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風過梧桐

臨界交易·輕颺·3,810·2026/5/18

程礪舟手下有兩位最常跟著他的,一位是特助關昊,另一位就是祕書Claire。   前者負責對內對外的行程和事務銜接,後者則更多跟在他身邊,處理日常工作上的細節。   再見到Claire,是在這天上午。   大堂裡人來人往,電梯口已經排起了短短一列,她原本只想快點刷卡上樓,視線卻在經過一樓咖啡廳時頓了一下。   吧檯前站著的人,是Claire。   她穿著一身西裝套裙,手裡拿著手機,正低聲和店員確認單子。   檯面上已經擺了好幾杯咖啡,杯套顏色不一,杯身貼著標籤,明顯都是不同口味。   這樣的數量和陣仗,怎麼看都不是隨手買給自己喝的。   葉疏晚站了兩秒,還是轉了個方向,朝那邊走過去。   「Claire。」   對方聞聲抬頭,先是看了她一眼,神情裡帶著一點很淡的陌生,應該一時沒把她認出來。   葉疏晚不介意,解釋說:「前幾天在路邊,我膝蓋摔傷,是你陪我去藥店的。」   Claire眉梢動了下:「哦,是你。」   她說完,目光順勢往下掃了一眼,落在她腿上。   「傷怎麼樣了?」   「已經好多了。」葉疏晚下意識也低頭看了眼膝蓋的位置,「基本沒什麼事了。」   Claire點點頭,神情比剛纔多了點溫度:「那就行。」   葉疏晚看著她,認真說了句謝謝。   Claire倒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隨口說了句小事,又問,「你也在安鼎?」   「嗯,剛來沒多久,前兩周入職的。」   「歡迎你。」   「謝謝。」   下一刻,Claire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明顯斂了斂,轉身接起電話。   那頭大概催得很急,她只聽了幾句,眉心就蹙起,語速也快了起來,一邊應著,一邊下意識看了眼櫃檯上那幾杯已經做好的咖啡。   葉疏晚站在旁邊,看得出來她臨時有事,而且多半是得馬上出去一趟。   等Claire掛了電話,她便開口:「Claire,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拿上去。」   Claire聞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點很自然的審視,也有一點遲疑。   畢竟這些東西不是普通外賣,送錯一杯、擺錯一個位置,都是麻煩。   葉疏晚也明白她在顧慮什麼,便解釋了一句:「就當是謝謝你那天幫我。反正我也正好要上樓,順手的事。」   Claire正要開口,手機又響了。   她低頭看了眼,這次顯然沒時間再耽擱,只能先接起來,語氣利落地應了兩句。   掛斷後,她點了下頭:「好,那麻煩你。」   說完,她把那幾杯咖啡往她那邊推了推,語速很快,但條理分明:「送到二十六樓,一號會議室。你進去以後,靠裡面主位那杯是美式,不要放錯。」   葉疏晚點頭,Claire這才繼續把幾杯咖啡一一交代清楚。   哪一杯是主位的美式,哪一杯是常喝燕麥奶的人要的拿鐵,哪一杯需要少糖,哪一杯得開著杯口不能加蓋……   葉疏晚拎著那幾杯咖啡上了二十六樓。   一號會議室在這一層最裡面,門沒關嚴,裡面已經有人到了。   她抬手敲了兩下門,推開進去。   長桌兩邊坐著的,基本都是各條線的MD和執行負責人。   她進來沒多久,人還認不全,很多都是隻在郵件抄送欄、電話會議裡聽過名字,真人還是第一次見。   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不到半秒,又回去看屏幕;也有人正低頭跟身邊的人確認一頁財務口徑,根本沒空分神。   唐嵐也在。   她坐在右手邊靠前的位置,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裡翻著會前材料。   聽見動靜,她抬了下眼,看見是葉疏晚,神情裡有一點不明顯的意外,但也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成那種開會前慣有的平靜。   葉疏晚沒多解釋,簡單說了句Claire臨時有事,她先幫忙把咖啡送上來。   這種事在這裡根本不算事。   祕書臨時走不開,誰順手送一下,都不值得佔用注意力。   重要的是別送錯、別打斷節奏、別讓會議在這種細節上卡殼。   她照著Claire剛才交代的,把咖啡一杯杯放到對應的位置上。   她動那杯主位的美式,她特意放得更正了一點;燕麥奶的、少糖的、開口不加蓋的,也都按人擺好。   等最後一杯放下,她本來準備直接出去。   也就在這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關昊。   他手裡拿著iPad和一摞列印出來的最新版材料,進門後先很快掃了一眼桌面和座位情況,似在確認還有沒有東西沒到位。   然後程礪舟才進來。   頃刻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他從門口走到主位,目光順著桌面掃過去,先看了一圈人,再落到已經擺好的幾杯咖啡上。   也看見了還站在桌邊的葉疏晚。   那一眼停得很短。   她那時手裡還拎著空掉的紙袋,正準備往外退。   被他這樣掃到時,整個人本能地更站直了一點。   是條件反射。   在這種場合被上級撞見,總會先下意識確認自己有沒有越線,有沒有做錯。   她沒有留下來的必要,葉疏晚低聲說了句「我先出去」,聲音不大,剛好夠桌邊幾個人聽見。   ……   週六,葉疏晚跟張揚還有顧清漪約著逛街,三個人出門的時候,天正好。   