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信念.籌碼

龍之契約·Mircale·4,477·2026/3/29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忍不住了。」 「這種日子——多一天,都是痛苦。」 ——龍曆九三零年.春—— 月隱都。 觀星臺上,咒世背對而立。 刀無鋒注視那道背影,語聲清亮而冷靜: 「這是我人生首次來到月都……比我想的還要不堪。」 咒世未答,只抬手示意入座。 侍女上前,替訪客斟酒,酒香裊裊,終究驅不散壓抑。 咒世微微側首,語聲平靜:「聽說你拒絕了。」 王所指者,是數日前朝會,刀無鋒婉拒軍中官職之任。 雖其武藝早令上級交口稱讚,這位年輕的無極之刃,仍保持距離。 刀無鋒望著杯中微漾的酒影: 「我始終無法苟同你的作風。」語罷,一飲而盡。 「哈。」 咒世輕笑,語氣戲謔:「俠義之道嗎?」 對這四字早已不屑,甚至鄙夷。 刀無鋒指尖緩扣杯身,腦海浮現這段時日的景象: 邊境剿盜的廝殺仍在耳;平民不願遷徙,奉命以武力鎮壓; 村口高吊的身影,胸前刻著血淋淋的「叛律者」,卻無人說得清——究竟何為「律」。 王軍所至,皆是凋零與恐懼。 數息後,刀者緩緩開口: 「我之所以能忍耐至今,是為了保住莫雷村不被踐踏。」 視線微垂,指節緊扣。 「權力者欺壓平民……以暴制暴,也罷。」 稍停,喉間起伏。 「但那些公開示眾的酷刑—— 那些不願離鄉,卻被當作貨物,流放至碧黎的百姓——」 「我,實在忍無可忍。」 月光斜照,灑落於狼面之上,金紋冷映。 咒世淡聲:「王者的決定,不容質疑。」 刀無鋒目光堅定,語聲沉著: 「真正的王者,應懷仁義,引領百姓向前。 縱使執法如山、威懲並存,也不該只讓人民學會恐懼。」 他直視那道背影,語氣驟寒: 「而你——我看不出,與仁義有任何交集。」 刀者之言銳利,王者並未動怒。 狼面下掠過一縷笑意——或許是對直言的認可,或許這番話早在預料。 咒世緩緩開口,聲線低而從容: 「王者之眼,須望得比世人更遠; 王者之機,亦藏得比世人更深。」 刀無鋒握緊酒杯: 「月都那些散漫的部下……也是你筆下的『秩序』?」 短暫沉默。 聲音自王者背影落下: 「暴力,造就秩序。」 狼面微側,語氣更沉: 「世間每一種秩序,都是由屍骨堆疊。」 稍停,似自嘲,亦似解釋: 「飢腸轆轆、齜牙裂嘴的野獸,好過人面獸心、笑裡藏刀的文貴。 你眼前所見——正是秩序的初始。」 刀無鋒沉聲:「何必如此極端?應該有更好的做法。」 咒世抬盞取酒,杯底映出月光,幾近呢喃: 「舊秩序早已崩壞。拋卻榮光之後, 剩下的……是你未曾直視過的深淵,汙穢至極。」 仰首飲盡,望向天際,滄然道: 「我自遠方邊境而來,非貴族之後。 但我身上,流著不可忘卻的狼血。」 忽地低笑,笑聲乾裂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 刀無鋒凝望,心底泛起難名的異樣。 癲笑之中,卻不見迷惘。 短暫寂靜,刀無鋒略帶嘆息: 「端看你的神態,已近癲狂。再下去,恐怕連你自身也承受不起。」 「武者憑信念而行。」 咒世異常冷靜:「縱使倒下,亦有人承接其意念,繼續挺身。」 「是。」 刀無鋒挺直身姿,眼底掠過武者的堅定與傲氣。 咒世稍頓,帶著難以言說的壓力: 「王者所負,非止自身之念。 每一次決定、每一步決策,倚的不只是熱血,更是陰謀與算計。 王的身後,是整個族群的未來。」 咒世忽地轉首,目光直擊: 「——刀者,你認為我的敵人,在哪裡?」 「……敵人?」 刀無鋒指尖輕抹杯緣,反問: 「不如說——你真正想守護的是什麼?」 咒世不答,只微笑。 轉身仰望天際,低誦—— 破壞,帶來守護之義; 犧牲,揭示陰謀之價; 死亡,鑄就重生之門; 創造,譜寫惑世之章。 …… 刀無鋒先默然,低聲道:「難道——」 咒世話語截斷,聲音低啞: 「在這片早已腐爛的土地上,活著本身,只是一場交易。 所有生命,都是可以拋卻的籌碼。沒人例外。」 刀無鋒眉心緊蹙:「……太殘酷了。」 