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1希望迴音

臨界交易·輕颺·5,764·2026/5/18

對於程礪舟這番話,葉疏晚是完全沒有想到的。   他又一次低頭。   而且比上一次要校準關係前更虔誠。   那時隔著國境隔著屏幕,信息發來再感人,也終究摸不著溫度;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目光不躲不閃,把真心遞給她看。   分開之後,她曾把過去翻過一遍。   她能感受得到程礪舟是愛她的。   他愛得彆扭、愛得總用規則和鋒利來遮掩;可愛從來不是問題的全部,也不是解決方案。   他們最初分手的原因仍舊在那裡:時差、國家、節奏、窗口期、隨時會被交易碾碎的生活。   這些不是一句「我改了」就能消失的現實,那還是一樣會把彼此耗空的消耗品。   現在,程礪舟是更好的程礪舟。   但她還不是。   跟AW那番談話是一道無聲的召喚,恐怕她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戀愛怎麼談」,而是「人生怎麼扛」。   如果他們現在複合,她自己可能還會被拉回那種狀態——一邊拼命往前跑,一邊在深夜裡懷疑自己到底還剩多少力氣去愛。   理智最終還是壓過了胸口那陣發熱的情緒。   葉疏晚把呼吸壓穩:「Galen,我很感謝你願意這樣坦白地對我說這些。但我目前……並沒有戀愛的打算。」   程礪舟意料之內。   他從她的話裡,抓住了唯一一個可以繼續往前走的點。   「所以,你現在還是單身?」   葉疏晚明顯怔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問「為什麼」,或者乾脆冷下臉把談判桌掀了。   可他偏偏只問這個。   似一個人把自尊按在掌心裡揉碎了,再拿出來,仍舊要問一句「我還有沒有資格站在你面前」。   這很不程礪舟。   她沒立刻回答。   那一秒,胸口那點餘溫被他這一句戳得更燙,燙得她有點惱。   惱他怎麼總能精準地繞開她的防線,惱自己竟然還會被一句簡單的問題牽著走。   葉疏晚偏開眼,視線落在餐桌邊緣那條細細的木紋上,給自己找回一點掌控感。   「我也不缺追求者。」   她說的是實話。   紐約那段時間,有人追她——是一個美國人,年紀比她小,開口就很直白,連「喜歡你」都說得毫不猶豫。   程礪舟聞言把眉心壓得更緊,把那口翻湧的醋意死死嚥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葉疏晚這個人,走到哪兒都有人想靠近。   她聰明又溫和,鋒利卻有邊界,跟她做朋友很舒服,跟她談戀愛……更是讓人忍不住心動。   所以他更難受。   「你不缺選擇是你的事情,我想要追求你是我的事情,這兩件事情並不衝突。」   葉疏晚張了張口,本能想把那句「我沒打算戀愛」再重複一遍,可話還沒出口,程礪舟就預判到她要說什麼,先一步把節奏拎回到更安全的地方。   「快喫吧。」他掃了一眼她幾乎沒動的早餐,「別一會兒頭更疼。」   好一會。   「你接下來在倫敦有行程安排嗎?」   葉疏晚被他帶著走,反射性地進入工作模式,嘴比腦子快:「會議明天開完,就沒有了。」   話落她才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順。   她眼神一滯,想補救:「不過我可能還——」   「好。」程礪舟沒讓她把後半句說完。   他那聲「好」落得很輕,眸色卻晦暗不明。   「好久沒見——你不想Moss嗎?」   葉疏晚怔住,眼睫顫了一下。   想。   怎麼會不想。   只是她沒想到,程礪舟會用這種方式切入,不是談他們,不是談複合,也不是談那些讓人無法呼吸的現實問題,而是談一條狗。   談一段她最不設防的舊日。   她垂下眼,聲音放輕了些:「……想。」   