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節 方正化(一)
方正化從黃昏時分就在日精門外等候傳喚。眼看著宮燈一盞盞挑起來了,暖黃的光漫過丹陛石雕,蟠龍鱗爪在光影裡蠕動,攫著那顆似乎一直在跳蕩的火珠。乾清宮內提著手鈴的宮女慢慢踱著步子,每隔一會兒就伴著鐺鐺的鈴聲,喊出四平八穩的調調:“天——下——太——平——”一開始還會驚起棲在槐樹枝上的老鴰,在大殿頂上簷下飛旋,間或撞上懸在簷角的鐵馬叮叮作響。時辰漸長,連老鴰都不在意了,“天下太平”的喊聲漸漸透出股半死不活的調子,完全溶化在了這座龐大宮闕所散發出的沉沉暮氣之中。 站的久了,只覺得腰痠背痛,卻不敢挪動分毫。日精門外的青石磚涼意透過單薄的衣褲,一寸寸地往骨頭縫裡鑽。他悄悄抬眼望了望天色——西邊的最後一抹殘紅已被紫禁城的城樓吞沒,取而代之的是東邊天際一輪淡淡的月影,薄薄地貼在那裡。 吹過大殿的風遠遠帶來一陣男人的咆哮聲,低沉且模糊。當然方正化不用聽也知道只有哪個男人才有資格在這宮禁中高聲咆哮。那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訓斥什麼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地發洩著滿腔的鬱憤。緊接著是一聲器皿落地破碎的脆響,瓷片迸濺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驚得老鴰又飛掠起來,呱呱亂叫,在暮色裡盤旋了好一陣才重新落回枝頭。 方正化的心跟著那碎裂聲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把頭伏得更低了些。 好一會兒,從門禁內跑出一個內侍,腳步匆匆,靴底在石階上踏得噔噔作響。那人影奔得太急,轉過影壁時險些一頭撞上候在門側的方正化,嚇得他趕緊放下燈籠,撲通一聲跪倒,聲音裡帶著顫抖:“方老公贖罪!方老公贖罪!小的眼瞎,沒瞧見老公在此——” 藉著地上的燈籠火光,方正化看清了這名內侍身上的麒麟服——那是四品內侍才能穿的補子,織金妝花,在火光下流光溢彩。他不由微微眯起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齊本正,你倒是升得快。” “全賴皇爺瞧得起,方老公提點。”齊本正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在燈籠光裡亮晶晶的,也不知是跑的還是嚇的。 “起來罷。”方正化抬了抬手,語氣緩和了些,“何事惹得皇爺又大發雷霆?你在裡頭當值,總該聽見些什麼。” 齊本正爬起來,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回老公,是戶部上疏說而今四月晦近,糧船卻尚未過淮,若不再嚴加催督,漕糧恐怕難以如期兌運入京通二倉。好巧不巧正趕上朱部堂的題奏也送到,說南直三月無雨,從高郵到宿遷二百里漕河大部見底,漕船都膠在了泥裡,拉縴的漕軍脊背都曬脫了皮也拉不動,須得開浚清口引淮水入河方才濟事。皇爺看了便動起肝火,痛批朱部堂靡餉誤國,話是說得極重。” 方正化聽到“朱部堂”三個字,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