咒世語氣忽然輕柔: 「年輕的刀者,你想守護什麼?」 刀無鋒直視其前,目光堅定: 「我想守護輝之國的子民。但你對眾生而言,太過危險。」 咒世仰頭狂笑,聲音尖銳破碎: 「哈哈哈哈哈哈——」 他俯視刀無鋒,狼面下語氣近乎瘋狂: 「那麼——做一場交易吧。 用你的生命,證明你的信念。」 刀無鋒起身,毫不遲疑:「可以。」 直視狼面後的眼,聲音沉穩: 「我雖不解你的執念。」 「但若你要質疑我的信念,我以生命為證。」 「貫徹到底——絕不退讓。」 咒世凝視,帶著詭異的讚賞: 「呵……很好,終於有人敢說這種話了。」 轉身而行,灰袍如影,踏上月光鋪就的石階:「隨我來吧——」 —— 腳步聲在石階間迴盪。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像王與劍的輪廓。 刀無鋒隨在咒世身後,望向那襲灰袍,心底掠過難名的感受—— 確實是位王者;而在那背影深處,還藏著更沉重的氣息。 「外界傳你嗜血、殘酷。」 刀無鋒忽然開口:「但我認為,你的行為並非全無理智。」 他稍頓,語氣直率: 「至少,那些蠻橫失序的衛兵——對你的王道,毫無助益。」 咒世步伐驟停,回眸一瞥。 聲音不重,卻透著認可的力道:「很少有人,敢這樣當面諫我。」 復邁步,聲音略低: 「權宜,終究只是權宜。野獸能護疆,卻不識禮。 撕裂骨肉的爪——有時,也該懂分寸。」 刀無鋒聞言,眼神微亮。 再問,直指要害:「當年被你帶走的人,近況如何?」 咒世步伐未停,語氣如常: 「可用則留;不可,廢之。」 這樣看來,小黑——還活著。 —— 地下石階幽長濕冷。 步入地窖,沉腐之氣四散。 牆上油燈昏黃,光影在濕壁上斑駁。 兩側陳列刑具:鐵鉗、鉤索,尚黏著碎甲與殘肉。 再裡是牢房與鐵柵,形貌不清的身影:蜷縮、昏厥、瘦骨嶙峋。 生與死的界線,被拉到荒謬。 刀無鋒放慢腳步,縱使見慣生死,仍不經起了冷意。 目光掠過那些失語的囚人,又落在前方沉靜的背影上。 眼前此景,並非自己心中的「道」,而是自深淵滋生的扭曲秩序。 刀無鋒沉聲,冷峻無懼:「帶我來此——是要將我行刑嗎?」 咒世冷笑,聲音輕狂:「哈。殺你,談何容易。」 二人繼續前行,直到地窖最深處。 厚重石門橫陳於前,逾丈之高,滿佈符文與血痕。 刀無鋒戒心漲起:「詭異的石門……」 咒世伸掌掠過符痕,刻線被喚醒,微紅浮現。 低語如儀: 「你以信念挑戰我。」 「便以信念為籌碼——這場交易,自此刻開始。」 自古以來,魔王與勇者的故事總令人百聽不厭。 是不可避免的宿命?抑或無止盡的迴圈? 也許——不過是前人舊夢與殘焰的重演。 轟。 石門緩啟之際,詭異魔力自深處湧出。 並非武者熟悉的殺意——更冰冷、黏稠,似腐屍與詛咒。 二人入內,石門在身後闔上。 踏入時,牆上火把自燃;火光忽明忽滅,勾出幽室的深輪廓。 密室內,石壁層架密佈,陳列的非武器,非戰利品。 而是罐罐經年燻蝕卻未褪色的香薰罐,與數只形制各異的骨灰罈。 每隻香薰罐,皆刻白鬃的咆哮狼首。 那曾是將士安魂止痛之物,由清輝女祭以獨門草木所調。 最初用於弔念同袍,後傳入軍中,前線戰士倚之,終成慣例。 多置於前哨、整備營,或臨終之前。 據傳香薰可撫平灼痛,使疲者安睡,免受詛咒與戰後譫語之苦。 亂世中,它不再只是安眠之物。 另一層意義上,成了最後的歸宿——哪怕,只剩一點。 而今,這些「歸宿」,卻成了魔王交易的媒介。 刀無鋒視線停在香薰罐上。 輕觸雕紋,低聲喃語: 「……這種雕紋。父親說過,這是白鬃騎士團的標記。」 轉看咒世,帶著懷疑: 「還有你的面具——你曾是白鬃的一員嗎?」 火光在灰袍上跳動,將半張狼面映得如鑄,無悲無喜。 咒世沉默良久,淡然回應: 「非也,我不在乎過往的榮光如何。 我只在乎這些遺物,是否仍可為我所用。」 刀無鋒輕嘆,既為亡者哀思,亦為眼前王者漠然。 「帶我入此密室,是為何事?」 目光掠過四周,最後停在一隅。 有隻格格不入的骨灰罈,器身潔白無塵,紋飾細緻華麗。 不見火煙與磨損,顯是被珍重照料,如誤入深淵的白蓮。 靜立在灰暗角隅,不似戰士的歸宿,更像某位高座者的末途—— 優雅、潔淨,卻與人世斷絕。 