因為小時候留下的陰影,她對狗有種本能的畏懼。   以至於剛開始的時候看Moss,都會下意識繞開,生怕它突然撲過來。   直到程礪舟把Moss丟給她照顧,她跟Moss的感情才培養起來。   還記得Moss,在她那間小出租屋拉了一泡,她氣得發抖,立刻撥程礪舟電話控訴。   她分手那一年回蘇州,情緒一直低,父母看她連飯都喫不下,怕她把自己憋壞了,說要抱只博美給她養,毛茸茸的,抱著就暖。   但她拒絕得很快——不是不喜歡小狗,是她太清楚:那不是補償,那是替代。   她不想用另一個生命去堵住自己心裡那個缺口。   想到這兒,葉疏晚的脣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   「程礪舟,你別拿它說事。」   「我沒拿它說事。我只是覺得你應該見見它。」   葉疏晚呼吸一窒。   程礪舟繼續:「明天會後,你如果沒安排,去看看Moss,不談我們。」   「它……還記得我嗎?」   「Moss可不沒良心,它只會永遠記得,誰真心喜歡過它。」   「……」   ……   第二天會後,程礪舟來安鼎總部樓下接她。   還沒進門,裡面先傳來一陣急促的爪子聲。   緊接著是Moss的聲音,短促又尖,像在喊人,又像在抱怨:你怎麼才來。   門剛開一條縫,它就硬生生擠了出來。   葉疏晚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被一團毛茸茸的力道撞上。   太猛了。   她本能地後退一步,腳跟磕到玄關,整個人沒站穩,向後一坐,摔在門口的地墊上。   「哎——」她被撞得悶哼一聲,下一秒卻笑出來。   Moss根本不管她摔沒摔疼,四個爪子在她身上亂踩,一邊叫一邊往她臉上湊,舌頭熱熱的,舔得她躲都躲不開。   葉疏晚手掌揉進它脖頸的毛裡。   「Moss……」她叫它,「你怎麼還是這麼瘋啊。」   Moss哪裡聽得懂,只管把頭拱進她懷裡,尾巴掃得快要成風。   「是不是很想姐姐啊,是不是?」   葉疏晚笑得肩頭髮顫,笑著笑著,鼻腔卻有點堵。   她低頭埋進它的毛裡,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乾淨的狗味,眼眶瞬間發熱。   程礪舟站在一旁沒動。   他本來是想上前把Moss拎開點的,它太重,也太沒分寸。   可他看著葉疏晚那副又笑又狼狽的樣子,腳步被釘在了原地。   胸口說不出的酸澀。   那天在院門口,Moss咬著她的裙角不鬆口,像在用盡力氣把她留住。   可結果還是沒變。她到底是狠心——狗兒子說不要就不要了,連「撫養權」都懶得爭一下。   程礪舟聲音壓得低,怕驚擾這場重逢:「……輕點Moss,別踩她。」   Moss根本不聽,反而叫得更兇。   葉疏晚抱著它,笑著抬頭看了程礪舟一眼。   那一眼裡有溼意,也有一點久違的軟,似在說——   你看,它還認我。   程礪舟的指尖微微蜷起,心裡更酸,但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門關上,把風擋在外面,留她和Moss在這片暫時不必講道理的熱鬧裡。   那天的倫敦少見地出了點太陽。   Moss把玩具叼到葉疏晚腳邊,催得理直氣壯:陪我。   葉疏晚被它拱得坐不住,索性把外套脫了,蹲下去跟它拉扯。   它咬住繩結不鬆口,四肢發力,肩背繃得漂亮,眼睛亮得發狠。   葉疏晚被它拖得往前一滑,笑著罵它:「你還是這麼沒規矩。」   Moss聽不懂「沒規矩」,只聽得懂她的聲音,越發興奮,轉著圈把她往玄關方向引。   程礪舟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午飯是他做的。   葉疏晚坐下,先喝了口湯,眉峯微挑,慢慢嚼了兩口,才抬眼看他,語氣輕飄飄的,偏偏最扎心:   「廚藝退步了,程先生。」   