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愛 50煉愛
50煉愛
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看到自己呆呆地坐在房門口,手摳著門把手,鼻子裡塞著一團染著血跡的衛生紙,花貓般的臉上還掛著淚珠,目光空洞,看著遠方。
有一片陰影落到我的跟前,我抬起臉,看到一個人逆著光,伸出手來,拉著我,端詳了我半天。
我望著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鼻血……”
他輕輕地安慰我:“已經止住了。”
我緩了一下,又忽然道:“媽媽……”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怕他不明白,重複了一遍:“媽媽……”
他慢慢蹲□來,蹲到與我視線齊平的地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不說。
我忽而也說不出話來。
這雙眼睛極為眼熟,明亮而深邃,睿智而內斂,目光中沉澱著壓抑的情感和語言,有理解、有關切、有心疼和不忍,像一汪冬日裡深潭,潭水平靜,底下卻暗湧著波濤。
他握緊我的手,道:“別再難過。”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心裡卻變得異常踏實,腦子也恢復了一絲清明,我抓住他的手,問:“你是誰?”
他動作一僵,我感到他的手正要抽離出去,心裡一慌,不加思索地要抓住他,身子向前一傾,卻好像踩空一腳,跌入萬丈深淵,只聽見“撲通”一聲悶聲
――我醒了。
準確地說,我是把自己摔醒了。
我環視了周圍兩秒,才想起我還在顧長熙家裡、的木地板上。
我迅速撐起身子,企圖站起來,卻感到渾身痠痛乏力,鼻子塞、脖子僵,腦袋如被驢踢了一般的疼痛。
我不禁“哎喲”了一聲。
門口出現一人,正是顧長熙。
我一看到他,第一反應是尷尬不已,這麼大睡覺還睡到地上就算了,關鍵是還被人看到,心裡懊惱著,立馬三下五除二地翻身立坐起來。
他有些好笑地走過來:“你真是有本事。”
我嘿嘿傻笑,掩飾道:“晨練、晨練。”出聲的時候喉嚨有些幹痛,我沒在意,站起來的一剎那腦袋卻有些眩暈,顧長熙立馬扶住了我。
“怎麼了?”他問。
“不知道。”我也有些納悶。
顧長熙正眼瞧了我兩眼,騰出一隻手來就要摸我的臉。
我下意識地一退,顧長熙手停了一下,卻仍是伸到我額頭上貼了貼,皺眉道:“好像發燒了。”
“發燒?”
“估計是昨晚雨給淋的,你先回床上躺會,我去拿溫度計。”
我自己摸了摸額頭,溫度似乎是要比手心燙一點,心想可能是有點感冒,但也不會太嚴重,坐回床頭的間隙,顧長熙一手拿著溫度計一手端著杯水,走了過來。
五分鐘後,溫度出來了,38度。
顧長熙從抽屜裡找出兩盒藥,倒在瓶蓋裡兩顆膠囊和幾粒黃色的藥:“把藥吃了,躺一會兒。”
我看了看他,接過來吞掉,在他的注視下咕嚕咕嚕地喝完一杯水,然後乖乖躺倒了床上。
陽光透過玻璃窗戶撒進室內,三道光沿著被單褶皺延伸到床沿,再流淌到地板上。淺綠色的窗紗被微風淺淺地吹起來,柔軟地像沒有腰肢的女人。天空經過昨晚暴雨的洗禮,一層不染,格外湛藍。
顧長熙坐在我旁邊,室內一時安靜無話。
昨晚的事兒,彷彿隨著夜晚的逝去和暴雨的停歇,也悄然無聲地過去了。我和顧長熙誰也沒有提,或許,也不知道該怎麼提。
這個話題,太過敏感。
藥效很快呈現,很快,我感到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入睡的時候,聽見顧長熙忽然問:“今天你有沒有什麼事?”
我睜開眼,問:“今天星期幾?”
