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佈道人,一個人的道場
王三豐心中一動,循著那最濃鬱、最清晰的一根“線”的痕跡,悄然溯流而去。
他穿過喧囂的戰場,越過荒蕪死寂的田野,最終來到了一處與外界格格不入的寂靜山谷。
山谷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籠罩,外界亂世的喧囂與血腥到了這裡,彷彿被一層透明的屏障隔絕。谷內溪水潺潺,清澈見底;鳥鳴清幽,婉轉動聽;草木蔥翠,生意盎然。
與外面的末世景象相比,這裡簡直是傳說中的桃源仙境。
山谷中心,溪邊的一塊光滑青石上,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來的方向,隨意地坐著。
那人穿著一身極其古樸的青色道袍,如大道青天。髮髻隨意挽起,插著一根枯樹枝。身形模糊不定,彷彿與周圍的山水靈氣徹底融為一體,又彷彿隔著一層永遠無法看透的靈氣薄霧,讓人無法真切感知其具體形貌。
他手中正拿著一塊普通的鵝卵石,隨意地在溪邊溼潤的軟泥上劃動著。
王三豐凝神“看去”。
只見那道人劃下的,並非什麼具體的圖案或文字,而是一個個扭曲古怪、卻又蘊含著某種至簡大道理的……符號?或者說,是“道”的痕跡?
隨著他的劃動,山谷間的靈氣,乃至更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神秘道力,都隨之微微盪漾,發生著極其細微卻又影響深遠的改變。
那道人劃完幾個符號,側頭看了看,似乎不甚滿意,隨手用道袍袖子抹去。然後又劃下另外幾個截然不同、卻同樣玄奧莫測的符號。
他就這樣重複著,塗抹,再劃寫,如同一個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孩童,在泥沙上隨意塗鴉,樂此不疲。
但王三豐卻看得心驚肉跳!
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那道人的每一個符號劃下,外界那廣袤天地間,野蠻生長、看似混亂無序的“道法”洪流,其中某一個細微的分支流派,其未來的發展方向、核心的道法理念、甚至是道法執行的底層痕跡,就發生了極其微小的偏轉!
這道人……不是在塗鴉!
他是在……播撒道種!引導潮流!
他是在……佈道!
王三豐心中驀然冒出一個讓他渾身冰涼的駭人念頭:
難道這五代十國,道法如此野蠻、混亂卻又生機勃勃的景象……
並非自然形成?
而是……
眼前這個面容模糊、氣息古樸的道人,所佈下的一個……巨大的、籠罩了整個時代、以天地為爐、眾生為材的……
試驗道場?!
這是,一個人的道場!!!
溪水淙淙,青石寂寂。
那古樸道人依舊背對眾生,專注於泥沙上的“塗鴉”,彷彿絲毫未察覺有一縷來自未來的神識,正帶著無比的驚駭注視著他。
王三豐強行壓下心中的巨震,神識更加小心翼翼地收斂,如同最細微的塵埃,附著在一株草葉上,不敢有絲毫波動。
他不敢再直接觀察那道人,轉而將感知擴散開,更加仔細地審視這片被“人為”影響著的天地。
很快,他注意到了更多細節。
那道人在泥沙上劃出的符號,雖然大多隨劃隨抹,但總有極其細微的“道理”殘留,融入天地靈氣與規則之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擴散出去,影響著更大範圍的“道”的執行。
而外界那些修士們,無論是正是邪,他們在修煉、悟道、施展道法時,所感應、所調動的,正是這些被道人修改過的“道理”和“規則”!
他們自以為是自己領悟的道法神通,卻不知,其源頭竟可能來自這道人在溪邊隨手的“設定”!
道人像是在除錯一個無比複雜的儀器,不斷地微調著這個世界“道法”發展的底層程式碼!
王三豐看得心神搖曳,幾乎窒息。他終於確定,這個時代道法的“百花齊放”,絕非偶然!是這道人,彷彿一個全神貫注的園丁,在有意地引導、播種、甚至……培育!他在培育“道法”的種子!他在觀察各種不同路線的發展優劣!
這個發現,讓王三豐背後發寒,這道人的目的深不可測,其手段更是駭人聽聞!