風不大,陽光落在地面上。   顧清漪穿了一件深綠色吊帶連體褲,走路帶風,墨鏡推在頭頂,腳下是一雙極細的高跟涼鞋。   張揚穿的是白襯衫和高腰牛仔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走起路來叮叮噹噹一串銀鐲聲。   葉疏晚今天的打扮最「出其不意」。   黑色針織細肩帶,米白闊腿褲,長發鬆松披著,耳畔一點銀光。   比起平日裡穿著襯衫、西裝褲的模樣,她像是從格子間走進風裡。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貓趴在陽臺邊,梧桐葉壓著影子。   夏天的尾巴在空氣裡慢慢散。   張揚一頭短髮,戴著大耳環,手裡拎著帆布袋。   她說話帶著成都口音,軟糯又帶勁兒,遇上喜歡的衣服就「哎呀」一聲。   顧清漪是那種打從氣場就能看出在設計行混過的女孩,說起每家店的裝修都能評上三句。   葉疏晚大多在笑,偶爾接一句,更多時候是在看。   看櫥窗裡的花,看小狗在主人腿邊繞,看自己影子從石板路一端延到另一端。   她走過寵物護理店門口時,玻璃裡亮著一片溫白的燈。   那一刻,程礪舟正站在玻璃另一側。   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腕錶露了一截。   身旁的邊牧趴在腳邊,毛被吹得順滑。   店員在和他確認下次護理時間,他「嗯」了一聲,神色不變。   只是視線略微一偏,落在玻璃外。   那三個人正從陽光裡走過。   顧清漪在前,張揚在旁,葉疏晚走在中間。   細肩帶,闊腿褲,腳踝白,步伐輕,比平日裡多了一分鬆弛。   風把她鬢角的頭髮吹到耳邊,她下意識抬手去別,動作乾淨。   陽光一閃,耳釘反了個光,閃得他一瞬間有些恍惚。   他盯了兩秒,目光下意識跟著她的動作挪,直到她走出那一小段玻璃。   他並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   那天下午,車停在路邊等燈,他坐在後座翻文件,原本連窗外都沒怎麼留意。   直到車流停住,他隨意抬了下眼,纔看見人行道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她低著頭,膝蓋破了,血順著小腿慢慢往下淌,卻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本來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太多人狼狽、匆忙、來不及被誰放在心上,他平時看見了,也不會多停一秒。   倒非冷漠,只是做他這行太久,習慣了把所有事情分門別類,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邊界一向清楚。   可那一刻,他還是多看了一眼。   程礪舟靜了兩秒,抬眼對副駕上的女人道:「Claire,你下去看看。」   Claire正在回郵件,聞言一怔,回頭確認似的看了他一眼。   「看看她需不需要幫忙。」他說。   Claire跟了他一段時間,知道他不是會為了路邊一個陌生人特地停車的人,更不會平白無故叫人下車。   她沒多問,只應了聲,推門下去。   程礪舟仍坐在車裡,視線隔著半降的車窗,落在不遠處。   他看見她先是擺手,說不用;看見Claire又站在那裡說了幾句,她才勉強點了頭;也看見她起身的時候,膝蓋明顯疼得發顫,卻還是下意識想自己走,不太肯把力真正借到別人身上。   那種故作堅強姿態,讓他莫名皺了下眉。   今日是關昊開車,回頭看他一眼,低聲問了句:「要不要我去藥店買點東西?」   「不用。Claire會處理。」   他說完這句,目光卻沒有收回來。   他向來不是容易心軟的人。   更準確一點說,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心如浮木一樣的人。   順著水勢往前漂,知道方向,也知道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靠岸,什麼時候該離遠一點。   人來人往,事情起落,對他而言大多隻是經過,不值得停,也不必停。   他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   不為誰折返,不為誰打亂節奏,不讓任何情緒在心裡留得太久。   可那日,就是心軟了一下。   Claire扶著她去了藥店。   隔著玻璃和街上的反光,他看不太清裡面的細節,只能看見她坐下來,低著頭,讓人處理傷口。   細瘦的小腿垂在椅邊,膝蓋那一片紅得有些刺眼。   她偶爾抬一下臉,神情還是安靜的,好像受傷、摔倒、一個人坐在路邊喘氣,都只是再小不過的一件事。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心緒有點煩躁,大約是三伏天的原因。   彼時葉疏晚笑著在路邊停下,彎腰去看一隻趴在紙盒裡的貓,小聲說了句什麼,張揚在旁邊打趣:「你連貓都怕?」   「沒有,就是不太會抱。」   程礪舟收回視線。   指間的牽引繩被邊牧扯了扯,他垂眼,隨手撫了撫它的頭。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眉眼線條乾淨,表情平靜到看不出一點波動。   店員在問他付款方式,他低聲道:「刷卡吧。」   籤字時,筆尖輕輕劃過紙面,指尖不由自主地頓了半秒。   等他抬頭,玻璃外已經沒人了,只有三個人的背影在街角漸漸收進梧桐的陰影裡。   風掠過玻璃,晃動了一下倒影,也帶走了一點無聲的錯