“星期天。”
“哦,沒有。”
“好,那你睡吧,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很快進入了睡眠。
過了中午,情況變得糟糕起來。
高燒不但沒有退下來,反而還冒到了38°5,我覺得渾身發燙,心臟咚咚直跳,更要命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的嘴裡有一顆齲齒,不知為何,那顆牙齒也跟著痛起來 ,右邊臉頰出現了輕微的浮腫。
顧長熙要我張開嘴看看,我想著自己一上午起來也沒有洗臉刷牙,死活不好意思開口,緊咬著牙一副寧死不屈的神情,他又好笑又無奈 ,從靠椅上拿起我的衣服,丟給我:“穿好衣服,咱去醫院。”
我一聽就想退縮,我從小就害怕醫院,一聞到蘇打水的味道就條件反射地屁股痛,我鬆了牙關和顧長熙打商量:“啊,可不可以不去,我吃消炎藥就可以的。”
顧長熙居高臨下:“不行。”
“我不喜歡醫院。”我忍著痛嘟囔道。
顧長熙略微無語地看著我:“多大的人了。趕緊起來。”說著就往外走去。
我拽著衣服,堅持:“真的不用,吃藥就好。”
顧長熙走了兩步,步子頓了一下,兩秒鐘後返身走過來,臉上是再正常不過的表情:“那我給你換衣服。”
“不用、不用,”我立刻把頭塞進被單裡,“顧老師我馬上就好。”
顧長熙停在床邊一尺的地方,淡淡道:“好,五分鐘後我再進來。”
真的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誇張,我對醫院有一種恐慌。我曾經分析過這種恐慌的來源,一是因為小時候愛流鼻血,好幾次在家止不住送到醫院,醫生用最粗魯最原始的壓迫止血法――往鼻子裡硬塞棉條,直到不能再塞,整個鼻腔已出現了輕微變形才作罷,所以從小醫院在我的印象中,除了蘇打水的味道,還有濃濃的血腥味;再加上後來母親在醫院病逝,雪白的醫生大褂、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天花,總讓我想起那晚冰冷的雨水和母親蒼白的臉龐,所以對於醫院我已經產生了本能性的抗拒和排斥,顧長熙帶著我走進醫院的第一步,我的雙腿已經開始不自覺的發軟。
顧長熙察覺到我落後幾步,回來微微扶著我坐到綠色塑膠座椅上:“你先等會兒,我去掛個號。”
我暈暈乎乎地點了點頭。
他將一個保溫杯放在我身邊,問:“要不要喝點熱水?”
我搖了搖頭。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離開。掛了號,先去看感冒。看診的醫生挺利索,刷刷龍飛鳳舞地開單子,驗了血,聽了心肺,又讓我“啊――啊――”翻著白眼張嘴檢查扁桃和口腔,接著又刷刷開了幾張單子,讓我們轉戰口腔科。
口腔科的醫生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帶著手套在我嘴裡摸了一圈,又用器材檢查了一下口腔,問了幾個問題,我發著燒又牙疼得厲害,有氣無力地“嗯嗯啊啊”了幾句,她翻起眼皮瞅了瞅我,厚嘴一撇,側身轉向顧長熙:“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犯這種病?一般小孩才會由發燒引起牙痛,而且多半是愛吃甜食引起的。知道自己有齲齒,平時還非甜的不吃嗎?”
我蔫著不想搭腔,顧長熙愣了一下,看了看我:“以後會注意。”
女醫生翻了個白眼,一邊低頭寫單子一邊道:“說都是這麼說,吃的時候哪裡還會記得痛的時候呢?自己有齲齒就要留心,她記不住,”女醫生瞄了眼顧長熙,“你應該多提醒她啊。”
我腦袋雖然暈暈乎乎,但也察覺出這醫生肯定誤會我和顧長熙的關係了,正想開口解釋,卻聽見顧長熙好脾氣地道:“好的,謝謝提醒,以後不會給她吃甜的了。”
女醫生用鼻子“嗯”了聲,放下筆,把單子一撕,交給顧長熙:“先去繳費吧,這牙不能要了,得拔。”
“啊!”我大叫一聲,捂著腮幫子:“一定要拔嗎?”
