里。
“顧老師,”我記起之前他說已經戒菸,而今日卻又抽起來,想隨口一問,但又覺得這樣沒話找話的意圖太明顯,到嘴邊的話便換成:“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而說完話我便後悔了,因為班上有位男生是個煙槍,他的女朋友常常會嘟著嘴嗔念地怨他:“少抽點,對身體不好,還要我吸二手菸。”
可接下來的場景一般是,那男生一臉認錯不已追悔莫及的樣子:“對不起,那吸原味的吧。”邊說邊就吐著菸圈吻了過去。
然後兩人一陣打情罵俏。
可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我可以確定同學的場景不會在這裡上演,但卻不確定剛剛那句話說的是否恰當。我琢磨著自己的語氣還是剛正不阿的,出發點也是正確的,可仍是不敢去看顧長熙的臉,只聽見他問:“燻著你了?”
“沒有。”我低聲應道。
他站起身來,隔著半米的空氣,我確實聞到一點菸草的味道,但不知為何,卻不像別的煙那樣嗆人,反倒是另一種帶著陽剛的香味。
我甚至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頭髮裡的香氣,在悄無聲息地向他靠攏,兩種味道在空氣中縈繞盤旋。
遠處一道閃電閃過,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我不由一顫,嚇了一跳。
顧長熙看了眼窗外,問:“害怕?”
我也將視線移向窗外,夜色正濃,雨越發的大了,雨簾中樓房中的燈火稀稀拉拉,影影綽綽。
我咬了咬嘴唇,搖了搖頭。
顧長熙低頭看著我,溫言道:“休息吧,還是你睡裡間,我就在外面。”
我躊躇片刻,終於扯了扯衣角,開始往臥室挪動步子。心裡有些發憷,一些片段在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開始播放。我深吸一口氣,強力收拾心情,走向臥室。
剛剛走到門口,毫無徵兆的,屋內的燈一下滅了。
“顧長熙!”我登時大叫。
“我在。”說話間,顧長熙的聲音已到跟前。
我憑空一抓,撈到他的衣角,眼前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只隱約感覺到眼前有個人。我死死地抓住那一角,緊張地問:“怎麼了?”
“停電了。”顧長熙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大概是剛剛的閃電擊倒了電線杆。別怕。”他換了一隻手拉著我的小臂,但人好像卻要離開。我的心一下又緊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去拿手機,在茶几上。”他似乎明白我意,安慰道。
我微微鬆了口氣,可仍是不鬆手。很快有一團白色的小光冒了出來,手機螢幕亮了,剛好映在顧長熙臉上,使他的臉頰散出奇異的光輝,彷彿可以驅走四周的黑暗和恐懼。
也不過幾秒的時間,可再次看到他的樣子,我的心安然沉靜下來。
這個時候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剛剛情急之下,我好像大叫了一聲“顧長熙。”
雖然我當著他的面每次都是畢恭畢敬地稱其為“顧老師”,但私底下和白白她們談及他時,都是直呼其名,可就是這樣喊來喊去成了慣性,遇到突發情況腦子一急,顧長熙的大名便就脫口而出了。
不過顧長熙好像剛剛也沒有注意到。我又僥倖地想。即便是聽到也沒什麼吧,名字本身取來不就是讓人叫的麼。
饒是這樣自我安慰,可我還是感覺臉一陣發熱,心中一陣發虛。
“家裡好像還有蠟燭。”顧長熙的聲音打破我的思緒。
我回神,點點頭,像一隻六神無主丟了主人的小狗,追尋著他手裡的那一點光亮,看著那一隻修長的手在櫃子裡翻出一小截蠟燭,然後“噗”一聲,那手又單手劃開打火機,一簇火苗由小到大,扭動著腰肢,發出微小明亮的光。
“只有這一根了嗎?”我不禁問。
顧長熙低頭又在櫃子裡翻了一陣,才抬起頭略帶抱歉地解釋道:“現在幾乎沒停過電,所以家裡也沒有儲存的。”
“哦。”我只得作罷。
“害怕?”他端詳著我,又問。
“還好。”我硬撐著,窗外隱隱傳來一聲悶雷。
“沒有經歷過停電?”顧長熙笑問。
“不是。”
“我在這裡。”
我不由向他看去,他也看著我,眼神中有讓人信任和安定的魔力。
手機螢幕滅了,室內又黑暗了一點。
燭火升起一點青煙,嫋嫋在黑暗中消失。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共剪西窗燭,卻話夜雨時。
真好。我對自己說。
就在這時,忽然一陣尖銳的女聲響起:“大爺,接電話啊,快點。快、啊啊啊啊……!”
