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照面無聲
她原本以為,這場短暫的單獨談話也就到這裡為止。
沒想到隔日中午,陳思思剛從茶水間回來,手裡還端著杯咖啡,就聽見Jason從會議室出來,朝她們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讓她們下午兩點跟著唐嵐出去。
下午兩點出頭,唐嵐從辦公室出來。
她走到她們工位前,掃了眼兩人的電腦包和筆記本,說:「走吧。」
一路上,車裡很安靜。
窗外是上海下午兩三點鐘發白的光。
唐嵐坐在前排,一邊低頭看郵件,一邊隨口跟她們講了下今天見的人。
客戶是個男的,姓許,三十多歲,自己出來創業,做跨境消費品牌,前兩年拿了兩輪融資,最近在看下一步的資本動作。
公司體量還不算特別大,但故事講得漂亮,團隊也會包裝,這一個月已經和安鼎這邊磨了幾輪。
問題不在於他有沒有想法,而在於他想法太多,每次聊完都要往新方向拐一點,導致材料看起來熱鬧,邏輯卻一直沒真正收緊。
在車上,唐嵐問她們,「你們自己看完材料,覺得他的問題在哪兒?」
陳思思先答,說客戶想講的東西太多,商業故事鋪得有點散。
唐嵐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從後視鏡裡看了葉疏晚一眼。
葉疏晚照實說了:「我覺得他太想證明自己不是普通消費公司了。」
「繼續。」唐嵐說。
「他一直想把自己往平臺、往品牌生態上靠,可現在真正能落到數字上的,還是比較傳統的零售邏輯。如果今天他還想繼續把故事往大裡講,可能會很熱鬧,但不一定站得住。」
前排靜了兩秒。
唐嵐這才很輕地笑了下:「還行,至少沒被他自己的PPT帶著跑。」
陳思思在旁邊偷偷撞了下葉疏晚的手肘,眼神裡寫滿了「不錯」。
客戶公司在靜安一棟寫字樓裡。
會議室不大,但收拾得很講究。
許總本人比照片裡更年輕一點,穿深色襯衫,沒打領帶,說話很快,眼神也活。
他顯然很習慣這種場合,一見面便先把氣氛帶得很鬆,說不用太嚴肅,邊聊邊看就行。
葉疏晚和陳思思坐在唐嵐身後,負責記筆記、翻材料和遞頁。
真正說話的是唐嵐。
她開場沒有急著講估值,也沒一上來就擺出投行那套壓人的架勢,只順著許總的話往下問:門店擴張、線上復購、毛利率結構、供應鏈穩定性,問得都不重,但很精準。
許總起初明顯是想把話題往「品牌想像力」和「新消費勢能」上帶,一會兒講用戶,一會兒講生活方式,一會兒又講未來三年的市場空間。
唐嵐沒有打斷,只偶爾低頭翻兩頁材料,等他說得差不多了,才笑著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如果把一線城市樣板店和新開店拆開看,會員復購和坪效是不是還是同一條邏輯。
許總沒立刻答,先低頭喝了口水。
這種停頓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後面半個小時,許總還是很會講,可他每次想把話題帶散,唐嵐都能不動聲色地收回來。
等這場會結束時,對方的態度已經比剛開始認真了不少。
許總主動提出晚上一起喫個飯,正好把剛才沒說完的再順一順。
唐嵐沒推,笑著應了下來。
飯局定在附近一傢俬房本幫菜館。
環境很安靜,包間不大,菜一道道上來,節奏也慢下來。
和下午在會議室裡不一樣,許總到了飯桌上明顯更放鬆,話也更多,講起自己最早創業的那幾年,講到供應鏈出過的事,也講到投資人是怎麼逼著他做取捨的。
新人本來沒什麼存在感,葉疏晚和陳思思坐在一側,mostly負責聽。
可聽著聽著,葉疏晚覺得有哪裡不對。