最讓王三豐感到驚奇乃至驚悚的是,他觀察到,隨著外界“道法”洪流因符號改變而發生的細微偏轉,那青石上道人的形態,似乎也在隨之發生極其微妙的變化。
時而蒼老陰鬱;時而年輕朝氣……種種變化,微妙難言。
但是,在這不斷的微調中,道人的形態最終都在一種無形的力量約束下,堅定不移地朝著某種中年模樣演化、固化,趨於穩定。
就在其形態變化,氣息隨之微微盪漾的剎那間,一縷極其微渺、卻讓王三豐刻骨銘心的大恐懼氣息,不經意地散逸出一絲。
“是祂!!!”
王三豐的神識幾乎要尖叫起來,強行壓制才沒有引發波動:“就是這個氣息!是祂!是那個在蒙元、南宋時空,險些將我徹底抹去的恐怖存在!”
王三豐驚出一身“冷汗”,神識劇烈波動,險些暴露。
王陽明先生的擔憂是對的!那尊存在的痕跡果然遍佈歷史長河,連這個看似混亂自主的時代,竟然也是祂的試驗場!
其根腳之深,遠超想象!
若是自己真身降臨,那浩瀚氣血與迥異於此世法則的力量,必將如暗夜明燈般驚動祂!危險程度,堪稱十死無生!
但隨即,強大的意志力讓他迅速冷靜下來:“不對……此時的祂,氣息雖然同源,但給人的感覺……遠沒有後世幾次遇到那般浩瀚無盡、不可名狀、令人絕望。”
“此時的祂,更像是在……摸索?在試驗?在成長?”
“不然,以祂後世之能,我此番神識相隔如此之近,即便再隱蔽,也絕無可能逃過祂的感知才對。”
“如此說來……這莫非就是祂的根腳起源之一?祂並非天生至高,而是在這漫長的歷史中,透過某種方式,不斷試驗、學習、完善自身?”
這個發現讓王三豐既恐懼又振奮。恐懼於對手的可怕與古老,振奮於或許能在此找到對方的弱點或根源。
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一切神識痕跡徹底掩蓋,最大限度地融入天地間混亂的能量背景與靈氣波動之中,不敢再有絲毫異動。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屏息凝神,關注著溪邊的道人,也關注著這一方被無形之手撥動的時空。
在極致專注的觀察中,他的神識掠過萬千生靈,不經意間,關注到了一個顯得有些“與眾不同”的年輕身影。
後晉天福二年,中原大地依舊紛亂不休。
這一年,未來的宋太祖趙匡胤,此時還只是個十歲的孩童。
而另一名將在歷史上留下傳奇印記的人物,卻已顯示出不凡的根骨與悟性,開始了自己求索道途的步伐。
陳摶,字圖南,此刻正風塵僕僕,踏在返回古蜀的道路上。他此行的目的,是前往邛州天慶觀,拜謁都威儀何昌一,學習一門據說玄妙的術法——鎖鼻術。
鎖鼻術,並非殺伐之術,乃是睡眠時控制呼吸、調理內息的一種獨特道術,看似基礎,卻直指生命本源呼吸之妙。
而也是這一次求學前行的行為,彷彿命運的拐點,將讓他徹底開始踏上了與眾不同、開創先河的傳奇道途。
控制呼吸,轉而胎息,吞吐天地靈氣,開創《蟄龍功》,繼而睡夢證道……
“原來是他!”
當王三豐的神識仔細感知到陳摶身上那朦朦朧朧、如夢似幻、與天地靈氣和諧共鳴的獨特清輝氣息時,心中激動難抑。“果然是他!”
這陳摶,正是日後點化他的那個神秘道人!
其根腳,果然就在這五代宋初!
更妙的是,王三豐敏銳地察覺到,陳摶雖因求鎖鼻術而走上道途,但他卻並非完全迷通道法。
“儒門釋戶道相通,三教從來一祖風。”
他的思維活躍而開放,反而將“道、佛、儒”三教精義取其精華、融於一爐……隱隱跳出了溪邊那古樸道人所劃下的某些道法藩籬,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超脫意味。
與此同時,溪水邊,那一直背對眾生、刻畫大道的古樸道人,手指微微一頓。
祂模糊的身影,極其細微地,朝著華山的方向,偏轉了一絲。
彷彿察覺到,自己播下的種子,有一棵……長勢似乎有些過於獨特了。
然而,祂似乎頗為太上忘情,毫不在意的埋首,繼續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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