程礪舟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抬眸看她,眼神不冷不熱:「好久沒做飯了。」   是事實。自她離開之後他除了給Moss弄喫的就沒有再下過廚。   或許是因為忙,也或許是因為無心。   「葉疏晚,你廚藝進步了嗎?」   她廚藝並不好,之前那頓他因為應酬而導致沒一起喫的後果,後來他嘗了,很一般的手藝,只能說能喫。   可能葉疏晚這輩子都不適合廚房。   「……當然。」   程礪舟沒立刻接話。   他把目光落到她手上。   她握筷子的姿勢很穩,指節乾淨,指腹有一點點薄繭,是常年握筆、握滑鼠、握文件夾磨出來的。   那一瞬間他想像她一個人在上海的廚房裡,切菜、開火、盯著鍋,明明忙得腳不沾地,卻還是逼自己把生活過下去。   「挺好的。」   「不是你說的嘛,不管在哪裡,學會做飯都能把自己養活。」   這話像迴旋鏢。   餐桌一時安靜。   只有Moss在旁邊轉來轉去,鼻子頂著葉疏晚的膝蓋,試圖蹭到一點存在感。   葉疏晚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指尖在它耳後揉了兩下,Moss立刻舒服得眯眼,趴在她腳邊不動了。   程礪舟看著那一幕,「你會做什麼?」   葉疏晚沒抬頭:「簡單的。」   「比如?」   「很多。你會的我都會。」   程礪舟笑了一下。   葉疏晚瞪他:「你問這麼細幹什麼?想給我打分?」   程礪舟看著她,回答出乎意料地誠實:「想知道你這兩年是怎麼過的。」   「怎麼過的?就那麼過呀。工作、開會、改稿、熬夜、睡覺——反正你也熟。」   「我不熟。」   葉疏晚撇了撇嘴,沒再接話。   現在的程礪舟很難應付,她有點招架不住。   不是因為他鋒利,是因為他把鋒利收起來了,把進攻換成了耐心,把控制換成了分寸。   晚飯是葉疏晚做的。   中午那頓剛收尾,程礪舟就把話丟了出來——晚上你來做。   「為什麼?」   「檢閱一下你廚藝進步程度。」   她本能想逞強,可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乾脆把底牌掀了:「其實我剛剛是騙你的,我做得很一般。」   程礪舟看她兩秒,竟然沒笑,只回得很平靜:「沒關係。我不挑。能喫就行。」   「……昂?」   程礪舟把碗往水槽那邊一放,聲音不高,但理直氣壯:「怎麼了?我給你做了那麼多年飯,你回我一頓怎麼了?   傍晚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們一起出了門。   Moss一出門就興奮得不行,前後左右來回試探。   葉疏晚握著繩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卻被它拖得帶了點小跑的狼狽。   她很快就笑了,笑裡有點無奈,也有點久違的輕鬆。   程礪舟走在她旁邊,保持著一個剛好的距離,既不逼近,也不疏遠。   這一天,兩人一犬沿著別墅區的路慢慢走,腳步聲被風吹散,只有牽引繩偶爾輕響,和Moss興奮時壓不住的鼻息。   兩個人都很久沒有這樣「什麼都不想」地走過路。   沒有郵件,沒有會議紀要,沒有風險提示,沒有必須立刻做出的決策,只有一條狗和某人一段散步。   關於程礪舟要追她的事情,葉疏晚跟Aria說了,Aria當場愣住:「……程總?追你?」   她盯著葉疏晚:「你這是把他從神壇上拽下來了啊?他以前那副『我說了算』的樣子呢?去哪兒了?」   葉疏晚沒接她的誇張,笑了一下,「可能吧。」   Aria「嘖」了一聲,往她這邊湊近點:「那就讓他追啊。你們第二次校準關係,他都沒追過你——那算什麼和好?那叫你把自己重新塞回他的節奏裡。他現在願意追你,就讓他追。追得好,是他應得;追不好,是他活該。你別急著給他結果,你給他流程。你又不缺人喜歡——追你的人那麼多,程總頂多算其中一個,只不過他跟你有過過去而已。」   葉疏晚笑出了聲,覺得Aria說得確實有道理。   