許總在會上講得最多的是「用戶增長」和「品牌升級」,可到了飯桌上,他真正上心的卻始終是門店效率、現金流安全和開店節奏。他一邊講過去踩過的坑,一邊反覆提一句話——「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這和白天那版PPT裡的語氣,並不完全一樣。
她沒說話,低頭把這一句記進本子裡。
飯喫到一半,唐嵐去外面接了個電話。包間裡一下松下來一些。
許總隨口問了句兩個新人是哪所學校出來的,陳思思笑著接了,氣氛倒也不緊張。
等唐嵐回來,許總笑著問她:「你們這兩個小朋友今天聽了半天,聽出什麼沒有?」
陳思思一下坐直了些,眼睛裡寫滿了「怎麼突然點名」。
葉疏晚也沒料到話會落到自己頭上。
唐嵐倒是神色不變,只笑著看了許總一眼:「你確定要聽她們說實話?」
「當然。年輕人看東西,說不定更直接。」
唐嵐沒替她們擋,也沒急著接話,只抬了下下巴:「那就說一句。誰先來?」
陳思思抿了抿脣,先說覺得許總的公司故事很好,但可能還需要再收一收主線。
許總點點頭,轉而看向葉疏晚:「那你呢?」
「我覺得,您真正想講的核心,可能不是『長得多快』。而是您其實一直在控制怎麼長,控制到一個自己心裡覺得安全的速度。」
包間裡靜了一瞬。
許總看著她,筷子都停住了。
葉疏晚說完這句,自己心跳也快了些,但還是接著往下說:「下午在會議室裡,您一直在講品牌和用戶,可剛才喫飯的時候,您反覆提的其實是現金流、門店效率和活下來。我猜,對您來說,故事當然重要,但真正讓您願意往資本市場走的,不是講一個更大的故事,而是想在可控的前提下,把這件事做得更穩。」
這回,連陳思思都不敢亂動了。
唐嵐坐在旁邊,沒打斷,也沒接話,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過了兩秒,許總笑了。
「你們這小朋友,有點意思。」他看了唐嵐一眼,「這句倒是比PPT上那幾頁更接近我。」
唐嵐說:「所以我才帶她們出來聽。」
喫完飯,司機便各自送人回去。
……
一週轉瞬而過,那天是週一,午休時間一到,整層樓被人悄悄鬆開了一格似的,鍵盤聲沒那麼密了,電話也少了些。
陳思思把椅子往後一滑,轉過來小聲問葉疏晚,要不要下樓買點麵包。
葉疏晚點了點頭,順手把桌上的筆一扣,跟她一起下樓。
樓下那家咖啡廳不大,玻璃櫃裡一排排黃油卷、可頌和三明治碼得很整齊,空氣裡全是烘焙後的甜香。
她們買了蛋撻跟可頌。
她們拎著紙袋從咖啡廳出來,剛走到安鼎樓下,陳思思腳步一頓。
「誒。」
葉疏晚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是許總跟程礪舟。
話說程礪舟這人,入職沒兩天,葉疏晚跟陳思思就聽過他的八卦。
說唐嵐和程礪舟以前在香港同組,談過一陣,後來分了。
當時陳思思睜大眼睛問真的假的,蔣慧琳只笑了笑,說誰知道呢,這種級別的事,她們也就聽個版本。
隨後又順著把程礪舟的背景講了一遍,說他是華裔,大學和MBA都在歐洲唸的,投行那套是在倫敦總部一路打上來的,做的是跨境發行、可轉債、併購融資那種盤子,節奏快,容錯率低,連續兩年拿過歐洲區的明星合夥人。
後來總部定了大中華區策略,他才被調回國,名義上是支持區域發展,實際上是來盯質量、盯風險、順便把客戶資源往這邊引。
蔣慧琳最後還說,程礪舟這種人,冷是常溫,真發起火來你未必看得出來,只會發現自己的PPT被退上十遍。
眼下這樣看,蔣慧琳那話倒真不誇張。
許總和程礪舟站在一起,似兩種完全不同的氣場。
許總是活的,松的,帶著那種做生意的人身上天然的熱絡和周轉,哪怕只是站在樓下說幾句話,手勢和神情都帶著點「事情總能談」的餘地。
程礪舟卻不一樣。
