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月都

龍之契約·Mircale·3,836·2026/3/29

玄武城遠方。 劍中求孤行歸途。 長髮帶霧,袍角沾塵,遍身紅痕,氣息尚未平復。 林影漸密,天光碎落肩頭,映出斑駁血痕。 足音入土,濕葉微陷,餘熱在林間緩緩散去。 前方林徑轉角,已有一人負手而立。 策馬臨權——早候多時。 風王將背倚老樹。 枝葉濡霧,墜落於墨綠長袍之上,卻不染衣。 林間無聲,唯有枯葉偶爾摩擦地面,低低作響。 劍中求在丈外停步,目光掃過來人,淡聲道:「你在等我。」 策馬臨權指尖轉著一枚落葉,未曾墜地:「驚心動魄的人神之戰。」 劍中求側首,視線微偏:「你沒出手。」 策馬臨權輕笑,指尖落葉仍在轉動,節奏不亂。 「策馬臨權,非是不識氣氛之人。 此等曠世之戰,強行攪入,只怕壞了戲味。」 劍中求語帶調侃,卻未前行半步:「耶,就沒有幫我的選項嗎?」 策馬臨權回道:「返回碧國的車與糧,都備好了。」 劍中求挑眉,語氣忽正忽玩:「這麼好心……是想收買我?」 策馬臨權淡淡道:「得見赤地劍招,已是榮幸。」 劍中求嘴角微彎,像被誇獎的小孩,點了點頭: 「嗯。」 策馬臨權收回目光,落葉停轉,仍未落地。 「燕宇凡的實力,遠超出我的預估。 我想知道,他身上的未解之謎。」 劍中求聳肩:「你還不是問了。」 策馬臨權神色無波:「因為你不會主動說。」 劍中求抬眼,語氣轉為平直: 「剛才的異象,源自更北方的玄牝神樹。」 「玄牝?」 策馬臨權側眸:「所以他能再起,是玄牝的輸能。」 …… 劍中求語鋒一轉,氣場冷了幾分:「火龍之亂,非你主導。」 策馬臨權坦言:「確實,祂之動作,在我意料之外。 看來龍只要有那個心思,滅了人類並非難舉。」 劍中求輕哼: 「哈,這件事你不用煩惱,不管你做了甚麼,龍都不會特意讓人類滅亡。」 隨後沉眸道:「火起有因,風來有向。 也許,碧之國裡——尚有你我皆不明的未解之謎。」 「世間不存無妄之火、不存無端之風。」 策馬臨權低頭,看著掌中的落葉: 「這道理我懂十幾年了。也正因如此,更適合我放手去做。」 劍中求歪頭,打量片刻,語氣微妙: 「怎麼變相鼓勵你了……不得不說你有時跟他,有幾分神似。」 唰。 「也許那個『他』正是我的目標。」 策馬臨權五指一收,落葉在掌中碎裂成屑。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不想知道,一點也不想知道。」 劍中求搖頭,語氣凝重:「同為龍之傳人,他比我難纏得多,這是最後的忠告。」 策馬臨權抬眼:「如果是他,請得動你出山?」 劍中求轉身離去,腳步未停:「非也,這也是我疏離他的原因。」 策馬臨權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 沉默片刻,抬首望向星空,聲音冷而堅定: 「燕宇凡重傷,玄武城殘破,雷獅折牙。 千載一遇,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雲光隱斷,昏明交錯。 風,於林間應聲而起。 —— 東方,為清輝之地。 皓月之瞳為族相。 曾因魔王子與白鬃騎士團的榮光,立於三族之巔。 然英雄早逝,白鬃亦沒於白霧,音訊斷絕,化為傳說。 清輝軍制嚴整,以「律」為尊: 月輝將,執掌王軍; 副輝將,輔理內外; 守律士/士官,掌軍律與陣制; 律兵長與律兵,行於前線。 警備體系設律巡長/律巡,巡察民間、維護秩序。 