我渾身一抖,迅速反應到聲音從我褲兜裡傳出來。我不敢想象顧長熙聽到這鈴聲會不會有些聯想,心裡直罵是誰趕著時間點給我電話。我趕緊從兜裡摸出手機,關了鈴聲,抑揚頓挫的女聲被即時掐斷在空中,可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我猶豫一瞬,果決地按掉,並調了靜音。
而那邊卻大有不罷休的意思,電話按掉立馬再打來,螢幕有規律的明暗切換著。
我心中一惱,乾脆關機,將手機扔到茶几上,瞄了一眼顧長熙,發現他也看著我。
“騷擾電話,”我乾笑兩聲,“總是讓我去買房。”
他不置可否,神情稍有遲疑,但還是道:“或許你應該給你父親報個平安。”
我不做聲,心裡隱隱作痛,以沉默否認他的提議。
蠟燭“蓽撥”跳了一下。
“困嗎?”顧長熙問。
我搖頭,睡意早已被黑暗和雷鳴驅散。
“不如我們聊聊。”他提議。
“聊什麼?”
“隨便。話題你起。”
我明白顧長熙的意圖,想起在敦煌的那晚,便惡作劇地回應道:“顧老師也相當知心姐姐了麼?”
“有這個榮幸嗎?”他毫不忌諱地承認。
我遲疑一小下,應道:“今晚讓顧老師見笑了。”
“沒有,”顧長熙否認,“其實每次見到你我都想笑。”
……我是長得有多、幽、默。
“他是我爸爸。”我幽幽地開口,“旁邊那位不知你看見沒,是他現在妻子。”
“我知道。”
我心裡瞭然,顧長熙做過我們班的代班主任,肯定對每位同學的家庭背景都有所瞭解,可一想到今晚的事兒,我覺得難以啟齒。
“或許我能幫你點什麼?”顧長熙問。
“不能。”
“為什麼?”
我索性直言:“因為他找我要錢。”
“要錢?”顧長熙微微愣了一下,估計沒有想到這個設想。
“是啊,”我擠出一抹笑,“我弟弟要出國,家裡需要錢。”
“你有什麼錢?”顧長熙皺眉。
“母親的遺產。”
那邊沒了聲音。
“可笑吧?”我自顧自地道,“他離開我的時候,我才8歲,我都沒來得及好好體會父愛,這種愛就已經過早地從我生命中消失。直到快上大學時,才漸漸又和他建立了聯絡。可是時間的鴻溝已經橫在那裡了。我想,雖然現在不親,但有總還是比沒有的好。”
“他說我生日將近,一起慶祝下,我本不打算去的,但又想到很久沒和他一起過了,說不期望,是不可能的。可……”
我嘆了一口氣,剩下的話淹沒在嘆息中,心中愈發難受,自嘲道:“顧老師,你知道他為什麼會離開嗎?――因為我是女孩。”
顧長熙不語,只是深深地看著我。
因為是女孩,所以離開,所以那麼喜歡程多多。
氣氛忽而被我搞的有些沉重,我換個話題,問:“說來也巧,顧老師你怎麼會也在星輝?”
顧長熙眼波微動,只道:“剛好路過。”
我略有疑惑,要是路過的話,怎麼會出現在飯店的大堂裡?
未等我開口,顧長熙又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我低了語氣,卻肯定地道:“我不會給他錢。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顧老師,”我抬起頭看他,希望找到答案,“我這樣做對嗎?”