刀無鋒微微上前,欲看分明。 「嗯——」 咒世喉間低鳴,氣壓驟降,火光傾斜,不可再近。 刀無鋒立刻收步,清清喉:「咳……失禮了。」 咒世立於暗影,淡聲道:「我歡迎懂禮數的來客。」 刀無鋒回身,石桌上不知何時多出兩物: 微泛紅光的酒,一卷平整的卷宗。 凝視良久,伸手拾起卷宗:「這是……?」 咒世輕答:「放行令。」 刀無鋒展卷細讀—— 放行令筆跡工整,字字落印無誤,確實可助他脫離軍籍。 有了此令,莫雷村亦不會被視為逃兵窩藏地。 不僅是自由,更是對故鄉的保護傘。 目光停在卷尾王室印記: 「若只是放行令……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咒世稍擺衣袖,語聲不容置疑: 「持此令,輝之國內,無將領能攔你。」 沉默片刻。 刀無鋒轉望桌上那瓶泛紅的酒,語氣警覺: 「看來——這就是代價。」 酒杯紅光閃動,血腥與魔力交織。 ——這不只是酒,是無法回頭的契約。 咒世淡聲: 「你在莫雷村倒下的那位好友,也曾走過這道試煉。」 刀無鋒眼神轉亮: 「是嗎?他可不像經歷過這些的人。」 咒世冷哼,語氣淡漠: 「人,未必會照著時間老去。」 刀無鋒眉頭微皺: 「……龍神的影響?」 咒世目光落在杯中紅光,聲音低而平靜: 「有些人,活著——只是還沒被時間帶走。」 「而龍,也未能洗清——那腐朽的過去。」 刀無鋒正欲追問。 咒世已轉過身,灰袍劃出弧線。 「往事再提——無用矣。」話落,餘地盡絕。 「小黑……果然不簡單。」 刀無鋒指腹輕觸杯緣,記憶的水面微微起漣—— 那些年與小黑切磋的畫面交錯而來,明知自己常佔上風,卻不敢輕視。 那股不服輸的韌性在黑暗裡緊追不放。 「唉。」 一聲歎息,敬過往,亦納未知。 刀無鋒咬緊下顎,仰首飲盡。 苦澀與灼熱湧入喉間:「……還真難喝。」 咒世緩吐評語:「好膽識。」 酒液方落喉,刀無鋒身軀劇震。 血腥與魔力滲入四肢百骸;胸口似被烈焰灼穿,腦內嗡鳴,力氣瞬間散去。 刀無鋒額頭見汗,悶哼:「……呃。」 卷宗自指間滑落,輕觸石地。 刀無鋒以指節死扣桌沿,強自挺住,欲俯身撿起那份卷宗—— 一道黑影映入視野。 唰。 咒世彎身,拾起卷宗。 不言,不細看。 將卷宗遞回,動作剋制而從容。 那一瞬,二人四目相接。 狼面後的雙瞳,無王者威壓,亦無上位驕矜。 兩匹孤狼短暫對視——最沉默、也最罕見的相互承認,無需言語,彼此心知。 刀無鋒接過卷宗,額際仍隱隱作痛: 「……多謝,真想不到……」 咒世語氣依舊冷靜,卻添幾分莊嚴: 「戰士的決心,值得尊重。」 略作停頓,目光落在刀無鋒身上: 「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清輝最後的——『守律者』。」 刀無鋒微怔:「……什麼?」 不再解釋,咒世轉過身,灰袍掠過石地。 「契約已成——你,可以離開了。」 聲音在幽室裡回盪。 而王者,未曾回首。 —— 片刻後。 幽室餘燼,暗焰未滅。 咒世獨立於火影與寂靜之間,低聲悶哼:「呃……」 面具卸下——從未在人前摘下的狼首。 蒼白額際隱見詛咒紋痕,紫光自眉骨滲出,如枯藤盤結。 不掙扎,任餘咒侵蝕面頰。 清輝之王,已非人世之形。 榮光與腐朽,在其面上並置。 呼——呼—— 呼吸隨火光顫動,氣息自胸腔深處擠出,帶著顫抖。 狼面再度覆上。 動作安靜,如重披鎧甲——冷冽、決絕。 痛楚與扭曲盡藏,只餘王威。 轉首,凝視案上潔白骨灰罈。 燭火微搖,聲音低啞如亡國殘曲,緩緩吟道: 孤絕王命誰與朋? 惑天命,咒世間。 清月偏跡一息凝, 殘外柍——志古銘。 「——哈,哈哈。」 笑聲若風過墳丘,幽冷、空遠。 是瘋,是悲,抑或皆非。 —— 夜幕垂憐,月都已遠。 刀無鋒捂胸而行,步履沉重。 咒世之聲仍在腦海回盪—— 「你以信念挑戰我。」 「便以信念為籌碼——這場交易,自此開始。」 風過荒街,如嘆。 「我的信念……是籌碼?」 語聲為夜所吞,唯有月色靜垂。 一道人影,漸行漸遠,沒入濃月深處。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忍不住了。」