右手握拳,輕碰左肩——以義自任,守律為榮。 狼面咒世——自邊境崛起的術師。 以迷術惑女王,奪權稱王,自此「輝之國」無復昔日風采。 為維持與碧黎的表面和平。 清輝簽下屈辱條約——定期遣送苦工,遠赴碧黎服役。 那些人困於礦坑與泥沼,在異鄉度過幾無人權的歲月,成為兩族「和平」的代價。 貴族與百姓皆指咒世為惡: 奪權、專政、暴力清洗朝堂;下令送人去死,抹名冊,不容悼念。 王座上的惡鬼,狼面之恥。 亦有人低語——早在魔王子戰死之前,清輝已不若皎月般純潔。 然而無人能否認,在咒世統治下,異族之軍從未再犯;王都雖腐,仍未崩塌。 而白霧深處,曾令清輝榮耀的騎士團。 似乎,從未真正被遺忘。 —— 輝之國首都——月隱都。 與月亮緊密相連,傳說月光為之駐足。 昔日王女立於月臺吟詠,照亮城廓與神殿尖塔,銀輝如夢。 曾經優雅的廣場。 如今高掛兩具貴族屍體,屍身潰爛,皮肉脫落,蒼蠅盤旋。 其中一具屍體背部朝外,暗紅色的交錯紋身盤繞成環。 紋身被刀痕粗暴劃成交叉。 割口深重,皮肉外翻,暗血沿線滲落。 刑具林立於廣場四周:鐵籠、火鉤、懸鈴、鎖柱,尚殘碎骨與毛髮。 身穿軍袍的律巡穿行其間。 有人敲牆取樂,有人對屍評頭論足,嘻笑:下次會吊起誰? 百姓無人敢出聲,孩子低頭疾走,大人緊牽其手;甫抬眼便倉皇別開。 無人哀悼,無人怒視,只求今日不是自己,明日不是鄰人。 廣場中央。 破碎的龍神神像沉默無言。 昔日昂首天際,象徵智慧與庇護;頸斷身碎,頭顱拋地。 石紋仍新,底座刻文尚未模糊——便遭拔除。 一旁,白鬃騎士團雕像亦被削頸斷臂, 雙腿半埋於土,連「站起」都成妄想。 青草自破膝竄出,與鐵鏽纏繞。 以血鑄魂的故事,仍藏於民心,如微弱倔強的火光,在恐懼中閃爍未熄。 到底是誰,連這最後的記憶也要剷除? 神聖被火盆取代。 詩意被鐵索鎖喉。 破碎的雕像,沉默的石碑。 訴說清輝信仰的徬徨——那是未完成,亦無人繼承的旅程。 —— 夜晚。 百姓早已深鎖於家中,門窗緊閉。 霜色籠罩整座月都,僅餘幾名律巡穿行街道。 甲片在夜風中輕響,卻無半分敬畏。 步伐隨意——比起巡視治安,更像在尋找獵物。 小巷內,空氣中漂著淡淡酸腥與煤煙。 二樓破窗後,傳出孩童斷斷續續的笑聲。 「不要再玩了,安靜一點。」 母親的聲音低沉而疲憊。 ——碰。 繡球飛出窗外,落地輕響。 幾名律巡路過,低頭看見,咧嘴道:「你們的東西掉了喔~」 屋內一片寂靜。 律巡對視低笑,眼裡閃過獵狗撲殺前的興奮。 「喂——你們的東西掉了,還不出來撿嗎? 隨意丟棄垃圾可是要被處罰的。」 ——喀。 門輕輕開啟。 母親愁容滿面走出,全身顫抖,雙眼泛白。 律巡正欲開口,一道影子卻比聲音先抵達—— 唰。 那人拾起繡球,步履筆直,袍角無聲,氣息收斂——無鋒,卻利。 「小孩子調皮是正常的。」 繡球遞出,聲音如曉風拂盡霜夜。 「你辛苦了。」 母親慌忙鞠躬道謝,接過球後迅速關門。 「什麼人?執法之時插嘴?沒學過規矩?」 律巡剛張口,那人已取出一紙文函遞出。 「在下刀無鋒,奉王令來此,特入月都。」 字字落地,清晰如鏡。 律巡臉色驟變,身後幾人立刻堆笑,連忙接過文書檢視。 「原來是王座召見之人……真是眼拙,還望大人莫怪,我等只奉命行事。」 「真不想來這裡……」 刀無鋒轉身離去,聲音輕如針落,沒入夜霧。 不願插入屍肉的刀,終究為命而行。 —— 月隱都中心。 高聳建築以灰白石塊層層堆砌,古老石紋交錯。 高塔寂靜如死,唯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哀嚎,忽幽忽嗚。 