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玄牝
神木有靈，其名玄牝。
以根繫地，以葉撫天。
死生枯榮，皆在其一息之間。
——《蒼弦民間》
——龍曆九三零年．春——
蒼弦北境。
萬息之林深處。
一棵參天巨樹。
枝節如龍脈升騰，樹皮似鱗。
雷痕斑駁。
吐納光粒。
玄牝。
傳說中，龍神化生之神木。
蒼弦天地之心印。
叮。
忽有微鳴。
像記憶裂隙。
樹影之間——
藍衣小女孩仰望神樹；
枝頭之上，少年蹲坐，指間銀葉隱隱發光。
風，
將往事吹得遠散。
記憶，
在萬息之林泛起漣漪。
玄牝發出陣陣低雷。
太古心跳，
厚重遲緩。
萬千光粒自枝隙綻放，緩緩升空。
旋即劇增。
如星雲倒洩。
空氣被拉入無聲旋律。
光粒在夜空盤旋、聚合、悸動。
玄牝，在呼吸。
枝葉輕鳴，雷紋流轉。
光粒如海潮——
奔往混亂的戰場。
——
玄武城外。
焦原風聲盡斷。
只餘火龍的咆哮——
低沉、尖銳。
吼——！
吼——！
費羅在地上來回踏步，咆哮狂吼。
爪痕撕裂大地，抓出溝壑。
周身龍麟盡數張開。
鱗片倒立，如萬刃披身，震顫作響。
雙翼血骨外露，更顯瘋狂。
灼沙旋飛，千萬火舌翻湧。
數刻後。
黑夜中，
一輪巨大的火星，
在焚原中央燃起，如太陽墜世。
轟！
天地動盪。
月光失色。
只剩燃燒不止的神軀，
立於焚原正中，映照末日徵兆。
焚原中央，
空氣坍縮，四野氣流瘋狂倒灌。
枯枝、焦葉、碎石、灰燼——
盡數被拖離地表，朝火焰核心倒捲。
遠處，
律鳳韻張口呼喊，卻聽不清自己的喊聲。
天地陷入詭異的低壓空白。
連聲音都無法傳遞。
吸納、接觸、燃燒、擴散。
焰之道的原初，
火之爆的法則。
費羅正以最後的形體，將人間拖入煉獄。
滔天焰浪，
自焚原盡頭反捲而來——
「……不妙。」
劍中求瞳孔驟縮。
虹炎斜插焦土。
轟——！
光焰自劍鋒倒卷。
虹火交織，
在身前盤旋築盾，如立天障。
律鳳韻咬牙上前，
將重傷的燕宇凡，拖入天障之後。
——
落日沉沉黎鷹靜。
千軍未動殺機生。
高天之上。
策馬臨權立於雲間。
一語未發，霸者之勢已起。
天御劍周身碧光乍現。
氣流聚合。
兵符環身，符紋流轉。
每道符印，皆藏破軍之勢；
時停時走，萬軍盡在方寸。
天御劍微沉。
劍鋒偏轉半寸。
碧黎軍神如鷹盤旋，
目鎖下地，氣機潛伏——
只待一瞬，
破空奪命。
——
地面上。
劍中求側身強擋。
劍焰與龍焰糾纏。
火意倒灌，灼穿經骨。
「呃。」
一聲悶哼。
朱紅自唇角溢位。
仍咬牙立於火潮之前。
虹炎亂震，
劍鋒劇顫。
背後，
幽暗氣流盤旋，
逆湧上衝——
赤地三式，隱然漸成。
然而——
此刻使出第三式，
雖可止龍勢，但……魔力將盡。
屆時，我將無力護住燕宇凡。
劍仙緊咬牙關，目光透出殺意：
「策馬臨權……這就是你的盤算嗎？」
暗影欲發寒光近。
銀漢先臨斷殺機。
就在策馬臨權即將出手之際——
天幕微震。
北方雲層裂開。
一道曠古光流洩下。
流星光粒，
如銀河倒掛，劃開黑夜。
玄牝光粒挾帶意志，奔流至戰場上空。
盤旋、籠罩。
——
戰場外。
後勤兵與避難民仰首失聲。
「天啊——那是……？」
「好……好美……」
韜玄無亦喃喃：「前所未聞。」
——
戰場中心。
光河覆頂。
天地生出靜謐之威。
律鳳韻抬頭，瞳中映著光瀑。
喃語：
「……好熟悉的感覺。」
光粒緩緩降臨。
穿越硝煙與火浪。
最終，
停在那伏倒的身影之上。
……
光粒入體瞬間——
燕宇凡胸膛，
微弱起伏。
難以言喻的共鳴，在體內甦醒。
咚。
咚——咚。
心跳加速，
逐漸有力。
萬千光粒於周身旋舞，
層層環繞，將他整個沒住。
烈焰止步。
殺氣止息。
時間，似也靜默。
光粒交織，無聲重構。
背上「礻」紋，悄然綻芒。
不遠處，
劍中求見狀，瞇眼——
原來如此。
……
數刻後。
律鳳韻半跪在燕宇凡身旁。
試探低喚：
「……大人？」
指尖微動。
燕宇凡，再度睜眼。
抬手，凝視掌心。
目光如霜，冷靜至極。
轉頭望向律鳳韻。
無言，沉默。
燕宇凡撐肘坐起。
傷痕已退，陰影未退。
如問人，更像問己，低喃：
「……又是這樣嗎？」
律鳳韻伸手欲扶。
燕宇凡忽然起身。
唰。
關懷，斷在半空。
律鳳韻僵在原地。
忽覺——
在戰神的目光裡，從始至終，沒有自己。
戰神低頭。
五官隱在光與灰燼之後，
沉默良久。
律鳳韻不安：
「大人……您怎麼？」
燕宇凡不答。
一段塵封之聲，從戰神腦海浮起：
「英雄有兩種——
一者為了他人背叛自己；
一者為了自己背叛天下。」
「我的選擇已成。
而你——會是哪一種？」
出師未捷身先死，
壯志銘刻天地間。
未達其志，亦以死為終。
縱不在人世，壯志不隨軀朽，問心無愧。
也許，
榮光與自我，從不並存。
一生的難題，
一生的束縛。
燕宇凡低睨自身。
拳指微顫。
是重出再起，
是恥辱嘲弄。
啪！
拳緊，指節作響。
怒意如潮，如火如雷。
下一瞬——
眼神陡變。
燕宇凡緩緩抬頭。
金瞳如刀，直刺天幕。
天地倏靜。
空氣凝結，永珍屏息。
萬戰封神鋒未斷，
一息殺意破乾坤，
獨步天涯千獅伏，
傲然孤影問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