她現在有房、有錢、有一份體面又高薪的工作,生活能自洽,底氣也夠足。   早就不是那個需要等人回頭、等人施捨答案的葉疏晚。   她從來不是「被選擇」的那一個,而是「選擇」的那一個。   Aria見她笑了更來勁,眼睛一轉:「那謝總呢?能不能跟程總PK一下?」   「謝聞謹?」   「對啊。你對他沒感覺嗎?他不就在你對門?」   「沒有。」   「沒感覺?那可惜了。Sylvia啊,你跟程總都分開這麼久了,你這兩年也沒往前走——別跟我說全是工作原因,你對程總念念不忘,是不是因為他在牀上很行?我之前跟一個大學生談過呢,以為年紀小精力旺就一定行,結果呢,光會擺架勢,一點都不靠譜,體驗感差到我懷疑人生。」   女孩子湊在一起就是這樣,話題一旦拐到那條岔路口,誰都不會裝正經。   葉疏晚被她盯得耳根發熱,偏偏又不想示弱。   她把目光挪開,去看窗外那團倫敦的夜色,心裡卻被人按了一個開關。   不該想的東西,偏偏最先浮上來。   不是細節,而是一種整體的感覺:他一靠近,她就會亂;他一開口,她就會被帶著走。   程礪舟在這方面向來強勢,節奏被他捏得死緊,牽著她的呼吸走。   她明明也愛掌控,可每次真被他壓住那點主導權,反而更沉迷——那種被逼到失控邊緣的感覺,熱得發麻,漂亮得要命。   「很不錯。」她說,眼尾卻不受控地軟下來,「挺會折騰人。」   Aria先是一秒靜止,隨後爆出一聲笑:「我就知道!我就說你這幾年不是沒機會,是標準被某人拉太高了!」   葉疏晚被她笑得更惱,抬手拿抱枕砸她:「你閉嘴。」   Aria一邊躲一邊還不放過她:「行行行,我閉嘴。但結論很清晰——你對謝總沒感覺,是因為你心裡那條『心動的基準線』還在程總身上。」   「Miles呢?」   「他啊,四個字。滋味美妙!」   然後兩個人又神經質哈哈大笑。   回國那天,在機場。   葉疏晚跟Aria買咖啡回來,她就看到了程礪舟。   他正跟沈雋川聊天,另一隻手牽著Moss。   狗子一看到她就徹底失控嗷嗷叫著往前撲,牽引繩被它扯得繃直,連程礪舟都被帶著往前邁了半步。   葉疏晚站在原地沒動。   她以為他不會來。   他這樣的人,行程永遠被會議、電話、窗口期填得密不透風。   可他還是來了。   帶著一條狗,站在機場這種最不適合談感情的地方。   Moss已經把鼻子湊到她褲腿上,急急地嗅,像在確認:是不是你又要走了。   葉疏晚蹲下去,手掌揉進它頸側的毛裡。   它立刻把頭往她掌心裡拱,呼嚕呼嚕的,熱得讓人眼眶發酸。   她低聲罵了一句:「你怎麼還是這麼黏啊,小壞蛋。」   Moss聞言用力地蹭。   程礪舟站在旁邊看著,沒催她。   他等她把情緒安置好,才把手裡那個很薄的禮袋遞過來。   禮袋顏色很素,邊角硬挺。   葉疏晚抬頭看他:「這是什麼?」   「我媽給你的。她讓我轉交。」   葉疏晚指尖一頓。   想來是程礪舟跟她母親說起她來倫敦的話語了。   雖未見過面,葉疏晚對他的母親印象一直都不錯。   她站起來,接過禮袋,輕聲說了句:「……替我謝謝阿姨。」   程礪舟「嗯」了一聲。   機場的廣播響了一聲,人潮在他們身邊繞開又合攏,拖箱輪子在地面滾出一串疲憊的聲響。   這地方真殘忍,每個人都在往前走,只有離別被迫停下來。   她把禮袋掛到行李車把手上,抬眼看他:「你怎麼有空過來?」   「別總是把我想得很忙,我不差這點時間。」   葉疏晚抿了抿脣,想說點什麼把氣氛拉回理智,可程礪舟先開口了。   「葉疏晚。」   她看著他。   「我過一段時間會去中國。」   葉疏晚的指尖無意識收緊,指腹壓在行李車的金屬把手上,冰涼的一片。   程礪舟繼續:「我說要追你,不是情緒上頭,是認真的。你不需要現在給我答案,也不必立刻回應我任何感情——我知道這要求有點過分。但我還是希望,你回國之後能回我的消息。」   葉疏晚沒有正面答應。   「再見,Galen。照顧好自己。」   程礪舟沒說「你也是」。   很輕地點了下頭,低聲回:「好