程礪舟手下有兩位最常跟著他的,一位是特助關昊,另一位就是祕書Claire。

  前者負責對內對外的行程和事務銜接,後者則更多跟在他身邊,處理日常工作上的細節。

  再見到Claire,是在這天上午。

  大堂裡人來人往,電梯口已經排起了短短一列,她原本只想快點刷卡上樓,視線卻在經過一樓咖啡廳時頓了一下。

  吧檯前站著的人,是Claire。

  她穿著一身西裝套裙,手裡拿著手機,正低聲和店員確認單子。

  檯面上已經擺了好幾杯咖啡,杯套顏色不一,杯身貼著標籤,明顯都是不同口味。

  這樣的數量和陣仗,怎麼看都不是隨手買給自己喝的。

  葉疏晚站了兩秒,還是轉了個方向,朝那邊走過去。

  「Claire。」

  對方聞聲抬頭,先是看了她一眼,神情裡帶著一點很淡的陌生,應該一時沒把她認出來。

  葉疏晚不介意,解釋說:「前幾天在路邊,我膝蓋摔傷,是你陪我去藥店的。」

  Claire眉梢動了下:「哦,是你。」

  她說完,目光順勢往下掃了一眼,落在她腿上。

  「傷怎麼樣了?」

  「已經好多了。」葉疏晚下意識也低頭看了眼膝蓋的位置,「基本沒什麼事了。」

  Claire點點頭,神情比剛纔多了點溫度:「那就行。」

  葉疏晚看著她,認真說了句謝謝。

  Claire倒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隨口說了句小事,又問,「你也在安鼎?」

  「嗯,剛來沒多久,前兩周入職的。」

  「歡迎你。」

  「謝謝。」

  下一刻,Claire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明顯斂了斂,轉身接起電話。

  那頭大概催得很急,她只聽了幾句,眉心就蹙起,語速也快了起來,一邊應著,一邊下意識看了眼櫃檯上那幾杯已經做好的咖啡。

  葉疏晚站在旁邊,看得出來她臨時有事,而且多半是得馬上出去一趟。

  等Claire掛了電話,她便開口:「Claire,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拿上去。」