「這種日子——多一天,都是痛苦。」

——龍曆九三零年.春——

月隱都。

觀星臺上,咒世背對而立。

刀無鋒注視那道背影,語聲清亮而冷靜:

「這是我人生首次來到月都……比我想的還要不堪。」

咒世未答,只抬手示意入座。

侍女上前,替訪客斟酒,酒香裊裊,終究驅不散壓抑。

咒世微微側首,語聲平靜:「聽說你拒絕了。」

王所指者,是數日前朝會,刀無鋒婉拒軍中官職之任。

雖其武藝早令上級交口稱讚,這位年輕的無極之刃,仍保持距離。

刀無鋒望著杯中微漾的酒影:

「我始終無法苟同你的作風。」語罷,一飲而盡。

「哈。」

咒世輕笑,語氣戲謔:「俠義之道嗎?」

對這四字早已不屑,甚至鄙夷。

刀無鋒指尖緩扣杯身,腦海浮現這段時日的景象:

邊境剿盜的廝殺仍在耳;平民不願遷徙,奉命以武力鎮壓;

村口高吊的身影,胸前刻著血淋淋的「叛律者」,卻無人說得清——究竟何為「律」。

王軍所至,皆是凋零與恐懼。

數息後,刀者緩緩開口:

「我之所以能忍耐至今,是為了保住莫雷村不被踐踏。」

視線微垂,指節緊扣。

「權力者欺壓平民……以暴制暴,也罷。」

稍停,喉間起伏。

「但那些公開示眾的酷刑——

那些不願離鄉,卻被當作貨物,流放至碧黎的百姓——」

「我,實在忍無可忍。」

月光斜照,灑落於狼面之上,金紋冷映。

咒世淡聲:「王者的決定,不容質疑。」

刀無鋒目光堅定,語聲沉著:

「真正的王者,應懷仁義,引領百姓向前。

縱使執法如山、威懲並存,也不該只讓人民學會恐懼。」

他直視那道背影,語氣驟寒:

「而你——我看不出,與仁義有任何交集。」

刀者之言銳利,王者並未動怒。

狼面下掠過一縷笑意——或許是對直言的認可,或許這番話早在預料。

咒世緩緩開口,聲線低而從容:

「王者之眼,須望得比世人更遠;

王者之機,亦藏得比世人更深。」

刀無鋒握緊酒杯:

「月都那些散漫的部下……也是你筆下的『秩序』?」

短暫沉默。

聲音自王者背影落下:

「暴力,造就秩序。」

狼面微側,語氣更沉:

「世間每一種秩序,都是由屍骨堆疊。」

稍停,似自嘲,亦似解釋:

「飢腸轆轆、齜牙裂嘴的野獸,好過人面獸心、笑裡藏刀的文貴。

你眼前所見——正是秩序的初始。」

刀無鋒沉聲:「何必如此極端?應該有更好的做法。」

咒世抬盞取酒,杯底映出月光,幾近呢喃:

「舊秩序早已崩壞。拋卻榮光之後,

剩下的……是你未曾直視過的深淵,汙穢至極。」

仰首飲盡,望向天際,滄然道:

「我自遠方邊境而來,非貴族之後。

但我身上,流著不可忘卻的狼血。」

忽地低笑,笑聲乾裂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

刀無鋒凝望,心底泛起難名的異樣。

癲笑之中,卻不見迷惘。

短暫寂靜,刀無鋒略帶嘆息:

「端看你的神態,已近癲狂。再下去,恐怕連你自身也承受不起。」

「武者憑信念而行。」

咒世異常冷靜:「縱使倒下,亦有人承接其意念,繼續挺身。」

「是。」

刀無鋒挺直身姿,眼底掠過武者的堅定與傲氣。

咒世稍頓,帶著難以言說的壓力:

「王者所負,非止自身之念。

每一次決定、每一步決策,倚的不只是熱血,更是陰謀與算計。

王的身後,是整個族群的未來。」

咒世忽地轉首,目光直擊:

「——刀者,你認為我的敵人,在哪裡?」

「……敵人?」

刀無鋒指尖輕抹杯緣,反問:

「不如說——你真正想守護的是什麼?」

咒世不答,只微笑。

轉身仰望天際,低誦——

破壞,帶來守護之義;

犧牲,揭示陰謀之價;

死亡,鑄就重生之門;

創造,譜寫惑世之章。

……

刀無鋒先默然,低聲道:「難道——」

咒世話語截斷,聲音低啞:

「在這片早已腐爛的土地上,活著本身,只是一場交易。

所有生命,都是可以拋卻的籌碼。沒人例外。」

刀無鋒眉心緊蹙:「……太殘酷了。」

咒世語氣忽然輕柔:

「年輕的刀者,你想守護什麼?」

刀無鋒直視其前,目光堅定:

「我想守護輝之國的子民。但你對眾生而言,太過危險。」

咒世仰頭狂笑,聲音尖銳破碎:

「哈哈哈哈哈哈——」

他俯視刀無鋒,狼面下語氣近乎瘋狂:

「那麼——做一場交易吧。

用你的生命,證明你的信念。」

刀無鋒起身,毫不遲疑:「可以。」

直視狼面後的眼,聲音沉穩:

「我雖不解你的執念。」

「但若你要質疑我的信念,我以生命為證。」

「貫徹到底——絕不退讓。」

咒世凝視,帶著詭異的讚賞:

「呵……很好,終於有人敢說這種話了。」

轉身而行,灰袍如影,踏上月光鋪就的石階:「隨我來吧——」

——

腳步聲在石階間迴盪。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像王與劍的輪廓。

刀無鋒隨在咒世身後,望向那襲灰袍,心底掠過難名的感受——

確實是位王者;而在那背影深處,還藏著更沉重的氣息。

「外界傳你嗜血、殘酷。」

刀無鋒忽然開口:「但我認為,你的行為並非全無理智。」

他稍頓,語氣直率:

「至少,那些蠻橫失序的衛兵——對你的王道,毫無助益。」

咒世步伐驟停,回眸一瞥。

聲音不重,卻透著認可的力道:「很少有人,敢這樣當面諫我。」

復邁步,聲音略低:

「權宜,終究只是權宜。野獸能護疆,卻不識禮。

撕裂骨肉的爪——有時,也該懂分寸。」

刀無鋒聞言,眼神微亮。

再問,直指要害:「當年被你帶走的人,近況如何?」

咒世步伐未停,語氣如常:

「可用則留;不可,廢之。」

這樣看來,小黑——還活著。

——

地下石階幽長濕冷。

步入地窖,沉腐之氣四散。

牆上油燈昏黃,光影在濕壁上斑駁。

兩側陳列刑具:鐵鉗、鉤索,尚黏著碎甲與殘肉。

再裡是牢房與鐵柵,形貌不清的身影:蜷縮、昏厥、瘦骨嶙峋。

生與死的界線,被拉到荒謬。

刀無鋒放慢腳步,縱使見慣生死,仍不經起了冷意。

目光掠過那些失語的囚人,又落在前方沉靜的背影上。

眼前此景,並非自己心中的「道」,而是自深淵滋生的扭曲秩序。

刀無鋒沉聲,冷峻無懼:「帶我來此——是要將我行刑嗎?」

咒世冷笑,聲音輕狂:「哈。殺你,談何容易。」

二人繼續前行,直到地窖最深處。

厚重石門橫陳於前,逾丈之高,滿佈符文與血痕。

刀無鋒戒心漲起:「詭異的石門……」

咒世伸掌掠過符痕,刻線被喚醒,微紅浮現。

低語如儀:

「你以信念挑戰我。」

「便以信念為籌碼——這場交易,自此刻開始。」

自古以來,魔王與勇者的故事總令人百聽不厭。

是不可避免的宿命?抑或無止盡的迴圈?

也許——不過是前人舊夢與殘焰的重演。

轟。

石門緩啟之際,詭異魔力自深處湧出。

並非武者熟悉的殺意——更冰冷、黏稠,似腐屍與詛咒。

二人入內,石門在身後闔上。

踏入時,牆上火把自燃;火光忽明忽滅,勾出幽室的深輪廓。

密室內,石壁層架密佈,陳列的非武器,非戰利品。

而是罐罐經年燻蝕卻未褪色的香薰罐,與數只形制各異的骨灰罈。

每隻香薰罐,皆刻白鬃的咆哮狼首。

那曾是將士安魂止痛之物,由清輝女祭以獨門草木所調。

最初用於弔念同袍,後傳入軍中,前線戰士倚之,終成慣例。

多置於前哨、整備營,或臨終之前。

據傳香薰可撫平灼痛,使疲者安睡,免受詛咒與戰後譫語之苦。

亂世中,它不再只是安眠之物。

另一層意義上,成了最後的歸宿——哪怕,只剩一點。

而今,這些「歸宿」,卻成了魔王交易的媒介。

刀無鋒視線停在香薰罐上。

輕觸雕紋,低聲喃語:

「……這種雕紋。父親說過,這是白鬃騎士團的標記。」

轉看咒世,帶著懷疑:

「還有你的面具——你曾是白鬃的一員嗎?」

火光在灰袍上跳動,將半張狼面映得如鑄,無悲無喜。

咒世沉默良久,淡然回應:

「非也,我不在乎過往的榮光如何。

我只在乎這些遺物,是否仍可為我所用。」

刀無鋒輕嘆,既為亡者哀思,亦為眼前王者漠然。

「帶我入此密室,是為何事?」

目光掠過四周,最後停在一隅。

有隻格格不入的骨灰罈,器身潔白無塵,紋飾細緻華麗。

不見火煙與磨損,顯是被珍重照料,如誤入深淵的白蓮。

靜立在灰暗角隅,不似戰士的歸宿,更像某位高座者的末途——

優雅、潔淨,卻與人世斷絕。

刀無鋒微微上前,欲看分明。

「嗯——」

咒世喉間低鳴,氣壓驟降,火光傾斜,不可再近。

刀無鋒立刻收步,清清喉:「咳……失禮了。」

咒世立於暗影,淡聲道:「我歡迎懂禮數的來客。」

刀無鋒回身,石桌上不知何時多出兩物:

微泛紅光的酒,一卷平整的卷宗。

凝視良久,伸手拾起卷宗:「這是……?」

咒世輕答:「放行令。」

刀無鋒展卷細讀——

放行令筆跡工整,字字落印無誤,確實可助他脫離軍籍。

有了此令,莫雷村亦不會被視為逃兵窩藏地。

不僅是自由,更是對故鄉的保護傘。

目光停在卷尾王室印記:

「若只是放行令……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咒世稍擺衣袖,語聲不容置疑:

「持此令,輝之國內,無將領能攔你。」

沉默片刻。

刀無鋒轉望桌上那瓶泛紅的酒,語氣警覺:

「看來——這就是代價。」

酒杯紅光閃動,血腥與魔力交織。

——這不只是酒,是無法回頭的契約。

咒世淡聲:

「你在莫雷村倒下的那位好友,也曾走過這道試煉。」

刀無鋒眼神轉亮:

「是嗎?他可不像經歷過這些的人。」

咒世冷哼,語氣淡漠:

「人,未必會照著時間老去。」

刀無鋒眉頭微皺:

「……龍神的影響?」

咒世目光落在杯中紅光,聲音低而平靜:

「有些人,活著——只是還沒被時間帶走。」

「而龍,也未能洗清——那腐朽的過去。」

刀無鋒正欲追問。

咒世已轉過身,灰袍劃出弧線。

「往事再提——無用矣。」話落,餘地盡絕。

「小黑……果然不簡單。」

刀無鋒指腹輕觸杯緣,記憶的水面微微起漣——

那些年與小黑切磋的畫面交錯而來,明知自己常佔上風,卻不敢輕視。

那股不服輸的韌性在黑暗裡緊追不放。

「唉。」

一聲歎息,敬過往,亦納未知。

刀無鋒咬緊下顎,仰首飲盡。

苦澀與灼熱湧入喉間:「……還真難喝。」

咒世緩吐評語:「好膽識。」

酒液方落喉,刀無鋒身軀劇震。

血腥與魔力滲入四肢百骸;胸口似被烈焰灼穿,腦內嗡鳴,力氣瞬間散去。

刀無鋒額頭見汗,悶哼:「……呃。」

卷宗自指間滑落,輕觸石地。

刀無鋒以指節死扣桌沿,強自挺住,欲俯身撿起那份卷宗——

一道黑影映入視野。

唰。

咒世彎身,拾起卷宗。

不言,不細看。

將卷宗遞回,動作剋制而從容。

那一瞬,二人四目相接。

狼面後的雙瞳,無王者威壓,亦無上位驕矜。

兩匹孤狼短暫對視——最沉默、也最罕見的相互承認,無需言語,彼此心知。

刀無鋒接過卷宗,額際仍隱隱作痛:

「……多謝,真想不到……」

咒世語氣依舊冷靜,卻添幾分莊嚴:

「戰士的決心,值得尊重。」

略作停頓,目光落在刀無鋒身上:

「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清輝最後的——『守律者』。」

刀無鋒微怔:「……什麼?」

不再解釋,咒世轉過身,灰袍掠過石地。

「契約已成——你,可以離開了。」

聲音在幽室裡回盪。

而王者,未曾回首。

——

片刻後。

幽室餘燼,暗焰未滅。

咒世獨立於火影與寂靜之間,低聲悶哼:「呃……」

面具卸下——從未在人前摘下的狼首。

蒼白額際隱見詛咒紋痕,紫光自眉骨滲出,如枯藤盤結。

不掙扎,任餘咒侵蝕面頰。

清輝之王,已非人世之形。

榮光與腐朽,在其面上並置。

呼——呼——

呼吸隨火光顫動,氣息自胸腔深處擠出,帶著顫抖。

狼面再度覆上。

動作安靜,如重披鎧甲——冷冽、決絕。

痛楚與扭曲盡藏,只餘王威。

轉首,凝視案上潔白骨灰罈。

燭火微搖,聲音低啞如亡國殘曲,緩緩吟道:

孤絕王命誰與朋?

惑天命,咒世間。

清月偏跡一息凝,

殘外柍——志古銘。

「——哈,哈哈。」

笑聲若風過墳丘,幽冷、空遠。

是瘋,是悲,抑或皆非。

——

夜幕垂憐,月都已遠。

刀無鋒捂胸而行,步履沉重。

咒世之聲仍在腦海回盪——

「你以信念挑戰我。」

「便以信念為籌碼——這場交易,自此開始。」

風過荒街,如嘆。

「我的信念……是籌碼?」

語聲為夜所吞,唯有月色靜垂。

一道人影,漸行漸遠,沒入濃月深處。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