對於程礪舟這番話,葉疏晚是完全沒有想到的。

  他又一次低頭。

  而且比上一次要校準關係前更虔誠。

  那時隔著國境隔著屏幕,信息發來再感人,也終究摸不著溫度;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目光不躲不閃,把真心遞給她看。

  分開之後,她曾把過去翻過一遍。

  她能感受得到程礪舟是愛她的。

  他愛得彆扭、愛得總用規則和鋒利來遮掩;可愛從來不是問題的全部,也不是解決方案。

  他們最初分手的原因仍舊在那裡:時差、國家、節奏、窗口期、隨時會被交易碾碎的生活。

  這些不是一句「我改了」就能消失的現實,那還是一樣會把彼此耗空的消耗品。

  現在,程礪舟是更好的程礪舟。

  但她還不是。

  跟AW那番談話是一道無聲的召喚,恐怕她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戀愛怎麼談」,而是「人生怎麼扛」。

  如果他們現在複合,她自己可能還會被拉回那種狀態——一邊拼命往前跑,一邊在深夜裡懷疑自己到底還剩多少力氣去愛。

  理智最終還是壓過了胸口那陣發熱的情緒。

  葉疏晚把呼吸壓穩:「Galen,我很感謝你願意這樣坦白地對我說這些。但我目前……並沒有戀愛的打算。」

  程礪舟意料之內。

  他從她的話裡,抓住了唯一一個可以繼續往前走的點。

  「所以,你現在還是單身?」

  葉疏晚明顯怔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問「為什麼」,或者乾脆冷下臉把談判桌掀了。

  可他偏偏只問這個。

  似一個人把自尊按在掌心裡揉碎了,再拿出來,仍舊要問一句「我還有沒有資格站在你面前」。

  這很不程礪舟。

  她沒立刻回答。

  那一秒,胸口那點餘溫被他這一句戳得更燙,燙得她有點惱。

  惱他怎麼總能精準地繞開她的防線,惱自己竟然還會被一句簡單的問題牽著走。

  葉疏晚偏開眼,視線落在餐桌邊緣那條細細的木紋上,給自己找回一點掌控感。

  「我也不缺追求者。」

  她說的是實話。

  紐約那段時間,有人追她——是一個美國人,年紀比她小,開口就很直白,連「喜歡你」都說得毫不猶豫。

  程礪舟聞言把眉心壓得更緊,把那口翻湧的醋意死死嚥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葉疏晚這個人,走到哪兒都有人想靠近。