風自廣場升起,穿過殘垣與高塔,向那座矗立雲巔的觀星臺而去。 觀星臺外環,衛兵靜立如像。 夜風拂過甲冑銀飾,無光的眼眸下,無人動容。 觀星臺深處。 咒世佇立高座,像夜色的審判之眼,俯瞰沉睡的清輝。 魔王仰望天際,低聲開口: 「傳聞清輝族人在滿月時,雙瞳映出銀光,如月華映影。 而妳,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 回憶的開端,墜落的起點—— 多年前,月隱宮殿。 殿宇深處,燭影搖晃。 長廊無聲,紗幔垂地,似有影在其後蠕動。 昔日王權之所,如今只餘空殼,冷意入骨。 女王踉蹌前行,像瘋女獨行於夢魘。 身披宮裳,卻早無尊儀;鬢髮凌亂。 眼眸空洞,雙瞳澀紅,忽張忽縮。 「咒世……魔王子呢?我的王子……是不是又被藏起來了?」 聲音如幽魂低喃,又似孩童喃語。 咒世立於殿中,目神如鎖,千層情緒緊閉。 良久,他取來一隻銀骨雕紋的香薰罐。 指尖輕轉,青煙升起,帶著魔焰的苦甜。 青煙緩緩纏繞女王,煙霧裡的眸光逐漸恍惚、迷醉。 女王嘴角緩緩浮笑,對煙霧低語: 「我的王子……今天要做什麼呢……?」 她望向無人的王座,語氣近乎撒嬌: 「又有人對你不敬?要幫你除掉誰?」 話落,她緩緩側跪,攙扶階座,額頭貼近扶手,表情空茫。 那是她的王座,亦是她甘心獻出的幻境神壇。 咒世神情微動,眼中似有千言,終只沉靜望著—— 看著著魔的信徒,也看著被自己親手埋葬的清明。 如同這場愛與背叛的國度,被親手燃起,又親手——熄滅。 片刻後。 女王眼神忽然收束,沉睡的王者意志,怪異甦醒。 緩緩起身,袖中掣出羊皮卷軸,聲音冷峻: 「咒世。」 此刻的她,是立於銀階月臺,一語斷言的女王。 彷彿方才那位迷狂、病態的女子,從未存在。 帶回舊日威儀—— 「把名單上的人傳來。」 她遞出卷軸,眉眼尚有迷濛,神氣卻堅決: 「這是王子的命令。若出了差錯……你也會死,知道嗎?」 咒世低頭,雙手恭敬接過。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視線在卷軸與女王之間略停—— 她眼中的幻影,從未真正離去。 咒世微低首:「……是。」 她對他,總是帶著少女夢境般的柔軟與撒嬌。 而對他——只見效忠,不見情感。 —— 回憶散去,觀星臺上。 唯餘咒世一人,立於月光中,狼面無聲,衣袍無語。 煙霧散去,幻影沉寂,女王不在,物是人非。 不知是餘香未散,抑或不願醒來的執念仍藏於心。 低聲吟道—— 焚香造影刑王權,伊人醉,伊人廂,伊人不知幻中香。 沉寂數息,他忽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低啞乾裂的笑聲,只餘病態的溫柔與疲憊—— 像在守著一場早已毀壞、卻不肯散場的夢。 如今,咒世已是清輝王者。 王的足跡,滿是親手劃下的血跡。 城中風聲淒冷,卻吹不散身上的血腥。 數刻後,階道傳來沉穩腳步聲,由遠至近。 身影筆直無畏,氣息不怒自威;那雙清亮的眼,始終帶著三分警惕。 自莫雷村騷動以來, 這位清輝的刀者,被迫成了魔王麾下的一把利刃;利刃所斬,皆是同族。 伏地求饒的面孔、凌虐受刑的哀號,夜夜縈繞。 依稀記得——之所以臣服,只是為了保住村莊與鄉人的性命。 可如今,每聞同胞因王令遠走它鄉, 或在其他村落見刑具高懸、血痕猶新,便再起憤慨與遺憾。 和光出鞘,叛亂即止; 和光渴望成為守護之刃,而王更需要清洗同族的劊子手。 捫心自問:自己所平息的,真是叛亂嗎? 帶著未明的答案, 刀無鋒踏上觀星臺,不為應召,只為質問。