  Claire聞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點很自然的審視,也有一點遲疑。

  畢竟這些東西不是普通外賣,送錯一杯、擺錯一個位置,都是麻煩。

  葉疏晚也明白她在顧慮什麼,便解釋了一句:「就當是謝謝你那天幫我。反正我也正好要上樓,順手的事。」

  Claire正要開口,手機又響了。

  她低頭看了眼,這次顯然沒時間再耽擱,只能先接起來,語氣利落地應了兩句。

  掛斷後,她點了下頭:「好,那麻煩你。」

  說完,她把那幾杯咖啡往她那邊推了推,語速很快,但條理分明:「送到二十六樓,一號會議室。你進去以後,靠裡面主位那杯是美式,不要放錯。」

  葉疏晚點頭,Claire這才繼續把幾杯咖啡一一交代清楚。

  哪一杯是主位的美式,哪一杯是常喝燕麥奶的人要的拿鐵,哪一杯需要少糖,哪一杯得開著杯口不能加蓋……

  葉疏晚拎著那幾杯咖啡上了二十六樓。

  一號會議室在這一層最裡面,門沒關嚴,裡面已經有人到了。

  她抬手敲了兩下門,推開進去。

  長桌兩邊坐著的,基本都是各條線的MD和執行負責人。

  她進來沒多久,人還認不全,很多都是隻在郵件抄送欄、電話會議裡聽過名字,真人還是第一次見。

  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不到半秒,又回去看屏幕;也有人正低頭跟身邊的人確認一頁財務口徑,根本沒空分神。

  唐嵐也在。

  她坐在右手邊靠前的位置,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裡翻著會前材料。

  聽見動靜,她抬了下眼,看見是葉疏晚,神情裡有一點不明顯的意外,但也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成那種開會前慣有的平靜。

  葉疏晚沒多解釋,簡單說了句Claire臨時有事,她先幫忙把咖啡送上來。

  這種事在這裡根本不算事。

  祕書臨時走不開,誰順手送一下,都不值得佔用注意力。

  重要的是別送錯、別打斷節奏、別讓會議在這種細節上卡殼。

  她照著Claire剛才交代的,把咖啡一杯杯放到對應的位置上。

  她動那杯主位的美式,她特意放得更正了一點;燕麥奶的、少糖的、開口不加蓋的,也都按人擺好。

  等最後一杯放下,她本來準備直接出去。

  也就在這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關昊。

  他手裡拿著iPad和一摞列印出來的最新版材料,進門後先很快掃了一眼桌面和座位情況,似在確認還有沒有東西沒到位。

  然後程礪舟才進來。

  頃刻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他從門口走到主位,目光順著桌面掃過去,先看了一圈人,再落到已經擺好的幾杯咖啡上。

  也看見了還站在桌邊的葉疏晚。

  那一眼停得很短。

  她那時手裡還拎著空掉的紙袋,正準備往外退。

  被他這樣掃到時,整個人本能地更站直了一點。

  是條件反射。

  在這種場合被上級撞見,總會先下意識確認自己有沒有越線,有沒有做錯。

  她沒有留下來的必要,葉疏晚低聲說了句「我先出去」,聲音不大,剛好夠桌邊幾個人聽見。

  ……

  週六,葉疏晚跟張揚還有顧清漪約著逛街,三個人出門的時候,天正好。

  風不大,陽光落在地面上。

  顧清漪穿了一件深綠色吊帶連體褲,走路帶風,墨鏡推在頭頂,腳下是一雙極細的高跟涼鞋。

  張揚穿的是白襯衫和高腰牛仔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走起路來叮叮噹噹一串銀鐲聲。

  葉疏晚今天的打扮最「出其不意」。

  黑色針織細肩帶,米白闊腿褲,長發鬆松披著,耳畔一點銀光。

  比起平日裡穿著襯衫、西裝褲的模樣,她像是從格子間走進風裡。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貓趴在陽臺邊,梧桐葉壓著影子。