  她聰明又溫和,鋒利卻有邊界,跟她做朋友很舒服,跟她談戀愛……更是讓人忍不住心動。

  所以他更難受。

  「你不缺選擇是你的事情,我想要追求你是我的事情,這兩件事情並不衝突。」

  葉疏晚張了張口,本能想把那句「我沒打算戀愛」再重複一遍,可話還沒出口,程礪舟就預判到她要說什麼,先一步把節奏拎回到更安全的地方。

  「快喫吧。」他掃了一眼她幾乎沒動的早餐,「別一會兒頭更疼。」

  好一會。

  「你接下來在倫敦有行程安排嗎?」

  葉疏晚被他帶著走,反射性地進入工作模式,嘴比腦子快:「會議明天開完,就沒有了。」

  話落她才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順。

  她眼神一滯,想補救:「不過我可能還——」

  「好。」程礪舟沒讓她把後半句說完。

  他那聲「好」落得很輕,眸色卻晦暗不明。

  「好久沒見——你不想Moss嗎?」

  葉疏晚怔住,眼睫顫了一下。

  想。

  怎麼會不想。

  只是她沒想到,程礪舟會用這種方式切入,不是談他們,不是談複合,也不是談那些讓人無法呼吸的現實問題,而是談一條狗。

  談一段她最不設防的舊日。

  她垂下眼,聲音放輕了些:「……想。」

  因為小時候留下的陰影,她對狗有種本能的畏懼。

  以至於剛開始的時候看Moss,都會下意識繞開,生怕它突然撲過來。

  直到程礪舟把Moss丟給她照顧,她跟Moss的感情才培養起來。

  還記得Moss,在她那間小出租屋拉了一泡,她氣得發抖,立刻撥程礪舟電話控訴。

  她分手那一年回蘇州,情緒一直低,父母看她連飯都喫不下,怕她把自己憋壞了,說要抱只博美給她養,毛茸茸的,抱著就暖。

  但她拒絕得很快——不是不喜歡小狗,是她太清楚:那不是補償,那是替代。

  她不想用另一個生命去堵住自己心裡那個缺口。

  想到這兒,葉疏晚的脣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

  「程礪舟,你別拿它說事。」

  「我沒拿它說事。我只是覺得你應該見見它。」

  葉疏晚呼吸一窒。

  程礪舟繼續:「明天會後,你如果沒安排,去看看Moss,不談我們。」

  「它……還記得我嗎?」

  「Moss可不沒良心,它只會永遠記得,誰真心喜歡過它。」

  「……」

  ……

  第二天會後,程礪舟來安鼎總部樓下接她。

  還沒進門,裡面先傳來一陣急促的爪子聲。

  緊接著是Moss的聲音,短促又尖,像在喊人,又像在抱怨:你怎麼才來。

  門剛開一條縫,它就硬生生擠了出來。

  葉疏晚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被一團毛茸茸的力道撞上。

  太猛了。

  她本能地後退一步,腳跟磕到玄關,整個人沒站穩,向後一坐,摔在門口的地墊上。

  「哎——」她被撞得悶哼一聲,下一秒卻笑出來。

  Moss根本不管她摔沒摔疼,四個爪子在她身上亂踩,一邊叫一邊往她臉上湊,舌頭熱熱的,舔得她躲都躲不開。

  葉疏晚手掌揉進它脖頸的毛裡。

  「Moss……」她叫它,「你怎麼還是這麼瘋啊。」

  Moss哪裡聽得懂,只管把頭拱進她懷裡,尾巴掃得快要成風。

  「是不是很想姐姐啊,是不是?」

  葉疏晚笑得肩頭髮顫,笑著笑著,鼻腔卻有點堵。

  她低頭埋進它的毛裡,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乾淨的狗味,眼眶瞬間發熱。

  程礪舟站在一旁沒動。

  他本來是想上前把Moss拎開點的,它太重,也太沒分寸。

  可他看著葉疏晚那副又笑又狼狽的樣子,腳步被釘在了原地。

  胸口說不出的酸澀。

  那天在院門口,Moss咬著她的裙角不鬆口,像在用盡力氣把她留住。

  可結果還是沒變。她到底是狠心——狗兒子說不要就不要了,連「撫養權」都懶得爭一下。

  程礪舟聲音壓得低,怕驚擾這場重逢:「……輕點Moss,別踩她。」

  Moss根本不聽,反而叫得更兇。

  葉疏晚抱著它,笑著抬頭看了程礪舟一眼。

  那一眼裡有溼意,也有一點久違的軟,似在說——

  你看,它還認我。

  程礪舟的指尖微微蜷起,心裡更酸,但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門關上,把風擋在外面,留她和Moss在這片暫時不必講道理的熱鬧裡。

  那天的倫敦少見地出了點太陽。

  Moss把玩具叼到葉疏晚腳邊,催得理直氣壯:陪我。

  葉疏晚被它拱得坐不住,索性把外套脫了,蹲下去跟它拉扯。

  它咬住繩結不鬆口,四肢發力,肩背繃得漂亮,眼睛亮得發狠。

  葉疏晚被它拖得往前一滑,笑著罵它:「你還是這麼沒規矩。」

  Moss聽不懂「沒規矩」,只聽得懂她的聲音,越發興奮,轉著圈把她往玄關方向引。

  程礪舟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午飯是他做的。

  葉疏晚坐下,先喝了口湯,眉峯微挑,慢慢嚼了兩口,才抬眼看他,語氣輕飄飄的,偏偏最扎心:

  「廚藝退步了,程先生。」

  程礪舟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抬眸看她,眼神不冷不熱:「好久沒做飯了。」

  是事實。自她離開之後他除了給Moss弄喫的就沒有再下過廚。

  或許是因為忙,也或許是因為無心。

  「葉疏晚,你廚藝進步了嗎?」

  她廚藝並不好,之前那頓他因為應酬而導致沒一起喫的後果,後來他嘗了,很一般的手藝,只能說能喫。

  可能葉疏晚這輩子都不適合廚房。

  「……當然。」

  程礪舟沒立刻接話。

  他把目光落到她手上。

  她握筷子的姿勢很穩,指節乾淨,指腹有一點點薄繭,是常年握筆、握滑鼠、握文件夾磨出來的。

  那一瞬間他想像她一個人在上海的廚房裡,切菜、開火、盯著鍋,明明忙得腳不沾地,卻還是逼自己把生活過下去。

  「挺好的。」

  「不是你說的嘛,不管在哪裡,學會做飯都能把自己養活。」

  這話像迴旋鏢。

  餐桌一時安靜。

  只有Moss在旁邊轉來轉去,鼻子頂著葉疏晚的膝蓋,試圖蹭到一點存在感。

  葉疏晚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指尖在它耳後揉了兩下,Moss立刻舒服得眯眼,趴在她腳邊不動了。

