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愛 52煉愛
52煉愛
我能清晰地看到,在聽到我問題之後的一秒鐘內,顧長熙眼角的細微的皺紋不動聲色的眯了眯,他的眼神變得深邃,神情卻變得遲疑。他的臉有一半映著從外面折射的柔和的陽光,有一半卻躲在直挺鼻樑的陰影裡,而我卻又一半是亮的。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也這樣看著我。我的呼吸為剛剛不假思索就開口的話付出了代價,它開始變得紊亂,當目光瞥道鐵架上蜿蜒曲折的帶有復古風格的欄杆,我覺得那些纏繞的曲線好像在慢慢地延伸,爬上我的雙腳,蔓延至我的脖頸,慢慢地收緊,讓我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時光好像滯留,我和顧長熙之間,只剩下強烈的心跳聲。
每一秒都考驗著我的心智。
忽然顧長熙眉頭一緊,向我迅速伸出手來,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在我人中處一抹,直問:“怎麼流鼻血了?”
我有些愣,下意識地低頭一看,果然他的手上有一抹鮮紅的血跡,心裡咯噔一下,頭皮不自覺發麻,我已經好多年都沒有流過鼻血了,而就在低頭的一瞬間,一滴鮮血“滴答”一聲,低落在雪白的餐補上,綻放出鮮紅的花。
我感到渾身一陣發軟,背後冷汗淋淋,空氣中忽然瀰漫著一股濃濃地鐵鏽斑的血腥味。我本能地用手擦,食指上立馬感受到了溫熱的、黏糊的液體。
我在心裡大叫:鎮定、鎮定……
最後一眼,我看到的是顧長熙無聲的唇形和焦急的眼神。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安全帶綁著,躺在汽車的後座上,鼻子裡塞著一團硬邦邦的東西。車窗外的景緻刷刷地飛一般地往後掠去。
我爬起身來,發現時速表飆到了快一百二。
“顧老師,”我搭在前座沙發的空隙間,輕輕吸了口氣,“市區能開這麼快嗎?”
顧長熙或許正專心看著路況,沒留意到我的起身,聽到我說話,他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車速明顯放緩,找了個路樹成蔭的地方靠了邊。
他下車開啟我的車門,躬身探進來,臉繃得緊緊的:“感覺怎麼樣?好些了麼?”
“嗯。好多了。”
“想喝水嗎?”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瓶橙汁,幫我擰開蓋。
我搖了搖頭:“不想。”
“怎麼回事?”他盯著我看,“你暈血?”
“是的。”我有些難為情地承認,“我挺奇怪的,不暈別人的,只暈自己的。”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心裡作用吧,我小的時候就很愛流鼻血,一流起來就有止不住的趨勢,後來一流鼻血我就害怕,見不得自己的血從鼻子裡出來。”
“去看過醫生嗎?”
“看過,但沒有用。長大後流鼻血的症狀消失,我也沒管它了。”
顧長熙沒有說話,我看了看四周,問:“剛剛我們是要去哪裡?”
顧長熙神色仍是有些緊張,道:“去醫院的路上。”
我不禁笑道:“這個不嚴重,我通常睡一小會兒就醒了。”
顧長熙看了看錶,欲言又止。我想起自己鼻子裡還塞著東西,問顧長熙:“車裡有鏡子嗎?”
顧長熙開啟後座上方的車鏡。
我往裡瞅了瞅,鼻子外端的衛生紙還是白色的,沒有血滲出來,我又咽了咽口水,喉嚨裡也沒有血腥味,說明鼻血已經止住了。這時,我的心才放下來。
“你除了暈自己的血,還暈其他的嗎?”顧長熙替我收好鏡子,問,“比如西紅柿是什麼的?”