女醫生像看神經病人般的看著我:“不拔怎麼辦?難道你要一直痛下去嗎?這牙不拔,你的燒就一直退不了,你知道你這牙都已經爛到牙根了嗎?不想拔牙你早幹嘛去了?”
我心裡有些窩火,可惜牙痛說話也有些不利索,剛張口顧長熙放了一隻手在我肩上,朝著女醫生道:“拔了牙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女醫生抬起頭看著顧長熙,平鋪直敘:“沒啥影響,至少不會再牙疼。要是實在不想拔也可以,輸幾天液消炎,但是以後還會發作。”
我眼巴巴地看著顧長熙,他側頭看了下我,輕聲道:“要是不拔牙,以後還是會疼的。”
“那,拔牙疼嗎?”我的屁股已經條件發射地發痛了。
“要打麻醉。”女醫生冷不防冒一句。
“我去繳費了?”顧長熙徵求地道。
“等會兒,”女醫生忽然道:“生理期嗎?”
我有點難為情,輕輕搖了搖頭。
“好,那沒事兒,你去吧。”她衝顧長熙道。
半個小時後,我的牙躺在了潔白的醫用器皿上。 因為嘴裡塞著棉花,麻醉沒有過去舌頭也不聽使喚,我仍是說不出話,顧長熙低□子問我:“感覺怎麼樣?”
我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笑了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好點沒?”
我點點頭。
他又笑了一下,我看到他的額頭上滲出的細小的汗珠。
我“哼哼”兩句,指了指身邊的座椅。
“沒事,”顧長熙扶著我剛剛起身,女醫生一邊脫下手套一邊道:“休息一會兒就去輸液吧,還得消炎。”
我一聽就瞪大了眼睛,怎麼還要輸液?
誰知那女醫生接下來的話更讓我目瞪口呆、滿面通紅,她用再稀鬆平常地口氣道:“這兩天你們注意點避孕措施,拔牙用了藥,若懷上,對孩子不好。”
我聞言石化,而顧長熙的動作只微微頓了一下,轉而有禮貌地微笑道:“謝謝。”
回到學校時,已是晚上8點多。
下車的時候,顧長熙仔細盯著我的臉,問:“是不是又燒了?臉怎麼還這麼紅?”
我沒敢告訴他臉紅是因為他下午的話。
“不燒了,”我趕緊捂住自己的額頭,“好多了。”
顧長熙抬起來的手伸在半空,又輕輕地落了下去。
“謝謝你,顧老師。”
“不用。”
“要的要的。真的要的。”我認真地道:“今天這麼辛苦你,害得你飯都沒有好好吃,等我好了,我請你吃大餐。還有,今天你墊付的錢,我明天送到你辦公室來。”
“你先養好病。”顧長熙淡淡道。
“肯定要給你的。”我堅持道,“這是原則問題。”
顧長熙凝神瞧了我一兩秒,忽而展了眉眼,道:“那請我吃大餐吧。”
車燈昏黃,我生出一絲恍惚,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不真實,揉了揉眼,一切都還沒有變,於是愣愣道:“那好。我先走了。”
剛走沒兩步,後腦勺被人敲了兩下。
“我就覺得像你。”一轉頭,雷一楠嘻嘻笑道,“怎麼了?精神不好?”
“生病了。”我蔫蔫地道,眼睛不由瞥向他的身後,顧長熙的車早已遠去。
“我早就瞧出你有病了。”
我瞪他一眼。
“你這是怎麼了?”雷一楠指著我的仍腫著的腮幫子問,“整容的填充物?”
我捂住臉頰,道:“別看了。整容有照著高曉松的樣子整的嗎?剛剛拔了顆壞牙。”
雷一楠一聽就樂了:“你別說還真像,要是再搖把畫扇子就十成十的像了。”
我白他一眼,不理他往前走。
雷一楠笑著在後面喚:“矮大緊!”
我頭也不回地往寢室走。
雷一楠仍在後面道:“矮大緊,我今天去醫院複查,好像看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籲一口氣,努力恢復更新中。
感謝大家對我的包容和支援。
下一篇文沒有10w字,暫不考慮開新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