  夏天的尾巴在空氣裡慢慢散。

  張揚一頭短髮,戴著大耳環,手裡拎著帆布袋。

  她說話帶著成都口音,軟糯又帶勁兒,遇上喜歡的衣服就「哎呀」一聲。

  顧清漪是那種打從氣場就能看出在設計行混過的女孩,說起每家店的裝修都能評上三句。

  葉疏晚大多在笑,偶爾接一句,更多時候是在看。

  看櫥窗裡的花,看小狗在主人腿邊繞,看自己影子從石板路一端延到另一端。

  她走過寵物護理店門口時,玻璃裡亮著一片溫白的燈。

  那一刻,程礪舟正站在玻璃另一側。

  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腕錶露了一截。

  身旁的邊牧趴在腳邊,毛被吹得順滑。

  店員在和他確認下次護理時間,他「嗯」了一聲,神色不變。

  只是視線略微一偏,落在玻璃外。

  那三個人正從陽光裡走過。

  顧清漪在前,張揚在旁,葉疏晚走在中間。

  細肩帶,闊腿褲,腳踝白,步伐輕,比平日裡多了一分鬆弛。

  風把她鬢角的頭髮吹到耳邊,她下意識抬手去別,動作乾淨。

  陽光一閃,耳釘反了個光,閃得他一瞬間有些恍惚。

  他盯了兩秒,目光下意識跟著她的動作挪,直到她走出那一小段玻璃。

  他並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

  那天下午,車停在路邊等燈,他坐在後座翻文件,原本連窗外都沒怎麼留意。

  直到車流停住,他隨意抬了下眼,纔看見人行道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她低著頭,膝蓋破了,血順著小腿慢慢往下淌,卻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本來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太多人狼狽、匆忙、來不及被誰放在心上,他平時看見了,也不會多停一秒。

  倒非冷漠,只是做他這行太久,習慣了把所有事情分門別類,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邊界一向清楚。

  可那一刻,他還是多看了一眼。

  程礪舟靜了兩秒,抬眼對副駕上的女人道:「Claire,你下去看看。」

  Claire正在回郵件,聞言一怔,回頭確認似的看了他一眼。

  「看看她需不需要幫忙。」他說。

  Claire跟了他一段時間,知道他不是會為了路邊一個陌生人特地停車的人,更不會平白無故叫人下車。

  她沒多問,只應了聲,推門下去。

  程礪舟仍坐在車裡,視線隔著半降的車窗,落在不遠處。

  他看見她先是擺手,說不用;看見Claire又站在那裡說了幾句,她才勉強點了頭;也看見她起身的時候,膝蓋明顯疼得發顫,卻還是下意識想自己走,不太肯把力真正借到別人身上。

  那種故作堅強姿態,讓他莫名皺了下眉。

  今日是關昊開車,回頭看他一眼,低聲問了句:「要不要我去藥店買點東西?」

  「不用。Claire會處理。」

  他說完這句,目光卻沒有收回來。

  他向來不是容易心軟的人。

  更準確一點說,他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心如浮木一樣的人。

  順著水勢往前漂,知道方向,也知道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靠岸,什麼時候該離遠一點。

  人來人往,事情起落,對他而言大多隻是經過,不值得停,也不必停。

  他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

  不為誰折返,不為誰打亂節奏,不讓任何情緒在心裡留得太久。

  可那日,就是心軟了一下。

  Claire扶著她去了藥店。

  隔著玻璃和街上的反光,他看不太清裡面的細節,只能看見她坐下來,低著頭,讓人處理傷口。

  細瘦的小腿垂在椅邊,膝蓋那一片紅得有些刺眼。

  她偶爾抬一下臉,神情還是安靜的,好像受傷、摔倒、一個人坐在路邊喘氣,都只是再小不過的一件事。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心緒有點煩躁,大約是三伏天的原因。

  彼時葉疏晚笑著在路邊停下,彎腰去看一隻趴在紙盒裡的貓,小聲說了句什麼,張揚在旁邊打趣:「你連貓都怕?」

  「沒有,就是不太會抱。」

  程礪舟收回視線。

  指間的牽引繩被邊牧扯了扯,他垂眼,隨手撫了撫它的頭。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眉眼線條乾淨,表情平靜到看不出一點波動。

  店員在問他付款方式,他低聲道:「刷卡吧。」

  籤字時,筆尖輕輕劃過紙面,指尖不由自主地頓了半秒。

  等他抬頭,玻璃外已經沒人了,只有三個人的背影在街角漸漸收進梧桐的陰影裡。

  風掠過玻璃,晃動了一下倒影,也帶走了一點無聲的錯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