  程礪舟看著那一幕,「你會做什麼?」

  葉疏晚沒抬頭:「簡單的。」

  「比如?」

  「很多。你會的我都會。」

  程礪舟笑了一下。

  葉疏晚瞪他:「你問這麼細幹什麼?想給我打分?」

  程礪舟看著她,回答出乎意料地誠實:「想知道你這兩年是怎麼過的。」

  「怎麼過的?就那麼過呀。工作、開會、改稿、熬夜、睡覺——反正你也熟。」

  「我不熟。」

  葉疏晚撇了撇嘴,沒再接話。

  現在的程礪舟很難應付,她有點招架不住。

  不是因為他鋒利,是因為他把鋒利收起來了,把進攻換成了耐心,把控制換成了分寸。

  晚飯是葉疏晚做的。

  中午那頓剛收尾,程礪舟就把話丟了出來——晚上你來做。

  「為什麼?」

  「檢閱一下你廚藝進步程度。」

  她本能想逞強,可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乾脆把底牌掀了:「其實我剛剛是騙你的,我做得很一般。」

  程礪舟看她兩秒,竟然沒笑,只回得很平靜:「沒關係。我不挑。能喫就行。」

  「……昂?」

  程礪舟把碗往水槽那邊一放,聲音不高,但理直氣壯:「怎麼了?我給你做了那麼多年飯,你回我一頓怎麼了?

  傍晚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們一起出了門。

  Moss一出門就興奮得不行,前後左右來回試探。

  葉疏晚握著繩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卻被它拖得帶了點小跑的狼狽。

  她很快就笑了,笑裡有點無奈,也有點久違的輕鬆。

  程礪舟走在她旁邊,保持著一個剛好的距離,既不逼近,也不疏遠。

  這一天,兩人一犬沿著別墅區的路慢慢走,腳步聲被風吹散,只有牽引繩偶爾輕響,和Moss興奮時壓不住的鼻息。

  兩個人都很久沒有這樣「什麼都不想」地走過路。

  沒有郵件,沒有會議紀要,沒有風險提示,沒有必須立刻做出的決策,只有一條狗和某人一段散步。

  關於程礪舟要追她的事情,葉疏晚跟Aria說了,Aria當場愣住:「……程總?追你?」

  她盯著葉疏晚:「你這是把他從神壇上拽下來了啊?他以前那副『我說了算』的樣子呢?去哪兒了?」

  葉疏晚沒接她的誇張,笑了一下,「可能吧。」

  Aria「嘖」了一聲,往她這邊湊近點:「那就讓他追啊。你們第二次校準關係,他都沒追過你——那算什麼和好?那叫你把自己重新塞回他的節奏裡。他現在願意追你,就讓他追。追得好,是他應得;追不好,是他活該。你別急著給他結果,你給他流程。你又不缺人喜歡——追你的人那麼多,程總頂多算其中一個,只不過他跟你有過過去而已。」

  葉疏晚笑出了聲,覺得Aria說得確實有道理。

  她現在有房、有錢、有一份體面又高薪的工作,生活能自洽,底氣也夠足。

  早就不是那個需要等人回頭、等人施捨答案的葉疏晚。

  她從來不是「被選擇」的那一個,而是「選擇」的那一個。

  Aria見她笑了更來勁,眼睛一轉:「那謝總呢?能不能跟程總PK一下?」

  「謝聞謹?」

  「對啊。你對他沒感覺嗎?他不就在你對門?」

  「沒有。」

  「沒感覺?那可惜了。Sylvia啊,你跟程總都分開這麼久了,你這兩年也沒往前走——別跟我說全是工作原因,你對程總念念不忘,是不是因為他在牀上很行?我之前跟一個大學生談過呢,以為年紀小精力旺就一定行,結果呢,光會擺架勢,一點都不靠譜,體驗感差到我懷疑人生。」