玄武城遠方。

劍中求孤行歸途。

長髮帶霧,袍角沾塵,遍身紅痕,氣息尚未平復。

林影漸密,天光碎落肩頭,映出斑駁血痕。

足音入土,濕葉微陷,餘熱在林間緩緩散去。

前方林徑轉角,已有一人負手而立。

策馬臨權——早候多時。

風王將背倚老樹。

枝葉濡霧,墜落於墨綠長袍之上,卻不染衣。

林間無聲,唯有枯葉偶爾摩擦地面,低低作響。

劍中求在丈外停步,目光掃過來人,淡聲道:「你在等我。」

策馬臨權指尖轉著一枚落葉,未曾墜地:「驚心動魄的人神之戰。」

劍中求側首,視線微偏:「你沒出手。」

策馬臨權輕笑,指尖落葉仍在轉動,節奏不亂。

「策馬臨權,非是不識氣氛之人。

此等曠世之戰,強行攪入,只怕壞了戲味。」

劍中求語帶調侃,卻未前行半步:「耶,就沒有幫我的選項嗎?」

策馬臨權回道:「返回碧國的車與糧,都備好了。」

劍中求挑眉,語氣忽正忽玩:「這麼好心……是想收買我?」

策馬臨權淡淡道:「得見赤地劍招,已是榮幸。」

劍中求嘴角微彎,像被誇獎的小孩,點了點頭: 「嗯。」

策馬臨權收回目光,落葉停轉,仍未落地。

「燕宇凡的實力,遠超出我的預估。

我想知道,他身上的未解之謎。」

劍中求聳肩:「你還不是問了。」

策馬臨權神色無波:「因為你不會主動說。」

劍中求抬眼,語氣轉為平直:

「剛才的異象,源自更北方的玄牝神樹。」

「玄牝?」

策馬臨權側眸:「所以他能再起,是玄牝的輸能。」

……

劍中求語鋒一轉,氣場冷了幾分:「火龍之亂,非你主導。」

策馬臨權坦言:「確實,祂之動作,在我意料之外。

看來龍只要有那個心思,滅了人類並非難舉。」

劍中求輕哼:

「哈,這件事你不用煩惱,不管你做了甚麼,龍都不會特意讓人類滅亡。」

隨後沉眸道:「火起有因,風來有向。

也許,碧之國裡——尚有你我皆不明的未解之謎。」

「世間不存無妄之火、不存無端之風。」

策馬臨權低頭,看著掌中的落葉:

「這道理我懂十幾年了。也正因如此,更適合我放手去做。」

劍中求歪頭,打量片刻,語氣微妙:

「怎麼變相鼓勵你了……不得不說你有時跟他,有幾分神似。」

唰。

「也許那個『他』正是我的目標。」

策馬臨權五指一收,落葉在掌中碎裂成屑。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不想知道,一點也不想知道。」

劍中求搖頭,語氣凝重:「同為龍之傳人,他比我難纏得多,這是最後的忠告。」

策馬臨權抬眼:「如果是他,請得動你出山?」

劍中求轉身離去,腳步未停:「非也,這也是我疏離他的原因。」

策馬臨權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

沉默片刻,抬首望向星空,聲音冷而堅定:

「燕宇凡重傷,玄武城殘破,雷獅折牙。

千載一遇,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雲光隱斷,昏明交錯。

風,於林間應聲而起。

——

東方,為清輝之地。

皓月之瞳為族相。

曾因魔王子與白鬃騎士團的榮光,立於三族之巔。

然英雄早逝,白鬃亦沒於白霧,音訊斷絕,化為傳說。

清輝軍制嚴整,以「律」為尊:

月輝將,執掌王軍;

副輝將,輔理內外;

守律士/士官,掌軍律與陣制;

律兵長與律兵,行於前線。

警備體系設律巡長/律巡,巡察民間、維護秩序。

右手握拳,輕碰左肩——以義自任,守律為榮。

狼面咒世——自邊境崛起的術師。

以迷術惑女王,奪權稱王,自此「輝之國」無復昔日風采。

為維持與碧黎的表面和平。

清輝簽下屈辱條約——定期遣送苦工,遠赴碧黎服役。

那些人困於礦坑與泥沼,在異鄉度過幾無人權的歲月,成為兩族「和平」的代價。

貴族與百姓皆指咒世為惡:

奪權、專政、暴力清洗朝堂;下令送人去死,抹名冊,不容悼念。

王座上的惡鬼,狼面之恥。

亦有人低語——早在魔王子戰死之前,清輝已不若皎月般純潔。

然而無人能否認,在咒世統治下,異族之軍從未再犯;王都雖腐,仍未崩塌。

而白霧深處,曾令清輝榮耀的騎士團。

似乎,從未真正被遺忘。

——

輝之國首都——月隱都。

與月亮緊密相連,傳說月光為之駐足。

昔日王女立於月臺吟詠,照亮城廓與神殿尖塔,銀輝如夢。

曾經優雅的廣場。

如今高掛兩具貴族屍體,屍身潰爛,皮肉脫落,蒼蠅盤旋。

其中一具屍體背部朝外,暗紅色的交錯紋身盤繞成環。

紋身被刀痕粗暴劃成交叉。

割口深重,皮肉外翻,暗血沿線滲落。

刑具林立於廣場四周:鐵籠、火鉤、懸鈴、鎖柱,尚殘碎骨與毛髮。

身穿軍袍的律巡穿行其間。

有人敲牆取樂,有人對屍評頭論足,嘻笑:下次會吊起誰?

百姓無人敢出聲,孩子低頭疾走,大人緊牽其手;甫抬眼便倉皇別開。

無人哀悼,無人怒視,只求今日不是自己,明日不是鄰人。

廣場中央。

破碎的龍神神像沉默無言。

昔日昂首天際,象徵智慧與庇護;頸斷身碎,頭顱拋地。

石紋仍新,底座刻文尚未模糊——便遭拔除。

一旁,白鬃騎士團雕像亦被削頸斷臂,

雙腿半埋於土,連「站起」都成妄想。

青草自破膝竄出,與鐵鏽纏繞。

以血鑄魂的故事,仍藏於民心,如微弱倔強的火光,在恐懼中閃爍未熄。

到底是誰,連這最後的記憶也要剷除?

神聖被火盆取代。

詩意被鐵索鎖喉。

破碎的雕像,沉默的石碑。

訴說清輝信仰的徬徨——那是未完成,亦無人繼承的旅程。

——

夜晚。

百姓早已深鎖於家中,門窗緊閉。

霜色籠罩整座月都,僅餘幾名律巡穿行街道。

甲片在夜風中輕響,卻無半分敬畏。

步伐隨意——比起巡視治安,更像在尋找獵物。

小巷內,空氣中漂著淡淡酸腥與煤煙。

二樓破窗後,傳出孩童斷斷續續的笑聲。

「不要再玩了,安靜一點。」

母親的聲音低沉而疲憊。

——碰。

繡球飛出窗外,落地輕響。

幾名律巡路過,低頭看見,咧嘴道:「你們的東西掉了喔~」

屋內一片寂靜。

律巡對視低笑,眼裡閃過獵狗撲殺前的興奮。

「喂——你們的東西掉了,還不出來撿嗎?

隨意丟棄垃圾可是要被處罰的。」

——喀。

門輕輕開啟。

母親愁容滿面走出,全身顫抖,雙眼泛白。

律巡正欲開口,一道影子卻比聲音先抵達——

唰。

那人拾起繡球,步履筆直,袍角無聲,氣息收斂——無鋒,卻利。

「小孩子調皮是正常的。」

繡球遞出,聲音如曉風拂盡霜夜。

「你辛苦了。」

母親慌忙鞠躬道謝,接過球後迅速關門。

「什麼人?執法之時插嘴?沒學過規矩?」

律巡剛張口,那人已取出一紙文函遞出。

「在下刀無鋒,奉王令來此,特入月都。」

字字落地,清晰如鏡。

律巡臉色驟變,身後幾人立刻堆笑,連忙接過文書檢視。

「原來是王座召見之人……真是眼拙,還望大人莫怪,我等只奉命行事。」

「真不想來這裡……」

刀無鋒轉身離去,聲音輕如針落,沒入夜霧。

不願插入屍肉的刀,終究為命而行。

——

月隱都中心。

高聳建築以灰白石塊層層堆砌,古老石紋交錯。

高塔寂靜如死,唯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哀嚎,忽幽忽嗚。

風自廣場升起,穿過殘垣與高塔,向那座矗立雲巔的觀星臺而去。

觀星臺外環,衛兵靜立如像。

夜風拂過甲冑銀飾,無光的眼眸下,無人動容。

觀星臺深處。

咒世佇立高座,像夜色的審判之眼,俯瞰沉睡的清輝。

魔王仰望天際,低聲開口:

「傳聞清輝族人在滿月時,雙瞳映出銀光,如月華映影。

而妳,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

回憶的開端,墜落的起點——

多年前,月隱宮殿。

殿宇深處,燭影搖晃。

長廊無聲,紗幔垂地,似有影在其後蠕動。

昔日王權之所,如今只餘空殼,冷意入骨。

女王踉蹌前行,像瘋女獨行於夢魘。

身披宮裳,卻早無尊儀;鬢髮凌亂。

眼眸空洞,雙瞳澀紅,忽張忽縮。

「咒世……魔王子呢?我的王子……是不是又被藏起來了?」

聲音如幽魂低喃,又似孩童喃語。

咒世立於殿中,目神如鎖,千層情緒緊閉。

良久,他取來一隻銀骨雕紋的香薰罐。

指尖輕轉,青煙升起,帶著魔焰的苦甜。

青煙緩緩纏繞女王,煙霧裡的眸光逐漸恍惚、迷醉。

女王嘴角緩緩浮笑,對煙霧低語:

「我的王子……今天要做什麼呢……?」

她望向無人的王座,語氣近乎撒嬌:

「又有人對你不敬?要幫你除掉誰?」

話落,她緩緩側跪,攙扶階座,額頭貼近扶手,表情空茫。

那是她的王座,亦是她甘心獻出的幻境神壇。

咒世神情微動,眼中似有千言,終只沉靜望著——

看著著魔的信徒,也看著被自己親手埋葬的清明。

如同這場愛與背叛的國度,被親手燃起,又親手——熄滅。

片刻後。

女王眼神忽然收束,沉睡的王者意志,怪異甦醒。

緩緩起身,袖中掣出羊皮卷軸,聲音冷峻:

「咒世。」

此刻的她,是立於銀階月臺,一語斷言的女王。

彷彿方才那位迷狂、病態的女子,從未存在。

帶回舊日威儀——

「把名單上的人傳來。」

她遞出卷軸,眉眼尚有迷濛,神氣卻堅決:

「這是王子的命令。若出了差錯……你也會死,知道嗎?」

咒世低頭,雙手恭敬接過。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視線在卷軸與女王之間略停——

她眼中的幻影,從未真正離去。

咒世微低首:「……是。」

她對他,總是帶著少女夢境般的柔軟與撒嬌。

而對他——只見效忠,不見情感。

——

回憶散去,觀星臺上。

唯餘咒世一人,立於月光中,狼面無聲,衣袍無語。

煙霧散去,幻影沉寂,女王不在,物是人非。

不知是餘香未散,抑或不願醒來的執念仍藏於心。

低聲吟道——

焚香造影刑王權,伊人醉,伊人廂,伊人不知幻中香。

沉寂數息,他忽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低啞乾裂的笑聲,只餘病態的溫柔與疲憊——

像在守著一場早已毀壞、卻不肯散場的夢。

如今,咒世已是清輝王者。

王的足跡,滿是親手劃下的血跡。

城中風聲淒冷,卻吹不散身上的血腥。

數刻後,階道傳來沉穩腳步聲,由遠至近。

身影筆直無畏,氣息不怒自威;那雙清亮的眼,始終帶著三分警惕。

自莫雷村騷動以來,

這位清輝的刀者,被迫成了魔王麾下的一把利刃;利刃所斬,皆是同族。

伏地求饒的面孔、凌虐受刑的哀號,夜夜縈繞。

依稀記得——之所以臣服,只是為了保住村莊與鄉人的性命。

可如今,每聞同胞因王令遠走它鄉,

或在其他村落見刑具高懸、血痕猶新,便再起憤慨與遺憾。

和光出鞘,叛亂即止;

和光渴望成為守護之刃,而王更需要清洗同族的劊子手。

捫心自問:自己所平息的,真是叛亂嗎?

帶著未明的答案,

刀無鋒踏上觀星臺,不為應召,只為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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