顧長熙注視著我,眼睛裡有一個包容永珍的寰宇,有我渴望尋找到的啟明星。稍許,他輕緩地道:“我希望我能幫你,但那是你最珍貴的東西,任何人都不能替你決定。無論你如何做,我都尊重你。”
說罷,我感到手心微微一重――他輕輕捏了下我的手。
一瞬間,我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了,這比我今晚經歷的所有事都讓我感到震驚。窗外一道閃電劃過,我的心裡也頓時隨之天花亂墜般地開始閃電亂劈。我倏然反應過來,剛剛停電時我握住顧長熙的手。因為害怕黑暗和閃電,我只是直覺地握著,那雙手寬大而溫暖,讓我的心有了著落,卻一直忘了抽出來。
而他似乎也沒有意識到,只是任由著我握著。
我觸電般地將手縮回來,臉上不可抑制地變得非燙。而這個動作卻讓牽手這個事實變得格外突兀明顯。想到我趁著黑暗對顧長熙進行了無聲無息卻經久不息地佔便宜,心裡那個喜啊,又帶著點後怕,飛快地瞄了一眼他的表情,他神色一怔,又不動聲色地掩蓋了過去。
“我害怕。”
“我以為你害怕。”
我倆同時出聲,又同時一愣。怔了半晌,顧長熙轉而低聲一笑。
燭光搖曳,我呆了下,也跟著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膽子需要進一步鍛鍊。”他正色下結論,又問,“你什麼時候生日?”
我收了笑,望向窗外,忽然不想爭辯,也沒有吭聲。
“怎麼了?”他似有察覺。
“我不過生日。”
“為什麼?”
“沒事兒啊。”
“程寧?”顧長熙喚我。
我莫名一陣哽咽,只能“嗯”一句,而話剛出,一顆滾燙的淚珠滑落到臉上。
“好好的,怎麼哭了?”顧長熙忙問。
我只搖頭,別過臉去。
“怎麼了?”顧長熙又問,“我說錯話了麼?”
我想說沒什麼,真沒什麼,可一開口只怕淚水會氾濫,淚眼朦朧中,顧長熙的眼神焦急而關切。我拼命地憋著淚水,不想再一次失態,可心裡的淚水又翻江倒海地湧上來。
我想讓他知道,你別再說了,可顧長熙還在問:“發生什麼事兒了?”
“媽媽……”我喃喃道,腦海中只有這兩個字。
我不確定顧長熙聽明白我的話沒,也不確定他是否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腦海一片混亂,心中被苦意充斥,忽然有人將我輕輕擁抱入懷。
哭聲戛然而止。
可他卻說:“哭吧。”
我愣了一剎那,索性放聲大哭起來。事後想起,這鐵定是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場景,我撲在高大英俊的學院雌性殺手的青年才俊顧長熙懷裡,嚎啕大哭,邊哭邊撕心裂肺地喊著他:“媽媽……”
這是突破了xy染色體侷限的關係麼……
可當時我全然沒注意這些,只覺得自己的苦意就像一個快被撐破的氣球,那一句“哭吧”如同一根閃著光的尖針,輕輕一紮,所有的防備頃刻崩潰。管它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此刻我只想沉溺在這個懷抱裡,不需要再強顏歡笑,也不需要故作堅強,只是專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情:讓淚水肆無忌憚地衝刷著我臉龐。
“媽媽走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一個夜晚,外面下著雨,打著雷,”我斷斷續續地蒙在他的胸膛裡,訴說著,那日的情景歷歷在目,“我從外面進去,遠遠的,她安靜地睡在床上。她看上去很疲倦,沒有力氣了,但神志還有一點點,她看見了我……”
“她看見了我,流出了一滴眼淚,只有這一點力氣了,她只能用這一點力氣看著我,不能動,也不能說話,我的淚一下就下來了,也像今天這樣流著,不,是不一樣的眼淚,我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流淚。我想求她留下來,我想求求她,無論怎樣也好,求她留下來,可是……她最後還是閉上了眼睛……”
外面又是一聲驚雷,我渾身一顫。
顧長熙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想,她可真是天底下最狠心的母親,就這麼眼睜睜地拋我而去了。我永生永世都會記得那天,因為那天,”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正好是我的生日。”
“以前有人說生日便是‘母難日’,以前我不懂,現在,沒有人比我更懂了……”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有一句沒一句,到後來眼淚也流乾了。顧長熙的胸膛像一堵溫暖的牆,整個過程中他一語未發,卻又強烈地存在著,心跳從起伏的胸腔下一聲聲堅強有力地傳來。
我把臉貼在上面,把我的事講給他的心聽。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皮開始打架,我蹭了蹭鼻涕,倦意湧上來,我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趕在世界末日之前,證明我是活著的。
對不住大家,年底了,事兒來如山倒,事兒去如抽絲。
歡迎大家畫圈圈詛咒我的頭頭和甲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