他站得很直,肩線平整,沒什麼多餘動作,甚至連聽人說話時都顯得格外安靜。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他身上那股勁兒是收著的,不顯山不露水,但硬得很。
陳思思抱著紙袋,小聲嘀咕了一句:「一個像在講故事,一個像專門負責拆故事的。」
葉疏晚被她這句逗得差點笑出來。
她抬眼再看過去時,正好撞上程礪舟的視線。
似不經意掃過來的一眼,沒有停頓,也沒什麼情緒。
葉疏晚心口一跳。
程礪舟卻已收回了視線。
許總也看見了她們。
他原本正低頭說著什麼,順著程礪舟那一眼偏過去,目光在兩個女孩身上停了停,先笑了。
「你們安鼎這批新人,倒是挺有點意思。尤其那個。」
他說著,朝葉疏晚那邊抬了下下巴。
「上回飯桌上,話不多,腦子倒很清楚。看著安安靜靜的,結果一句話就把我那點心思拆得差不多了。」
程礪舟順著他的意思往那邊掃了一眼。
隔著幾步路,兩個新人還站在門廳前,手裡拎著麵包和咖啡,顯然剛從隔壁買完東西回來。
他很快收回目光,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
「看不出來你這麼上心,連我公司的新人也記得關照。」
許總嘖了一聲,笑得很坦蕩,半點不避諱。
「我對美女向來有印象。何況還是聰明的美女。現在這種年紀,坐在桌上能聽明白別人在繞什麼、藏什麼、真正怕什麼的,不多見了。你們這位小朋友,看著沒什麼攻擊性,話卻落得準,我當然記得。」
程礪舟沒接這茬。
他站在那裡,彷彿這種話題根本不值得他多費一句口舌。
許總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去,仍帶著點半真半假的笑意往下說:「你別這個表情,我這是誇你們會挑人。Luan那天帶她們出來,我原本沒太當回事,結果那小姑娘坐那兒聽了半天,臨了給我來那麼一句——說我不是想長得多快,是想把速度控制在自己心裡能睡得著覺的範圍裡。說實話,挺準。」
他說著自己都笑了,真覺得有意思。
「年輕人能聽到這一層,不容易。」
程礪舟這才抬了下眼,目光落在許總臉上,語調不鹹不淡的。
「你今天找我,就是為了復盤我們新人說得準不準?」
「當然不是。」許總笑著把話收回來,也知道玩笑再往下開就有點過了,「誇一句而已。你別搞得我像來挖牆腳的。」
程礪舟輕嗤了一聲,沒表態。
他這種人,站在那裡不說話時,反而比開口更難捉摸。
許總跟他來回這幾句,已經摸到一點邊界,知道有些話點到為止,再多就真成了沒分寸。
兩個人往專屬電梯那邊走去,許總便把話題重新拽回正事,繼續說起剛才沒講完的供應鏈安排和下季度的開店節奏。
程礪舟一路聽得很安靜。
許總嘴上仍在講,心裡有點想笑。
眼前這位,分明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可那點不耐和防備,已經很輕地露出來了一絲。
不是多明顯,就是那種旁人未必聽得出來、可他這種常年跟人談判的人,一下就能察覺到的分寸變化。
他說著說著,又故意輕飄飄提了一句:「不過說真的,你們這批新人要是都這個水平,後面跟項目確實省心不少。」
程礪舟進了電梯,目光落在前方,語氣淡而冷。
「新人剛進來,先看基本功。會聽,不代表會做。」
「那倒是。不過能先聽出來,也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
程礪舟沒再接話。
電梯門合上,最後只剩他一張冷淡到近乎沒情緒的側臉,被門縫裡的光切了一下,轉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