  女孩子湊在一起就是這樣,話題一旦拐到那條岔路口,誰都不會裝正經。

  葉疏晚被她盯得耳根發熱,偏偏又不想示弱。

  她把目光挪開,去看窗外那團倫敦的夜色,心裡卻被人按了一個開關。

  不該想的東西,偏偏最先浮上來。

  不是細節,而是一種整體的感覺:他一靠近,她就會亂;他一開口,她就會被帶著走。

  程礪舟在這方面向來強勢,節奏被他捏得死緊,牽著她的呼吸走。

  她明明也愛掌控,可每次真被他壓住那點主導權,反而更沉迷——那種被逼到失控邊緣的感覺,熱得發麻,漂亮得要命。

  「很不錯。」她說,眼尾卻不受控地軟下來,「挺會折騰人。」

  Aria先是一秒靜止,隨後爆出一聲笑:「我就知道!我就說你這幾年不是沒機會,是標準被某人拉太高了!」

  葉疏晚被她笑得更惱,抬手拿抱枕砸她:「你閉嘴。」

  Aria一邊躲一邊還不放過她:「行行行,我閉嘴。但結論很清晰——你對謝總沒感覺,是因為你心裡那條『心動的基準線』還在程總身上。」

  「Miles呢?」

  「他啊,四個字。滋味美妙!」

  然後兩個人又神經質哈哈大笑。

  回國那天,在機場。

  葉疏晚跟Aria買咖啡回來,她就看到了程礪舟。

  他正跟沈雋川聊天,另一隻手牽著Moss。

  狗子一看到她就徹底失控嗷嗷叫著往前撲,牽引繩被它扯得繃直,連程礪舟都被帶著往前邁了半步。

  葉疏晚站在原地沒動。

  她以為他不會來。

  他這樣的人,行程永遠被會議、電話、窗口期填得密不透風。

  可他還是來了。

  帶著一條狗,站在機場這種最不適合談感情的地方。

  Moss已經把鼻子湊到她褲腿上,急急地嗅,像在確認:是不是你又要走了。

  葉疏晚蹲下去,手掌揉進它頸側的毛裡。

  它立刻把頭往她掌心裡拱,呼嚕呼嚕的,熱得讓人眼眶發酸。

  她低聲罵了一句:「你怎麼還是這麼黏啊,小壞蛋。」

  Moss聞言用力地蹭。

  程礪舟站在旁邊看著,沒催她。

  他等她把情緒安置好,才把手裡那個很薄的禮袋遞過來。

  禮袋顏色很素,邊角硬挺。

  葉疏晚抬頭看他:「這是什麼?」

  「我媽給你的。她讓我轉交。」

  葉疏晚指尖一頓。

  想來是程礪舟跟她母親說起她來倫敦的話語了。

  雖未見過面,葉疏晚對他的母親印象一直都不錯。

  她站起來,接過禮袋,輕聲說了句:「……替我謝謝阿姨。」

  程礪舟「嗯」了一聲。

  機場的廣播響了一聲,人潮在他們身邊繞開又合攏,拖箱輪子在地面滾出一串疲憊的聲響。

  這地方真殘忍,每個人都在往前走,只有離別被迫停下來。

  她把禮袋掛到行李車把手上,抬眼看他:「你怎麼有空過來?」

  「別總是把我想得很忙,我不差這點時間。」

  葉疏晚抿了抿脣,想說點什麼把氣氛拉回理智,可程礪舟先開口了。

  「葉疏晚。」

  她看著他。

  「我過一段時間會去中國。」

  葉疏晚的指尖無意識收緊,指腹壓在行李車的金屬把手上,冰涼的一片。

  程礪舟繼續:「我說要追你,不是情緒上頭,是認真的。你不需要現在給我答案,也不必立刻回應我任何感情——我知道這要求有點過分。但我還是希望,你回國之後能回我的消息。」

  葉疏晚沒有正面答應。

  「再見,Galen。照顧好自己。」

  程礪舟沒說「你也是」。

  很輕地點了下頭,低聲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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