“不。我就只跟自己過不去。”
“那你每個……”顧長熙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麼,噤了聲。
我有些好奇,看向他,卻發現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還未等我看明白,他忽然從後座靠椅後取出一個方形的小盒子。
“我的?”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開啟看看。”他莞爾。
我迫不及待地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個笑容可掬的小人,戴著橙子皮的帽子,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捧著個橙子,正撅著屁股衝著我咧嘴大笑。
“這次出差的地方盛產橙子,可惜這個季節沒有。那天我在一個手工作坊店一看到這個帶著橙皮的小人,就聯想到了你。”
這個突如其來地驚喜震得我發了傻,我不知如何回應,半天,才想起應該有一個禮節性地回答,於是我像一個得了失語症的人,磕磕巴巴地道:“謝、謝,謝謝!”
顧長熙表情變得柔和,也看著我笑。
我愛不釋手地拿起那個小人左看看、右看看,沉浸在對它的探索中,摸到帽簷的時候,發現小人的帽子是可以開啟的。我掀開小小的橙皮帽子,小人的腦袋裡有一個精緻的暗格,裡面有一張摺疊好的紙。
我頓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顧長熙。他仍是看著我笑,不語。
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手指,可還是帶著輕微顫抖地、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那張紙。
上面寫著:
祝程寧小朋友生日快樂!
顧長熙
時間正好是我生日,卻是陰曆。
――居然他還記得。
莫名的情緒湧上來,鼻尖一陣發酸。
可他怎麼會記得?更何況,那天應該正是他出差的時候。
“喜歡嗎?”頭頂傳來他的聲音。
我狠狠地點點頭,已經忘了如何說話。
“我想,陰曆的生日是可以慶賀的,願你每天都如同這個小人,樂呵呵的。”
我心裡一震,閉上眼睛,明明是欣喜得要命,可是淚卻滑了下來。
母親走的那天,我就想,這輩子,我再也不可能過生日了。可我又在想,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有一個人,會懂得我的苦和我的盼,可以一起與我承擔死的痛苦和生的歡樂,在某個特定的日子,重新為我點一盞生日的蠟燭,跟我說一句:“生日快樂”。
現在,這個人出現了嗎?我在心裡不停地追問自己,是這個人嗎?
可這個人,總是輕易就讓我流淚,狂喜的、或者痛苦的。
“怎麼了?”顧長熙有所察覺,低下頭來,細細地問,“不喜歡?”
我搖了搖頭,用手背抹了抹臉,忽而又點了點頭,大聲道:“不喜歡!”
“為什麼?”
我指了指那張紙,嘟囔道:“我不是小朋友了!我之前就跟你說過。”
顧長熙愣了一下,繼微笑道:“只有小朋友才會又笑又哭。”
我擦乾淨自己的淚,厚著臉皮狡辯:“誰又笑又哭了?!”
“小朋友啊!”
我瞪著眼看向顧長熙,想“哼”一句,卻發現鼻子還塞著,包含情緒的鼻音根本發不出來,只能怒目而視。
顧長熙低笑一聲,溫言道:“小朋友有什麼不<B>①38看書網</B>你年紀輕,‘朋友’是說你有親和力,對待每個人都如同朋友般。有時候,你挺讓人羨慕。”
“為什麼?”我也被這個新穎的說法逗樂了,同時也感到好奇,“我有什麼好羨慕的?”
“你就和你手上的那個小人兒一樣,帶給人的,都是由內而外的快樂,那種快樂,好像真的觸手可及。”
顧長熙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嚴肅,眼神專注,好像不是在評價一個人,而是傳達一個非常重要的真理。我忽然想起那晚在甘肅,在浩瀚的星河下,顧長熙跟我做了一個兩個字的口型,我之前一直以為是“謝謝”兩個字,而剛剛聽見他的話,心裡一動,那兩個字好像是“快樂。”
我不禁問:“顧老師,難道你不快樂嗎?”
顧長熙笑笑:“英文裡快樂怎麼講?”
我不明白,但仍是老實回答:“happy。”
“幸福呢?”
“好像也是happy。”
“所以其實你是在問我‘你幸福嗎’,”顧長熙誇張地聳聳肩,挑眉輕輕道,“這個問題難度太大。”
作者有話要說:2013/01/20 首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